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這一日，庫可納明帳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她的弟弟古泰。

自打那日庫可納明為了阿蠻之事教訓過古泰之後，兩姐弟便再沒有說過話，古泰固然頑劣，但也知道自己這位姐姐並不好惹，能避著也就刻意避著了。

庫可納明此時正在讀書，她喜歡經史子集，手中翻閱的這一本，正是《左傳》。聽聞古泰喚她，庫可納明緩緩放下手中書卷，擡頭道：“何事？”

古泰訕訕一笑，坐到她的面前：“弟弟近日尋思著自己先前所作所為，尤其是對阿蠻那樣的態度，著實混賬，姐姐先前將弟弟教訓了一通，弟弟如今已然知錯，今次特地來向姐姐請罪。”

庫可納明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忽地微微一笑：“你有話不妨直言，拐彎抹角太沒意思。”

古泰面上僵了一僵，很快便恢覆正常道：“姐姐聰慧，弟弟委實不該班門弄斧。只是這一次，這個難題只有姐姐方能解了……姐姐權當為了大宛百姓著想，就……”

“你想讓我去洛安和親？”庫可納明目光如炬，直接打斷了他。

“嘿嘿。”古泰訕訕一笑，湊近過來，嬉皮笑臉道，“聽聞那洛安新皇年輕有為，生得也英俊端正，一表人才，姐姐若是嫁過去，也不算埋汰……”

庫克納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若是我不允呢？”

古泰的臉登時便是一僵，勉強扯了扯嘴角道：“久聞洛安繁華，人傑地靈，端的比大漠好上太多，弟弟實在不知，姐姐對和親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旁人的意思？”庫可納明面色森冷下來。這般聽起來，古泰今次來找自己，只怕不是單純來試探她的反應，反倒像是志在必得的逼迫了。他終究只有十歲，便是有些自私，也決計沒有那麽深沈的心思，想來是族中某些勢力在背後嚼了舌根，借由古泰這個世子來迫使穹烈松口。

只是……

她望向古泰，神色有些覆雜。自己這個傻弟弟，尚且天真地以為，將她送走和親後，洛安就會因此放過大宛，他這個世子就能做得安穩了。可他卻沒想過，一個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自己夫君同時亦是一國之君的昭文皇帝陵寢都打開，拖出生前死敵鞭屍示眾並棄屍荒野的女人，她該是怎樣一個果決的性子？唯一的親生女兒客死異鄉，仇人卻已先一步身死無法洩憤……如此大恨，即便自己或是其餘姐妹去和親，又能起到多大的效果？

更何況，那些在背地裏給古泰出主意的，有多少是真心存了輔助他成為大宛下一任君主的心思？將自己送走，無異於斬斷古泰一條膀臂，可憐可笑她這個傻弟弟，事到如今卻還未能體會出個中奧秘，尚且在那裏沾沾自喜。

古泰果然說不出話來，喃喃動了動唇，剛想說些什麽，忽聽門口有一人聲：“是我的意思。”

姐弟倆雙雙擡頭，卻見哈瑪挑簾而入。

“阿媽。”兩姐弟雙雙站起，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古泰仿佛尋見了救星一般，整張臉都放松了下來，笑道：“阿媽可來了，我方才同姐姐說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姐姐就是不肯答應呢。”

庫可納明垂首而立，不發一語。

“古泰，你先出去。”哈瑪柔聲一擺手。

“為什麽？阿媽，我……”古泰還想要再說些什麽，卻在哈瑪的柔柔註視下閉了嘴，點點頭出了帳篷。

“明兒，坐吧。”哈瑪待古泰走後，這才拉著庫可納明的手坐了下來，正色道，“你也莫要怪古泰，這的的確確是我的意思。”

“阿媽，你為何？”庫可納明皺了皺眉，有些不敢置信。

哈瑪並不是一個糊塗人，她從來不會輕易地作出一些決定，庫可納明深知這一點。

“明兒，阿媽知道你心中委屈，可是如今，已經別無選擇了。”哈瑪壓低了聲音道，“你阿爸是斷然下不了這個狠心的……若是由他來提，那豈不當真成了賣女求榮？但若是不和洛安和親……據說夏氏一門已經在集結軍力準備往邊境駐紮，直守陽光和玉門關兩大要道，若是果真出兵……你覺著，放眼望去，整個大宛，還有誰能領軍應戰麽？”

庫可納明沈吟不語，心頭實則已經將人選默默盤算了一遍。

夏家乃是洛安端毓太後的母族，歷代將門，出了許多良將，歷史上和大宛也有過數次交鋒，非常不好對付。此前洛安動亂之時，夏家一直隱忍不發，恪守邊疆小城，想來也是存了幾分保存實力的心思。如今洛安重新覆國，夏氏作為端毓太後母族被重新啟用，聽聞在平叛戰中也曾立下汗馬功勞，有從龍之功。

若是當真開戰起來……庫可納明不禁秀眉緊鎖。若是拼盡全力拼個兩敗俱傷……夏家身份非同尋常，勢必引發洛安舉國大軍壓境，不惜一切力量也要踏平整個西域，屆時大宛這樣的彈丸小國，勢必受到整個西域周圍國家的圍攻，極有可能就此覆滅，再不覆起……但若是不盡全力，未能存有死志……在虎狼之力的夏家軍面前，豈非以卵擊石，白白讓大宛大好兒郎前去送死？

況且，阿勒格烈自盡後，穹烈年事已高，身體也大不如前，舒巴放逐，其餘兩位長兄全無軍功，加之母族乏力，根本無法在軍中樹立威信……再下去，就是自己親弟古泰，可他是世子身份，又只有十歲，兼且性格莽撞，焉能當大將指揮全局？

哈瑪見她沈吟不語，曉得她心中已有了計較，不由道：“事到如今，這場仗，我們是決計不能應下的！不能打，便只有講和，你的那幾個姐姐，多半都已許了人家，自是不可能再嫁，剩下那些年齡小的……還沒等人問話便露了怯，如何能夠肩負重托前去洛安？明兒，今日你若是易地而處，站在你阿爸的角度上想想，是不是只有你才是最合適的那個人選了？你自幼飽讀詩書，深谙中原文化，又是大閼氏親自訓導的，舉手投足都有中原大家閨秀風範，倘若你都不能成功說服洛安退兵休戰，試問整個大宛，還有哪個女子可以當此重任？”

“可是……”庫可納明一片悲從心來。

“難道你當真要你阿爸拋下自己最後一絲尊嚴前來求你？”哈瑪的語氣中不免透露出幾分狠厲。

庫可納明怔了怔，別開視線，悶聲道：“不敢……我知道了。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明日就去阿爸帳中，自請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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