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樹下一狐妖,秋夜一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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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全族會議,自然不可能簡簡單單就了事,有第一節,就會有第二第三節。總之,當一切事宜盡皆安排完畢後,時間已然是深夜。

繁星點點,夜幕深沈。

容容捧著一疊文案,最後看了看空無一人的碧央宮,再輕輕關上門。

她猶豫半刻,朝著天蘇殿走去。

按理說忙碌了一天,容容此時的確疲累欲死,但不知為何,她還是想見見他——

袁胤。

天蘇殿作為塗山醫療部核心,位於苦情樹西南,塗山碧央宮以西不遠的地方。

那個死……道士就在那裏養傷。

這段路途很近,容容很快就走到了殿門口。

“不知道睡了沒有。”

容容看著近在咫尺的殿門,小聲嘀咕。

又是幾番猶豫,最後,她咬咬牙,還是輕輕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偏殿內一片黑暗。

容容睜開了酒紅色的眼眸,妖力灌註雙眼,讓視野變得清晰。

她看到袁胤衣衫整齊,安靜地躺在床上。但那劇烈起伏的胸膛,明明白白彰示著常胤道士並未睡著、甚至在承受煎熬的事實。

“你這個……還好吧?”

容容話說到一半,慌忙改口。

她不會忘記袁胤剛剛蘇醒那會兒,當明白自己修為全失之後,這個曾經十五歲的三轉道士眼眸中的死寂之意。

仿佛一切都毫無希望,空空蕩蕩的。

你沒事吧……

容容抿了抿嘴,瞇起眼,將文案放到桌上,打開窗戶,讓星月輝光進入屋內。

接著,她點燃了長明燈。

燈影幢幢,袁胤在這個時候逐漸安靜下來。

他緩緩睜開眼,卻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用他那雙灰敗的眸子毫無焦距地看了看翠色長發的狐耳少女。

那樣子分明就在說:

你來這裏幹什麽?

容容當然知道袁胤為什麽這麽做為什麽這麽說,但是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

我,應該是來通知這個塗山唯一的人類關於妖盟的事……

“姐姐想要成立妖盟,明天開始,整個塗山上下都要開始準備此事。”

“我可能很長時間不會到你這兒來了。”

容容本來只想說第一句轉移一下袁胤的註意力,好讓他不再完全沈浸於失去修為的痛苦。

但是她情不自禁地把第二句話也說了出來。

袁胤死寂的眼神動了動。

“十五歲了……你也不是……”

“哎呀算了,我……”

容容欲言又止,良久,她道:

“因為保密的問題,姐姐命令你繼續留在塗山。”

“其實這樣也不錯……你好好養病,至少要把身子養好。”

房內的氣氛有些沈悶。

容容看著袁胤的眼睛,袁胤也盯著容容的雙目。

半晌,容容突然感覺有些心疼。

但她還是把心一橫,說道:

“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她拿起文案,轉身就走。這時,她背後的袁胤突然說了一句:

“開始了麽。”

容容聞言,轉過頭來。

她皺眉道:

“你……怎麽了?”

袁胤此時的目光卻沒有留在容容身上,他看著窗外星空,悠悠道:

“容容姐,你……”

“能不能陪我去苦情樹那兒?”

容容楞了楞。

從剛才那句話中,她明顯感覺到袁胤的心理狀態有些變化——如果說,之前猶如死水般安寂,現在就至少是冰層開始解凍的時刻。

死道士……

似乎是好轉了?

“……好吧。”

容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關於修為盡失的事,畢竟人妖殊途,她對此也束手無策;但袁胤心態的問題必須扭轉過來——哀莫大於心死。

她不知道袁胤現在去苦情樹那裏,到底是幹什麽——對於塗山狐妖來說,苦情樹下除了修煉,就只有轉世續……

等等。

轉世續緣?!

他不會是想要……?

容容的面頰在不知不覺間,有些發燙。

那我到底答不答應……

不對不對不對……我到底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袁胤卻不知道容容腦海裏的念頭。

他緩緩從床上坐起,目光閃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夜幕,在袁胤前世的藝術家角度,應該是深沈的黑藍,接連天地的星光美妙無雙。

但是,塗山的夜幕顯然更勝一籌。

天諭星軌大陣時刻運轉,星月光芒似水中之魚,在天空中自如游蕩,活潑跳脫。

苦情樹下花瓣飄灑,寂靜安寧。

容容緊緊挨著袁胤,坐在草地上,酒紅色的瞳孔倒映出星河的燦爛,一頭翠色的長發,在秋夜涼風中緩緩飄舞。

銀輝灑落塗山,映照出她聖潔的臉龐,雙頰的妖紋也變淡了許多。

此時,大名鼎鼎的塗山三少主的心中,居然有些許忐忑。她看著靜在咫尺的道士,臉上沒什麽表情,心中早就一片翻騰。

我幹嘛離他這麽近……

這剛才不是扶著他上來的嗎,離這麽近只是防止他站不穩而已……

那為什麽要坐這麽近……

這個死道士身體虛弱還不讓人省心,會不會被他看出來我剛才……

胡思亂想著,容容卻聽到袁胤開口了。

“容容姐,這裏的星空很美啊。”

容容聞言一呆。

我剛剛的擔心,好像是多餘的?……

袁胤用他那虛弱而“成熟”的語調繼續說道:

“沒有光汙染,沒有霧霾,沒有喧囂,沒有廣告……”

“很美的景色。”

“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能見到呢。”

容容表示自己完全聽不懂這個死道士究竟在講什麽——你到苦情樹下來,不會真的就是單純地想要看夜景?

“……是很美。”

許久聽不見下文,容容忍不住問道:

“你不傷心……不,不對,你說的是什麽?”

“光,光汙染?”

袁胤一笑,沒有回答,自顧自說道:

“講個故事吧。”

“天上的月亮倒映在水中,一群猴子以為月亮掉了下來,就去撈。”

這個故事……

容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傲來國的那群——嗯,猴子。

“那群猴子這麽蠢……呃,這麽有趣?”

想到六耳姐姐撈月亮的樣子,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比不得妖怪,畢竟它們只是普通的猴子而已。”

袁胤淡淡道。

“不成妖,不開智,追逐了一生的目標,在別人看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猴子因撈月而溺水,至死都不知道它們的生命最終點綴了人類的寓言故事。”

袁胤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悲涼,但卻中氣十足。

“人也如此。”

“不知天命,不明萬理,雖然有執著之人,有勇敢之人,卻不知為何努力,朝何方向努力……”

“就算南轅北轍,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這有什麽用。”

“我就是死,也要做個明白人。”

說著,袁胤緩緩地站起——他的身子還很虛弱。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就想要見識更多。”

“更多的真實。”

容容的腦子一片漿糊,饒是以她全塗山最為聰慧的九元仙狐血脈,也完全不能理解這個死道士究竟在講什麽幺蛾子。

“你到苦情樹下來,就是為了跟我講這些東西?”

聞言,袁胤搖搖頭。

十五歲的道士再次笑了笑。

“不然,你以為呢。”

“人類不是妖,如果自己都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還是趁早自殺算了,那我還談什麽守護緣分。”

他越說越有勁,似乎自己在給自己加油。

“失去了修為,這很痛苦。”

“但我還有腦子,還有智慧,還有記憶。”

“憑這些東西,我未必不能扭轉局勢。”

又是這種沒頭沒腦的話……

不對,死道士?!

“你究竟在講什麽你知不知道你之前的樣子很令人……很令人……”

容容的聲音戛然而止。

要不要說出來呢……

“怎麽了?”袁胤摸摸腦袋,“哦,也謝謝容容姐,這麽晚還能陪我聊天。”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我要你回答的也不是這個!

突兀的,容容也站起身來。

她的雙目睜開,與袁胤對視。

袁胤眨眨眼,此時,他的眼中,迷茫之色盡皆消失,取而代之的,卻不是激進的自信——而是淡然。

容容張口欲言。

“算了,搞不懂你,隨你自己了。”

“不過,你可別弄出什麽大亂子,塗山不養閑人,也不會無故包庇。”

火神事件,簡直亂來!

“我就知道,”袁胤笑道,“果然,還是需要展現自己的價值麽?”

“塗山是不會養閑人的吧。”

容容點點頭。

只是她本能地覺得有點不對勁。

主要是你上次的行動實在是太危險了,火神這麽強大的實力說自己一個人去就真的一個人去了……

“不勞容容姐費心了,我明早會向紅紅姑娘請示,安排我能做的事。”

“這樣,你們塗山,應該就不會趕我走了吧?”

等等!

“我不是那個意……”容容急聲道。

我只是不想讓你太危險,你到底誤會了什麽啊……

話音未落。

“師父,你在這裏啊?!”

容容和袁胤同時轉頭。

草叢中冒出了一個英俊的男子。

“顏如玉?你怎麽……”

容容不知所措,好像一個被大人發現的偷東西的小孩子那樣。

“練武啊,師父你不是說了,望月掌的力量本質就在於它的意境麽,所以我就到這兒來了。”

“整個塗山,就緣來峰頂的月色最好了!”

“咦,這個人是誰啊?”

“好眼熟哦……”

前陷空山牛鬼顏如玉在那裏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袁胤倒是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一番。

不愧是容老板的徒弟,這一手漂亮的易容術——

真他娘的帥啊。

傳聞中,容容和如玉可能是師生戀……

袁胤想到這裏,心中突然有些難受。

“既定CP麽……可你還有小文啊。”

他喃喃自語。

“啊,我想到了!”

這個時候,顏如玉一拍手,作恍然大悟狀。

“師父,這個人不就是你經常要我變的……”

容容聽不到半句,面色陡然改變。

擡手換掌,圓月突顯,淡綠玉盤從手邊浮出,跨越數丈距離直接封住了顏如玉的嘴,還把他打出了緣來山。

閉嘴!

“滾!”

容容惡狠狠道。

袁胤的笑容有些古怪。

“你們倆……感情真好。”

“不、不是的,我也沒想到,我對這第一個徒弟很上心的,我也不知道他……”

“哦?”袁胤的笑容更古怪,“上心?”

“你聽我解釋……”

容容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怎麽說都沒辦法——說自己和徒弟關系很好吧,又怕袁胤誤會;說不好吧,又怕袁胤認為自己脾氣太差。

……不對啊!?

我為什麽要如此看重袁胤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以後再說吧。”

容容擡頭一看,發現袁胤的身影已走在山道上。

“時間不早了,容容姐你應該回去休息了。”

“晚安。”

容容楞神。

良久,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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