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入天蘇殿時，袁胤已經穿戴整齊，一身白衣道袍，袖口處輥上黑邊。

他站立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皺了皺眉。

平凡的眉眼，平凡的臉龐。

他忽然笑了笑。

“其實這樣……”

“也不錯，起碼看起來跟前世差不了多少。”

兩年前，魂魄穿越占了原宿主的身軀，外形本就不像自己。而經過修煉則變得愈發帥氣的外貌，在失去修為後，所有由於修行帶來的樣貌附加值完全消失。

自己的樣子恢覆了從前的模樣——

因為靈魂的不同，現在的袁胤在容貌上更加貼合穿越之前那個平凡的大一學生。

“從今往後，大概只能過凡人的生活了。”

昨天晚上那些話，與其是對塗山容容說的，不如看作是袁胤對自己的檢討。

僅僅修煉兩年，就從一介信奉唯物主義的普通人，變成了揮手間能夠接下雅雅寒冰妖氣的道士。

哪怕自身的法力只有三轉，這也提升得著實過快了些。

更別說，後來由於與火神爭鬥，直接從三轉提升到了七轉的人仙境界。

前世本就患得患失，再加上宏願破毀，道心由此碎裂，也是情理之中。

“心性不穩是真的。”

“情有可原卻是假的。”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那就別再自怨自艾。

“前世高考考成翔，我都只是一晚上聽著歌就過去了，”袁胤自嘲一笑，“如今這次就僅僅頹廢了半天，應該不算過分吧？”

自嘲歸自嘲，就算所有的實力都消失，所有的情分都在減弱，可自己——

畢竟還是穿越者。

這裏，畢竟還是塗山。

畢竟，穿越者只要存在，是在改變世界。

“實際上，就算我什麽都不做，劇情也會照樣發展，可……”

穿越者怎麽能夠不改變歷史？

自己雖然軟弱，但這麽點節操還是有的。

袁胤自問自己，還沒自大到做天命主角的地步——他只是想做好那些事而已。

“沒了實力，接下來一舉一動，都必須要詳細規劃了。”

前世，作為邏輯王，袁胤在這方面確有天賦。他按著太陽穴，慢慢整理自己的思路。

“認知誤區很多……”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火神事件的失敗，不僅在於自己對時間把握的失誤，也在於自己對原著實力的估計錯誤。

“本以為穿越的時間點夠早，沒想到還是很晚。”

只能眼睜睜看著東方秦蘭自殺，自己卻束手無策，靠著玉佩強行提升實力才打傷了金人鳳。

而火神在原著中，能夠硬撼絕緣之握未曾大成的紅紅，其實力本就可見一斑。

自己區區三轉法力，若不是有玉佩相助，說不定事沒辦成，反倒死在那裏。

“不過，”袁胤喃喃自語，“初步目的倒是達成了。”

他當初只是想保護東方一家，原本也不想把火神幹掉，是以那個時候才留了一手，沒有趕盡殺絕。

如果金人鳳當場就死，小月初不僅不會受太多辛苦，甚至在將來都不會憑那件事感動紅紅。

“有血穿行胸膛……”袁胤低聲道。

盡管蝴蝶效應的存在會改變很多，但是這種劇情雷區，在自己沒有極大把握達成相同的效果之前，最好別去碰。

“說起來，我沒看到東方的父親……”

袁胤想到這裏，捏著衣兜裏的一塊狐形玉佩。

“容容姐沒有解釋玉佩……”

“還是先不去問吧。”

“元吉的事件處理效果還算不錯，至少在紅紅的心中，他的影子沒這麽深了。”

“具體效果還要待以後觀察……”

將過去的功過總結完畢後，袁胤拿出一張絹帛，正是那份世界地圖。

西西域，玄天境，南國……

自己想要達成的守護目標，清晰一點的說法，就是避免原劇情中所有不必要的情傷。

在頹廢的半日，袁胤並非什麽事都沒做，而是趁自己的權限還未被收回，再次研讀了一番妖界歷史。

想到那些細節，袁胤的嘴角抽了抽。

“早知道，就多看歷史書了。”

他收好絹帛，緩步出門，走到街上。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在妖盟中掌握一定的話語權。”

在自己沒有任何個人武力、沒有任何其他靠山的情況下，這個條件十分重要——自己將來要做什麽事，總不能只是自己去幹。

現在的袁胤只是一個普通人，稍有不慎就會死在外面，理都沒人理。

“沒有實力，但我可以有勢力。”

不過，還是那句話——

一個沒有實力的人類，要在妖類遍地的妖盟裏掌握話語權，絕對比再次穿越還要艱難。

“左右不過是再死一回而已。”

反正自己道心已經破碎，壽元也不過百年，難道能指望哪個妖怪看得上自己來場轉世續緣？

不說這種事情的荒謬程度，就算自己能夠成功——那我幹脆談戀愛去得了，談什麽改變世界。

想到這裏，袁胤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容容。

不過——

“這怎麽可能。”

她可是塗山三少主，就算沒看過漫畫，袁胤也能猜新大肯定給她準備了一段感情。

“可她對我這麽上心……”

沈吟半晌，袁胤還是搖搖頭。

以容容腹黑的性格，指不定之前所有的關心，都是在紅紅元吉的事件中我扮演的角色比較靠譜的原因。

如今沒有了修為，這點情分究竟還能存在多久，自然不必贅述。

“還是要靠自己啊。”

不知不覺間，他就走到了目的地。

無視了街邊狐妖的指指點點，他擡起頭，看著“碧央宮”三個大字，輕輕一笑，走入了宮內。

“希望，我猜的沒錯吧。”

一入內殿，視線一暗，些許涼意撲面而來。但令袁胤詫異的是，清晨的城主府居然沒有多少妖當值。

首位上，正是紅紅。

而在一旁立侍的，是容容。

此時，塗山大當家一手撐著左腮，歪著腦袋，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

不過看這架勢，分明就是在等他。

“紅紅姑娘。”

袁胤拱手，但沒有像往常一樣客套下去。

首座的女子並未開口。

但她清冷的聲調在殿中回蕩。

“我聽容容說。”

“你，想通了。”

語氣不明，不過袁胤聽得出來這是問句。

他頷首道：

“想通了。”

接著，袁胤擡起頭，正視著紅紅的翠色雙眼。

“在下知曉，塗山素來不養閑人，所以此次前來，希望紅紅姑娘能給我個一官半職。”

侍座的容容聞言，楞了楞。

而紅紅卻沒有直接回覆：

“其心可嘉，但。”

“雖然塗山業大，但狐城居民閑置眾多，還未到需要外人插手塗山事務的地步。”

忽然間，氣氛有些安靜。

而紅紅則再次道：

“如果你所謂的想通，就是這麽個意思。”

“那麽。”

“你還是盡早離開塗山為好。”

容容的神色有些驚慌，但她並未開口。

袁胤沒有急躁，他笑了笑，慢聲說道：

“妖盟正在成立。”

一語已盡，袁胤沒有開口，那雙眸子還是盯著紅紅。

紅紅見此，一聲冷哼。

“怎麽。”

“莫非你想以此機密要事為要挾，懇求我讓你留在塗山。”

她輕輕笑了一聲。

“可笑。”

“我塗山妖術，雖不為道界之流所看重，但在精神魂魄方面獨樹一幟。”

“若你不知好歹擅自言語，修改記憶則是輕的，魂魄散盡變為癡傻，也並非難事。”

她的語氣，陡然間變得嚴厲。

“我塗山紅紅，向來說一是一。”

“雖立誓不殺人類，但沒說不能讓你變成沒什麽記憶的傻子。”

袁胤聞言，細細咀嚼這番話。他知道紅紅已經開始被牽扯到妖盟的話題中來。

心中暗定，他的臉上卻收起了笑容。

“並非這個意思。”

“塗山首創妖盟，百廢待興之時，所有一切布置均無先例。”

“恕在下無禮，我雖一介凡人，但曾在道盟任職，粗略了解過道盟內部的組織構造。”

“或許能對新成立的妖盟有所幫助。”

袁胤慢條斯理地說道。

“誠然，人類之法並非完全適用於妖族。”

“但終究會有些許相通之處。”

袁胤說完，靜靜等著紅紅的答覆。

紅紅嗤之以鼻，不可置否：

“笑話，一氣道盟是何構成，還需要你來教我們狐妖？”

袁胤緊緊盯著紅紅的雙眸：“那，請問塗山之主——”

“聯盟的權力主體是什麽，聯盟運行需要何種機制，兵力補給配裝又如何分配？”

他每說一句話，紅紅的臉色就暗一分。

“妖盟是想以什麽樣的形象現於人間？”

“又想以什麽樣的態度——”

“對待人類？”

話音剛落，紅紅的身軀爆發出一陣極致的妖力波動。

“本座如何行事，不需要你等凡人來教。”

氣勢往覆激蕩，而袁胤面無表情。

“狐仙所言自是有理，但我鬥膽猜測，紅紅姑娘創立妖盟，應該不是為了與人類徹底決裂吧。”

紅紅一怔，氣勢收回。

“那麽……”

“你覺得如今的妖界，還有那個人類，比我更適合成為妖盟的內政人員呢。”

袁胤言辭自信，心中忐忑。

在那頹廢的半天看過歷史書後，結合芒山一行，他就推斷出如今的妖界，除了幾十個和妖類簽訂轉世續緣契約的人類，親近妖族以外——

人界與妖界，基本是隔離狀態。

“換句話說，我就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一介與妖類毫無任何情感關系的凡人！

一個與塗山之主有過“救命”之恩的凡人！

一個願意親近妖類的凡人！

“任何勢力在創設的過程中總是歷經坎坷——更別說在妖界歷史上，從未有過穩定的聯盟。”

“我來自一氣道盟這個綿延五百年的組織，還是一個見識過超凡力量的前任道士，更是少有的對妖類並無太大偏見之人類。”

“這，就是我的底牌。”

袁胤收回思緒，看著首座上沈默不語的紅紅，朗聲道：

“在下鬥膽，願作妖盟顧問一職。”

“不擔任何軍職，不插手任何內政，僅僅作為意見參考之所在。”

“只為為紅紅姑娘建立人妖共處世界的願望，盡一份綿薄之力。”

說完，袁胤一拜到底。

容容早已睜開了眼眸，楞楞地看著那拜倒在地的身影。

他真的……

塗山紅紅在聽到袁胤最後一句話後，終於開了口。

“不論你出於何種目的。”

“但你的說法——我認同。”

“妖盟的確需要緩和與人類的關系，這也是我最終的目的之一。”

她的語氣逐步緩和起來。

“作為一個人類，你確實有這方面的優勢。”

袁胤神色不變，緩緩立正。

“但是……”紅紅又道，“你並沒有與我談條件的資本。”

“想要留在塗山，想要當值——可以。”

“你必須拿出相應的籌碼，證明自己的確有擔任所謂‘顧問’的能力。”

“你也知，塗山——”

“不養閑人。”

袁胤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但他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但憑吩咐。”

“很好。”紅紅點點頭。

“西西域久已與我塗山失去聯系，直到最近才恢覆通訊。”

“為了證明你所謂的內政能力，我需要你探尋其沙狐皇室的具體近況，就其實際狀況作出改良。”

“物資人員需要你自己去尋找。”

“我不會阻攔，但也不會提供幫助。”

“何時出發，由你自己決定，但時限為三個月。”

“來年開春，若你不能辦到這些——那麽，自願接受記憶清除，永世不得進入塗山。”

袁胤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他再次躬身道：

“謹遵諭令。”

說完，他一扭頭，也不看容容是什麽反應，就走出了碧央宮。

“姐姐，這個？！”

容容看著袁胤的背影，小聲道。

“小妹，你也看見了，是他自己想要這麽做的。”

“不要怪姐姐心狠，”紅紅的臉上，罕見的有些疲態，“即使常胤完全不做什麽，時間一長，你或者我，也能找個借口糊弄一下塗山各部。”

她扶額長嘆。

“我的確不明白。”

“他為什麽這麽執著。”

“呵，像個妖怪一樣，一口氣死撐到底，”紅紅輕輕笑道，“可別像上次金面火神事件那樣，冒冒失失地去，又冒冒失失地死回來。”

容容雙目無神地看著自己的發辮，自言自語道，“不會的……”

她這次的預感從未如此清晰，“袁胤會成功的。”

“這麽有信心？”紅紅詫異，接著又笑道，“那你還不去幫他？”

“我雖然不會給他幫助，可也沒禁止塗山狐妖主動幫忙。”

聞言，容容剛想邁步。

突然，她的腦海裏冒出了昨晚的對話。

…………

“也謝謝容容姐這麽晚陪我聊天。”

…………

她咬咬嘴唇。

“我不去了。”

“嗯？怎麽？”

“沒，我覺得他可能不需要……”

聽不到內門的交談聲，袁胤出得門來，抹了把額頭間的冷汗。

不愧是狐仙塗山紅紅，這氣魄……

“動輒‘記憶清除’，動漫裏有這麽……這麽……”

實在想不出什麽貼切的形容詞，袁胤站直了腰，回想起剛才的對話。

趨利避害，算是良好開端。

袁胤嘿然一笑。

我雖然在高考上失敗了，但好歹也是曾經在高考動員大會上即興發言的人——還是得過校辯論賽一等獎的人才啊。

“目標初步達成，那麽接下來……”

“就是西西域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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