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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歸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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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樂原是被餓醒的。

一大早醒來就發現自己發燒,完全沒有胃口,粒米未進。昏昏沈沈中想到一件要緊事,掙紮著下床,趕到綠景苑。由簡夭餵了藥後,幹脆睡死過去。

他這一陣本就睡眠極其不好,精神狀態差,才會淋一場雨就病成這樣。睡個好覺,善莫大焉。

用手撐起上半身,發現頭腦清明,已是好了大半。再看身上穿了件睡衣,猜到這是簡夭換的。

簡夭……對了,簡夭住在這裏。心中一驚,快步走進書房。

寬大的紫擅書桌上,依舊放著他離開前的那幾本書,慣用的黑皮筆記本規規矩矩夾放其中。俞樂原偷偷松了口氣——沒看到就好。

這裏有他的秘密,昨天竟忘記帶走了。抽出來拿在手中,卻發現旁邊多了幾本眼生的速寫本。

這是……

俞樂原略一猶豫,翻開最上面的那本。一個身姿挺拔的少年,站在虛空中,隔著多年時光,朝他微笑。

紙張泛黃,筆法稚嫩,五官亦不是太鮮明,旁邊幾個大字:這人叫做俞樂原。簽下的日期,是7年之前。

毫無疑問,這是簡夭剛認識俞樂原時畫的。

再翻一頁,是俞樂原的頭部畫像。簡夭沒有系統學畫,素描什麽的一竅不通,幼年的她,就是拿鋼筆,把腦中印象化為一根根線條。遠遠畫個人還像模像樣,現在正兒八經畫五官,就顯得東歪西倒,不成體統了。

然而,簡夭似乎把俞樂原當成了私家專屬模特,一張一張的畫了下去。速寫本是活頁式的,裏面紙張略有不同,應該是從不同的本子上撕下來,再串到一處。畫上的俞樂原,有時在天上飛,有時在海裏躺,有時大笑,有時大哭,有時在做飯,有時在看書,虛虛實實,難以盡述。

近百張畫紙,越到後面,越是傳神,將俞樂原畫的爐火純青。

除了第一張寫著“這人叫做俞樂原”,後面所有畫上,都沒寫任何文字。一切心事,均已盡在畫中。

俞樂原用力閉了閉眼睛,然後,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簡夭小像的旁邊,“思之如狂”四字後面,多了八個字:

我思君哉,亦如狂矣。

筆跡如此熟悉,恣意疏狂,正如那雙狹長的鳳目。俞樂原低下頭,任由血液奔流,來來回回在心尖撞擊。

被壓抑多日的癡想,落地生根,開出心花朵朵。

每一朵花上,都掬著一個名字——簡夭。

簡夭終於應付完眾媒體的轟炸,請記者們離開會議室。萬寶玲和林清如兩兩相對,一個美艷動人,一個清純可人,同時開口:

“你是?”

“你是?”

然後:

“發小,萬寶玲。”

“死黨,林清如。”

四目交鋒,似有電流滋滋。

“幸會。”

兩手相握,兩大損友完成歷史性會晤。

簡夭正和黃應海交流協議生效細節,百忙之中朝他們四人揮手:“熱鬧看完,都散了吧。”

“簡夭,你有點良心會死嗎?好歹請我吃個宵夜,人家為了你,餓到現在啊。”萬寶玲曲指就敲簡夭的頭。

“你想吃什麽?”李慕白抓住機會擺脫當背景板的命運,像他這種男主角,沒道理到現在還沒一句臺詞:“這邊的烤鴨和甜點都不錯,來一些?”

咕嚕嚕……聽到好吃的,林清如肚子一陣轟鳴。大庭廣眾之下,饒是她皮粗肉糙,也臉紅了:“我,我輕度低血糖,不經餓……”

“海鮮也過得去,大廚最拿手的做法是醬爆,我們一起去吃。”俞樂川忙給自己加戲。

作為一名合格的員工,萬寶玲不方便駁老板的面子,看向李慕白:“那我也陪你去吧。”

於是,莫名其妙的,這四人攜手找吃的去了。

簡夭合上手中的文件:“我這邊沒有什麽問題,下周召開股東會,正式罷免黎天成的總裁一職。法務方面,就交給你了。”

“好,隨時候命。”

簡夭也不等那四人,徑直出了酒店。紮眼的拱門入口處,燈火依舊輝煌,鮮花仍然怒放,只是賓客盡散,未免蕭然索味。

一個少年蹲坐在臺階上張望,看到簡夭,喜出望外,招手道:“老板,這裏。”

簡夭點頭:“走了。”

少年青春逼人,正是南宮文強,剛才宴會上的“動作片”,便是他奉命播放和暫停的。他嘻嘻一笑:“我送你回家。”

頭頂燈光將簡夭照的透亮,全身清冷冷不見波瀾。南宮文強摸摸胸口,裏面那顆心臟破天荒沒有狂跳如雷,而是朦朦朧酸酸軟軟,有點疼。

剛才,他坐在電腦屏幕之後,親手播放出黎天成與祝夢萱的“動作片”。他並不知道片子的內容,當畫面一出,目瞪口呆,以為放錯片,手忙腳亂差點把電腦砸了。

然後他就憑著已知的種種片斷資料,理清了簡夭的家庭關系。他爸是資深“妻控”,不論他對自己家有多少牢騷和抗議,都從未設想過一家人會分崩離析。或者說,他之所以能毫無心理負擔的廝混,正是因為篤定這個家永遠穩固,不怕他拳打腳踢。

親手“參與”簡夭的家事,讓他深受沖擊。

簡夭徑直往前走:“不用,我想一個人靜靜。”

南宮文強略為躊躕的停下。

“今天算你加班。”

南宮文強:“哦。”

突然就發現彼此間的階級距離,沒有力氣擡腳了。

簡夭歸心似箭,再次發現沒車的壞處。酒店門口門庭若市,出租車供不應求。連著過去好幾輛,才終於來了輛空車。

旁邊還有幾拔人在招手,出租車恰巧停在簡夭面前——總算運氣不算太壞。

“你好,請問去哪?”司機戴著頂鴨舌帽,扭轉頭來璨然一笑,發福的臉上有雙瞇成線的小眼睛,天然有笑果。

“華強路綠景苑南門,謝謝。”

“好咧……”司機一踩油門,轟然前行:“小姐喜歡聽什麽歌?鄧麗君、蔡琴、王菲……”

“不用了。”

“那就聽電臺吧。”這回不由分說,車內響起一個嬌美動人的女聲:“……只要99塊,只要99塊,每天3塊3,每天3塊3,就可遠離風濕腫痛、骨質增生的痛苦,現在下單,再送一瓶……”

幸好酒店和綠景苑相距不遠,都在市中心範圍,就這麽著吧。

廣告之後,電臺放起了一些不知名的歌曲,有聲嘶力竭吶喊的,有低吟淺唱純吉他的,有原生態民族唱法的,間或是男主持感性解說。在嘈雜的樂聲中,簡夭莫名覺得有些發困,閉目養神。

四五首歌後,風濕廣告再次響起。簡夭打個激淩,朝窗外望去,樓層不高,燈光昏暗,似乎已經不在中心區。

“師傅,你走錯路了。”簡夭皺眉。

“唉,沒辦法,堵車了,繞一段。”司機頭也不回。

簡夭掏出手機想看導航,屏幕亮起,卻模模糊糊看不分明,腦中的倦意鋪天蓋地,鼻子尖隱隱約約有股香味。勉強保持一絲清明:“我要下車。”

“這裏不能停車,再往前走一個路口。”

司機一邊說一邊加速,窗外的樹木飛快後退。簡夭心中再無懷疑:遇上麻煩了。

車門已被反鎖,而且以目前的車速,即使能開門跳車,也是非死即傷。她用指甲狠狠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痛讓她勉強清醒。

簡夭沈默半晌,忽道:“咦,後面怎麽有警車?”

司機大吃一驚,忙回頭往後張望。卻不料後座的簡夭早有準備,擡手一按,陣陣白霧噴向司機面部,眼中、臉上頓時火辣辣生疼。

“啊——!”司機慘叫一聲,已是睜不開眼睛,條件反射下一個急剎車,居然停在路中間。幸好路寬車少,這個急剎除了引得幾聲喇叭,竟什麽事也沒有。

剎住車後,司機一邊嗷嗷叫痛,一邊在座位邊摸出瓶礦泉水要下車洗臉。簡夭頭暈眼花,探身到駕駛位,找到開鎖鍵,打開自己這邊的車門。這一系列動作,幾乎耗盡她僅剩的清醒和力氣,閉著眼睛微微喘氣。接著,她使勁咬了把舌尖,血腥味上沖,總算沒有昏睡過去。

“下車。”她努力告訴自己。

手中的防狼噴霧已不知去向,簡夭緊緊抓住自己的布包,深吸一口氣,伸出一只腳,慢慢挪動屁股。這個在平時一氣呵成的動作,被一格一格分解,漫長而驚險。

下車,找路人求助——這是簡夭最後的意識,她不能昏迷在車上,否則司機洗完臉後就會回來。

終於,身子大半挪出車門,簡夭稍一用力,重心偏移,整個人裁倒下來,倒在車下。

只聽後面一聲急剎,有車停下,腳步聲響,幾人走近前來。簡夭神智不清,已沒有力氣睜眼,嘴唇喃喃道:救我……

恍惚間,一雙大手把她攔腰抱起,有人嘿嘿一笑:“好彩來得快,真讓你跑了,找誰要錢去?”

又聽一個粗嘎嗓子破口大罵:“你個蠢貨!拉個人還能中招,痛死算了!”

司機痛呼:“滾你的蛋!你行你來!”

周圍吵雜不堪,簡夭癱軟的身子被塞到後面新到的車子中,一陣轟鳴,絕塵而去。那輛從酒店開出的出租車,就這樣被遺棄在路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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