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可納明帶著穹烈一路深入沙漠腹地。躲過了最初的緊急時刻後，她有意識地放松韁繩，讓戮雪稍微喘一口氣。

汗血寶馬首重速度，負重方面並非強項。此刻背負兩個人，便是戮雪這樣的神駿也不由有些吃力。

這是穹烈第一次來到沙漠腹地，他貴為國主，許多時候只需要高坐廟堂之上，便自有下面的人前去出生入死。這一路上他都沒什麽言語，一開始是緊張憤恨、心緒難平，之後卻慢慢開始覺得有些疑慮，原來自己這個女兒，竟是如此熟悉沙漠地形麽？

“明兒……”他心裏這樣想著，口中便問了出來。

“嗯？阿爸想說什麽？”庫可納明微微側頭。

“……你經常一個人跑到沙漠中麽？”穹烈的聲音悶悶的，不知是何意。

庫可納明神色一頓，旋即開口：“也不是，自打那一年和大閼氏兩人在沙漠中迷途一夜後，回來我便尋思著摸清沙漠地形，日後若是有其他族人身陷險境，也好及時搭救。阿爸放心，這一份沙漠地圖，我僅僅是自行在心中摸索，並未繪制出來，大哥他們……不會找來的。”

穹烈點了點頭，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阿爸有你，自是放心。”

沙漠是戮雪自幼生長之地，老馬識途，戮雪現在的年歲雖然遠稱不上老馬，卻也是機敏得很，很快便適應了沙漠的風沙，帶著兩人尋到了一個背風的沙丘，稍作歇息。

兩人自阿蠻帳中逃出至此，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夜色深沈，星光點點，偶爾有幾許風聲呼嘯，萬籟寂靜。

穹烈擡頭望了一眼星空，口中喃喃：“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庫可納明知道他放心不下阿勒格烈和阿蠻，只得軟語寬慰道：“阿叔素來沈穩，他能提出這樣的策略，想來心中早有了打算。”

穹烈微嘆一口氣，又問：“那我們現在打算去哪裏？”

“沙漠腹地有一處綠洲，那裏有幹凈的水源，附近也有些植草，偶爾還能撞見一些野獸前來取水。我們便先去那處綠洲，也好尋思著做些補給。”

穹烈點點頭：“那你先睡一會兒，阿爸給你守著。”

庫可納明搖搖頭：“我還熬得住，還是阿爸你歇會兒吧，等日頭一起我們便出發。”

穹烈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再推辭，倚著那柔軟的沙土便閉上雙眼。

庫可納明給他披上一件厚大氅，也靠在那沙土上，望著滿天繁星發呆。

就這樣過了兩個時辰，天已蒙蒙亮，庫可納明正準備起身，忽地只聽一陣極為細小的馬蹄聲自遠方傳來。

她不由生了幾分警惕，急忙將穹烈叫醒，戒備起來。

來的是一人單騎，庫可納明將手中馬鞭平舉，出來得匆忙，這已是她和穹烈唯一能夠傍身的武器。

“七公主留步。”那單騎上的女人高聲呼喚，庫可納明有些意外，急忙與穹烈對視了一眼，這竟是哈妮雅的聲音。

哈妮雅自影弦死後，便被她的父母召了回去，她年紀不算小，比羅伊娜甚或還要大上三歲，只是一直沒有議著合適的親家，便擱置了。庫可納明曾也為此疑惑，哈妮雅生得秀美大氣，按說也是十分受歡迎的，怎地竟會尋遍整個大宛尋不出一個合適的人家？不過哈妮雅並非她的侍女，以她的身份自然不便過多插手，因此也只能將疑慮壓在心底。

沙漠空曠，隔了老遠便能將人身上所帶之物一覽無遺。此刻，哈妮雅周身未帶武器，唯一可能造成不測的也就是手中那條馬鞭。庫可納明心下稍定，暗中拍了拍穹烈的手，以示他留在自己身後的安全距離，自己上前幾步，確保哈妮雅不能越過她直接攻擊穹烈。

“何事？”庫可納明眼中尚有幾絲戒備。

“七公主，國主。”哈妮雅簡略行了個禮，急急道，“大王子使我過來，請七公主和國主前去一敘。”

庫可納明面上驟然變色，一手將馬鞭橫舉眼前：“你是大哥派來的？他怎麽會知道我們在此？”

“公主，大王子並無惡意，只是對冊立世子之事有諸多不滿，這才出此下策，沖動之下做了混賬事……如今想要收手，與國主好生認錯請罪，這才遣我前來，還請公主看在往日手足之情上，給他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哈妮雅急忙跪下苦勸道。

“不行！”庫可納明斷然回絕。不論舒巴是真心想要悔罪，或者只是一個幌子，她都不能讓穹烈冒這個險。沙漠天險，舒巴不敢親自前來，只得派了一介弱女前來說項。即便他當真有心請罪，就單憑他給阿蠻下毒，戮害手足，同時也將大宛和洛安關系推入萬劫不覆之地的舉動這件事，她就決計不能原諒。

“七公主！沙漠兇險，您自幼是在沙漠裏行走慣了的，固然不懼，但國主年事已高，這些日子身子也不佳，您總不至於要國主也跟著在沙漠中受罪吧！”

庫可納明面色驟然一變，冷冷道：“放肆！這番話究竟是你的意思，還是我大哥的意思？”

哈妮雅咬了咬牙，索性不再理會庫可納明，徑直朝穹烈行了一禮道：“國主，七公主不肯離開大漠，無非是在等待二汗王的救援，可您知道麽……二汗王他……”

她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庫可納明與穹烈不禁雙雙色變。

“他怎麽了？莫非……”

庫可納明心頭頓是一突。如果阿勒格烈遭逢不測……那他們在沙漠中枯等，怕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念及至此，她不禁埋怨起自己昨夜怎麽就這麽托大，沙漠兇險，舒巴固然不敢貿然闖入，但同時，她和穹烈在孤立無援的狀態下也堅持不了太久。這本就是一把雙刃劍，唯一的賭註便是阿勒格烈。

哈妮雅垂下頭，黯然道：“昨夜，二汗王孤身一人帶著昏迷的小世子去了十王子的營地，以小世子為質，徑直向十王子投誠……連夜擁立十王子為新世子，並集結了大批兵力向大王子反攻，如今……”

哈妮雅擡起臉，已是滿臉淚痕，縱橫交錯。她淒然一笑：“大王子一系已全然潰敗……國主，難道您真要他血濺您面前才甘心麽？”

“一派胡言！”庫克納明又驚又怒，急急轉頭去看穹烈。

十王子……那不就是她的親弟弟古泰麽？！

穹烈面色一片鐵青，顯然也沒想到哈妮雅竟會說出這番話來，一手捂住心口，禁不住猛烈地咳嗽起來。

庫可納明面色一變，忙上前扶住穹烈，卻被穹烈冷冷推開。

穹烈幾步上前，對著哈妮雅問道：“你說的可是實情？”

“句句屬實，不敢欺瞞國主。”

穹烈氣得一拂袖：“好好好！一個個都反了！我便隨你去瞧瞧那個忤逆子還有何話說！走！”

“阿爸，不能去啊！”庫可納明急急呼道。

穹烈腳步頓了一頓，終究是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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