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來到大帳，彼時帳內已經齊聚眾人，一個個俱都神色嚴肅地分列兩側，顯是有什麽大事要宣布。

穹烈坐在虎皮首座上，擡手掩唇，有些微微輕咳。他年歲不小了，近年來身子愈發不及從前，微微小恙便需修養許久。

他挺了挺身，微微環視一周，見眾人約摸都到齊了，這才勉力站起，示意眾人安靜。

“咳咳……今天找大家前來，乃是有一事要宣布。我年歲已高，近年來常感力不從心，議儲之事擱置許久，想來也是時候安頓了。咳咳……”

他的聲音低沈蒼涼，堂下眾人聞言皆是一驚。

只見穹烈微微擡手，身邊文官便將一卷羊皮卷軸交到他的手上。在眾人的屏息聲中，穹烈宣布，將已故大閼氏洛安國華賢公主周氏影弦所出嫡子阿蠻正式冊立為世子。

一語既出，立時便有許多人跳出來反對。

庫可納明又驚又怒，阿蠻被冊立為世子之事，她縱然心中也有那麽一絲不甚如意，但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她驚的卻是那些反對之人，以往穹烈貴為國主，向來一言九鼎，無人敢攖其鋒芒，如今不過短短幾年，穹烈尚未退位，那些人竟敢當面反駁，足可見近年來大宛內部大權旁落之甚。

她面色有些僵硬，微微觀察著周圍。率先反對的是她同父異母的長兄舒巴一系，舒巴年歲最長，今年已滿二十，正是身強力壯的好時候，自打去年和羅伊娜成婚後，便得到了羅伊娜母族的支持，聲勢漸長。

但若只是舒巴一系反對倒也便罷了，未曾想，這股聲浪中，竟然還摻雜著叔父阿勒格烈的身影。

阿叔也公然反對立阿蠻為世子？！

庫可納明臉色驟然一凜。若是只有舒巴一系反對，倒也便就此罷了，但阿勒格烈身份卻不一樣，他是父親身邊的肱股之臣，近年來父親身體欠佳，大小國務幾乎全數歸由阿勒格烈掌管，若是連他也反對……

庫可納明臉色幾變，眸中滿是不敢置信。

“茲事體大，還請國主收回成命。”

穹烈在這樣的呼聲中擺了擺手，連咳三聲，怒道：“你們這是做什麽？莫不是想反了？”

在眾人一片“不敢”聲中，穹烈沈聲道：“我意已決，三日後，便是世子的加冕儀式。”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到阿蠻身上，這個年僅五歲的稚子，緊緊抱著一只雪白的貓兒，面對那些投射在自己身上紛雜又不懷好意的目光，不禁有些露了怯。

他小臉一皺，總算記得沒在眾人面前哭出來，轉身一閃，躲到了庫可納明的身後。

庫可納明心中暗暗叫苦，一手攬過阿蠻，蹲下身來正色道：“阿蠻先回自己帳篷去，阿姐還有話同阿爸說。”

阿蠻點點頭，乖巧地走了。

庫可納明雙眸在餘下眾人身上轉了一圈，不少人被她的視線一掃，紛紛主動提出告退，但也有些例外——比如舒巴一系和阿勒格烈。

穹烈虎目一掃，對舒巴道：“你先回自己帳子。”

舒巴面色鐵青，一手直指庫可納明：“父汗，兒臣不服！憑什麽她可以留下，我卻不能？！”

“那是你妹妹！指指點點成何體統！”穹烈氣得直拍椅子扶手。

庫可納明微微一嘆：“大哥，我留下，乃是有其餘要事稟告父汗。”

舒巴聞言一怔，視線又掃了一眼，確實沒見著西帳閼氏和古泰的身影，心下稍安，恨恨地帶著自己那一系人出了帳子。

“反了！反了！都反了！”穹烈一拍椅背，急怒之下，竟是將椅背生生拍裂了一道口子。

庫可納明急忙上前扶住他手臂，柔聲勸道：“阿爸莫要傷了自己身子。”

穹烈看了她幾眼，視線又掃到一旁阿勒格烈身上，不由重重哼了一聲，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坐了下來。

庫可納明看看兩人，微嘆一口氣道：“阿爸，可是洛安出什麽事了？您也別怪大哥和阿叔反對，此事畢竟非同兒戲，就算是要冊立世子，也不至於這般匆忙，三日後便要舉行冊立大典，只怕……”

她素來聰慧，電光火石的剎那間便品出個中門道。

冊立世子乃是一國大事，此前懸而未決好幾年，卻在這當會兒匆忙定下，這其中想來定有些古怪。適才族人都在場，耳目眾多，著實不是一個詢問的好時機，如今此刻帳中只剩他們三人，阿勒格烈是穹烈自幼信得過的，便是有什麽想法，大抵也還是為了舉國全族考慮，不比舒巴等人私心居多。

她都能察覺到的事，穹烈又豈會茫然不覺？只聽他微微嘆了口氣，沈聲道：“你說得不錯，洛安……唉……誰能料到，這已經被攻破的洛安，竟然能再度覆國？”

“什麽？！”庫可納明大驚。她下意識朝著阿勒格烈投去一瞥，見其神色如常，只是稍加留意之下，亦能發現其面色鐵青，不同尋常。

“什麽時候的事？可有具體線報？”

“就在一個月前，據說，當年的懿貴妃白氏和容淑妃夏氏奉了昭文皇帝密旨出宮，尋找流落民間的太子，從而躲過了這一場宮廷浩劫……如今太子初長成，半年前，白氏和夏氏二人便集結舊部，大肆招兵買馬，以平叛為名一舉攻入洛安帝都隆安，所到之處，叛軍潰不成軍，不出三月便收覆失地，重振朝綱……消息傳到大宛之時，新帝已然登基繼位，是為縉德帝。”

穹烈言畢，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因震驚而呆楞當場的庫可納明一眼，覆而道：“明兒，你和已故大閼氏素來交好，你覺著，這個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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