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可納明恨恨跟上。她將戮雪交給穹烈，自己和哈妮雅同乘一騎，朝著來路一路奔去。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饒是她對阿勒格烈無比信任，此刻卻也不由心中幾下激蕩。哈妮雅的性格老實誠懇，並不擅長說假話，她若說是真的，十有八九便不會有假。

可是……她實在無法相信，一貫忠心耿耿的阿勒格烈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縱然她心頭也屬意將古泰扶為世子，卻決計不是用現在這樣的方式。

戮雪腳程快，加上穹烈心中因著古泰而對庫可納明多少存了幾分埋怨，刻意使力之下，漸漸同兩人拉開了距離。

他如今是當真誰都不敢再信了，本以為就算所有人都背叛了自己，至少阿勒格烈這位一母胞弟仍會站在自己這一邊，而如今……同樣，庫可納明不顧兇險將自己帶來大漠，焉知是不是暗中存了幾分私心，想要支開自己方便古泰起事？回想這幾年來，自己這位好弟弟和庫可納明一直都走得挺近，難保二人不是早有預謀！

“阿爸，你慢些，沙漠兇險，還是等我們一道行事吧。”

遠遠地，庫可納明的聲音傳來。穹烈此時只覺得心煩氣躁，全然不想再聽，於是非但不停，反倒策馬跑得更快了些。

沙漠出口就在眼前，遠遠地，已經能夠看到前方集結了不少人馬。飄揚的旌旗上染的是舒巴的圖騰。

穹烈一騎絕塵，一路本來，直帶起一地沙塵。

舒巴坐在人群中，看到穹烈趕來，忙起身相迎，一把跪倒在地上，高聲哭訴：“阿爸，兒臣不孝，兒臣錯了，求阿爸恕罪！”

穹烈見此，不由怒意上湧，揚起手中馬鞭便要抽打下去，瞧著聲勢可怕，實則心頭隱怒卻漸退了幾分。

“孽障！”

話音剛落，鞭子還未抽到舒巴身上，忽地異變叢生。

一支暗箭自舒巴身後猛地射來，直朝著穹烈而去。

穹烈閃避不及，想要將馬鞭收回，卻不料被舒巴一把扯住，擡起的臉上滿是猙獰，哪還有之前恭順悔過的模樣，咬著牙一字一頓道：“阿爸，請恕兒臣不孝！”

戮雪受驚，強行借力一扭，將穹烈甩下馬來，舒巴一手抓著馬鞭，被大力一帶之下，也不由腳步踉蹌，滾到一邊。

只聽“嗤”地一聲，利箭距離實在太近，饒是戮雪機敏，將穹烈甩倒，堪堪避過了要害，卻仍免不了射中右上臂，持著馬鞭的手一下脫力，瞬間便被舒巴奪去武器。

“孽子！孽子！”穹烈目呲欲裂，蒼老的臉上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阿爸！”

“國主！”

騎馬在後面遠遠跟來的庫可納明和哈妮雅一見穹烈倒地，忙雙雙高喊起來，全力一鞭抽在馬背上，就要往前撲去。

舒巴來到穹烈面前，目光中透露出幾許覆雜之色，轉而擡頭看見遠遠而來的庫可納明兩人，不由冷冷一笑，狠絕道：“七妹別來無恙啊！”

庫可納明與哈妮雅雙雙翻身下馬。

哈妮雅接連幾步，腳步踉蹌直撲上前，滿臉不敢置信，高呼道：“大王子你在做什麽？！”

視線掃至一旁羅伊娜，見其面露愧色轉向一旁不敢直視自己，心中更是隱隱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羅伊娜，你……你們騙我！”

羅伊娜不忍聽她質問，忙退了幾步，躲進人群之中。

庫可納明見此情形，心中也明了了大半，幾步上前，對峙上自己這位親兄長，正色道：“大哥這是做什麽？為了區區世子之位，莫說禮義廉恥，竟連人倫都枉顧了嗎？”

“你住口！說得倒是正義凜然！”舒巴惡狠狠打斷她的話，眼下大局在握，他也不著急，冷笑一聲直繞著庫可納明打量，“我可不比七妹這般自幼飽讀詩書，表面上說得好聽，實則背地裏呢？還不是暗中幫著自己親弟謀劃這世子之位！將這忤逆不孝之罪全數推到我的頭上，你們姐弟反倒成了勤王表率！若不是你們苦苦相逼，我又何至於出此下策！”

庫可納明微一冷笑：“如此說來，大哥昨日對阿蠻下毒，夜裏帶兵直闖阿爸大帳，倒全是我的錯了！”

舒巴性子沖動，聞言便要舉鞭來抽，鞭子高高揚起，眼看著就要抽打到庫可納明的身上，卻忽聽“嗤”地一聲，又是一記破空聲響，竟是不知從何處射來一支箭，勁力直接貫穿舒巴手臂，將他手中皮鞭打落。

“阿叔！”庫可納明雙眸露出幾分喜色，卻沒有立時迎上，反倒是往倒在地上不能動彈的穹烈身側不動聲色地靠近了幾分。

舒巴的人馬一見他受傷，立時慌了手腳，慌忙想要上前，卻被他一擡手攔了，狠狠地啐了一口，咬咬牙抽出副將腰側彎刀，徑直抵在了庫可納明的頸項上。

阿勒格烈帶人很快趕來，跟在他身後的，是年僅十歲的古泰。

“站住！你們若是再敢往前一步，便莫怪我不客氣！”

阿勒格烈聞言勒馬，面色陰沈。

“住手！”

忽聞一聲女子驚呼，舒巴一系人馬瞬時起了不小騷動。阿勒格烈趁此機會擡弓一箭，立時向舒巴射去。舒巴腿上中箭，整個人一個踉蹌，便倒在地上。

庫可納明借此機會脫出身來，慌忙回頭一看，卻見哈妮雅不知什麽時候已然沖了出來，雙手正死死地抱住舒巴的腰身。舒巴強掙了幾下，沒見有什麽效果，竟狠下心來一刀插入哈妮雅腹中，立時血光四濺。

“哈妮雅！”庫可納明驚呼一聲，還未待上前，便被一人拉住了手臂。回頭一看，卻是自己的母親哈瑪，對著她微微搖了搖頭。

就是這一猶豫，庫可納明最終還是沒能走上前去，阿勒格烈幾步越過她們，跪在穹烈身前道：“臣弟救駕來遲，還望國主恕罪。”

舒巴一行終是被控制住，穹烈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便揮手讓人將舒巴帶了下去，想來對於這個長子，他已哀莫大於心死。

但事情卻遠未這樣結束，他面色鐵青地看了一旁跪倒的阿勒格烈一眼，冷哼一聲，便不再停留，拂袖走了。

庫可納明這才有機會上前，來到哈妮雅身邊。

“哈妮雅，你……為什麽？”庫可納明一手按住哈妮雅不斷流血的腹部，神色有些覆雜地問道。

哈妮雅有些愧疚地看了她一眼，艱難道：“羅伊娜來找我的時候……我本以為，大王子是真心想要尋求國主的原諒……誰知他們……”

她面露幾分淒涼，顯是對於這個從小到大的閨蜜在最終關頭竟然蒙騙自己，乃至釀成大錯而感到心寒。

庫可納明拍拍她的手，不忍去看她的眼神：“你且先好生休養，我去尋阿爸阿叔。”

“七公主！咳咳……”哈妮雅見她要走，忙伸手拉住她。

庫可納明收住腳步，回頭望向她，只見她神色有些晦澀難明：“……二汗王，他怎麽樣了？”

庫可納明微微一楞，回頭一看，卻見阿勒格烈身影已不知所蹤。回想起方才穹烈的反應，想來還是在為阿勒格烈擅自做主去找了古泰的人馬而動怒。她是知道自己阿爸的脾氣的，瞻前顧後猶豫太多，卻又極難真正信任一個人。阿勒格烈已是他此生最信任之人，如今也背著他擅自生了主意，只怕他這心結一時間極難解開。

哈妮雅觀察她神色，立時心中也有了數，閉上眼默默留下兩行淚來：“二汗王乃我族英雄，多年來守護大宛，立下多次大功……此次又在危急之時救下國主與七公主，便是有什麽做得不妥當之處，還望七公主看在往日情分上，好生勸勸國主吧……”

庫可納明只覺此話似有哪裏不對，怔楞半晌，忽地喃喃道：“哈妮雅，難道你……”

她面色幾變，壓低了聲音問道：“你老實同我說，你一貫不理政事，如今卻甘為大哥一系驅使，鋌而走險深入沙漠腹地，究竟是……”

哈妮雅面色一僵，旋即又有些失笑道：“我如今命不久矣，還有什麽不敢承認的？是！我是不願見二汗王一錯再錯，他是大英雄，又豈能行那謀逆之事？”

“你……你好生休養，莫要想這麽多。”庫可納明動了動唇，多餘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她著實沒有想到，原來哈妮雅這些年來一直沒能說親，心底裏竟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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