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當空，庫可納明來到穹烈大帳。

“阿爸……”

她悄悄推開帳簾，穹烈正倚在榻上小寐，鼾聲大起。庫可納明沒有吵醒他，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只見他雙眉深鎖，眉間擠出兩道深深的刻痕，即使順夢中亦不得平覆。

庫可納明別開臉，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穹烈不知是夢到了什麽，猛地一下醒轉，見有人滯留在自己榻前，不由身形一怔，瞇了瞇雙眼，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張口卻道：“哈瑪？”

庫可納明被他這一聲呼喚一驚，回過神來，忙垂頭道：“阿爸，是我。”

少女的聲音清亮，穹烈一瞬間有那麽一些失神，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明兒……”

庫可納明點點頭，盡力扯出一個笑容：“方才見阿爸睡了，便沒忍心打擾。”

穹烈點點頭，往旁邊挪了挪身子，拉了拉她的手道：“坐。”

二人並肩坐在榻上。庫可納明不敢去看穹烈的臉，彎了彎嘴角，故作輕松道：“阿爸……明兒有一事相求。”

穹烈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說說看？”

“明兒也已年屆16了，阿爸不準備為明兒尋一門親事麽？”

她說這話的時候，低垂著臉，穹烈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聽著那輕快的語氣，只當她是少女春心萌動，不由失笑起來。

穹烈放緩了語氣，喟然一嘆道：“一晃十多年過去了……明兒已經長這麽大了。那你說說，你的意中人是哪個？阿爸也考慮考慮。”

他擡起手支著自己的下巴，似乎當真在努力盤算起來。

其實這幾日有不少公主都來找過穹烈，除卻已經出嫁的兩位公主外，另有四名和庫可納明年歲相若的公主，都已來過他的帳中。大宛彈丸小國，一有風吹草動很快便舉國皆知。那些公主聽聞有人向穹烈獻計要尋公主和親，都一個個忙不疊前來，哭喊哀求著請他頒旨，將自己的婚事草草定下，怕的便是穹烈最終頂不住壓力，選了自己去洛安和親。

穹烈心頭微微閃過幾分悲涼，莫非他在女兒們的心中，就是這等不顧念骨肉親情之輩麽？但他卻什麽也沒說，面對跪在自己跟前那一對對聲稱早有私情的年輕男女，亦不加責備，一一應允了他們的婚事。

路是她們自己選的，今日草草嫁了，來日若再有什麽苦處，便再也怨不得他。

“阿爸說笑了，明兒並無意中人，只不過，是想來跟阿爸討個旨，日後若是想要成婚，不論對方是誰，族中大小皆不得幹涉。”庫可納明笑得燦爛。

穹烈一楞，望向庫可納明的神情不由便有些覆雜。

其他公主來尋自己央求定親的時候，無一不是早早找好了目標，哪怕是子虛烏有之事，也總得表現得跟真的一樣，甚至於還在他跟前鬧了笑話，有兩位公主同時聲稱自己和某一勇士早已私定終身，來求他的旨意……他也只是笑笑，並不拆穿，大筆一揮便批了婚書——人總要為自己說出的話負責，不是麽？

可庫可納明呢？她甚至不懼坦白心事，這道旨意若是一下，從今往後，有關她的親事，便僅隨了她自己的心意，不受任何人幹涉了，哪怕是他自己，不論是為父還是為君的威嚴，都不能強迫她半分。

穹烈有些慨嘆，他的女兒，當真長大了。

既然他沒有攔住其餘公主的路，自然也不會去攔庫可納明的。於是又是大筆一揮，一紙詔書寫成。穹烈將其卷起，交到庫可納明的手中，若有深意道：“詔書在此，阿爸以後再管不了你了，你好自為之。”

“兒臣謝過父王恩典。”庫可納明拿了旨意，高聲唱和。

她從來不曾自稱“兒臣”，也從來不曾稱他“父王”……這一刻，穹烈在心裏無比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當真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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