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影弦香消玉殞已有兩年，兩年內，庫可納明拔高了身量，少女窈窕的身姿愈發鮮明起來，十五歲正是如花的季節。

這一日，庫可納明正在牧馬。戮雪早已長成一匹神駿，迎風飛馳，須發皆張，仿佛一道銀白色的閃電一般，襯得其上的紅衣少女烈日般耀眼。

影弦走後，她的小馬紅雷便不吃不喝，沒多久也隨著主人去了。馬兒貞烈，庫可納明給它立了一塊碑，有時也會帶戮雪前去走走。只是戮雪沒了玩伴，終歸沈悶了許多，做什麽都打不起勁來。

適逢新一年開春，不少小馬初生，阿勒格烈索性把牧馬的任務交給了庫可納明，此後大宛草原上，常常可以看見少女鮮衣怒馬，持著小皮鞭，趕著一大群小馬駒奔馳的景象。

戮雪脾氣烈，腳頭也勁，有它一路驅使，小馬駒們不敢偷懶，故而這一年的馬匹質量更強於往年，想來又可賣個不錯的價錢。

穹烈這兩年已經很少過問世事，如同一個普通的老人一般，各方面身體機能都在下降，索性有阿勒格烈正當壯年，忠心耿耿，族中大小事務在他手裏也處理得相當妥帖，未曾出什麽亂子。

只是，世子冊立一事，不知怎地，便拖到了現在。

庫可納明揮動著小皮鞭，正驅趕著馬群，忽地，前方遠遠看來，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正朝著馬群的方向而來。

有人？！

眼下這些受訓的小馬俱都還未上鞍，四蹄亂蹬之下，難保不出什麽岔子，庫可納明皺了皺眉，腿下一個用力，驅使戮雪趕到最前頭，急急甩鞭，強使馬群轉向，不少小馬駒受了驚嚇，四下亂竄，眼見著就要沖撞上來，庫可納明一個翻身下馬，一掌拍向戮雪背脊。也是戮雪通透，強行欺身而上，用頭頂著那些亂竄的小馬駒們，迫使它們重新歸隊。

一切既驚又險。

庫可納明疾行中跳馬，身行不免有些不穩，忙翻滾幾圈，卸去慣力，這才幾步上前，正對上那孩子癡癡望著自己的神情，不禁眉頭微皺：“阿蠻，你怎地一個人在這裏？此處危險，為防未馴小馬四處奔走沖撞，早就不準人隨意進出，若非方才我及時勒馬轉向，只怕你便要喪生這亂馬紛踏之下了！”

她有些惱怒，說話語氣也不禁帶了幾分嚴厲，那孩子敏感，一聽便覺知了她不高興，心頭一陣委屈，嘴巴一扁便哭了出來：“哇……阿姐，他們……他們搶了發團，說是丟來了馬場，讓我來這兒尋……若是尋不著，只怕發團就……就……”

庫可納明面色陰沈，一把拉起地上的孩子，低喝道：“走！阿姐帶你找他們去！”

阿蠻尚有些委屈，但不敢違抗庫可納明的意思，只得乖乖跟在其後。庫可納明口中一撮，戮雪立時上前，少女將孩子抱上馬，圍在身前護好，這才策馬而去。

不用想，也知道孩子口中的“他們”是誰。

庫可納明回到營地，將戮雪交給馬倌帶去馬廄，徑直架著孩子去了大帳，一把掀開帳簾。

“嘿，我跟你們說，那傻子如今只怕正在馬場瞎轉悠呢！我就隨意誆了他兩句，沒想到他就傻傻地去了。”

“還是古泰有辦法，既能給那傻子一個教訓，還能把發團搶過來玩一會兒……”

“給我抱抱，給我抱抱！”

帳內，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有男有女，正圍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笑著。忽地聽聞帳簾被挑起，立時噤了聲，待看清來人後，不由一個個面色劇變，精彩至極。

庫可納明架著阿蠻進了帳內，也不客氣，徑直尋到主座，一屁股坐下，目光如炬，一一掃過眼前這群孩子的身上。

這群孩子，多是族中貴胄的子女，說起來和她也有不少是血親。

“阿姐……”打頭的少年正是她的親弟古泰，也是其中最為年長的一個，見著庫可納明此番表情，不由低下了頭，忐忑開口，看著是老實了，可一雙眼睛卻滴溜溜轉個不停，想來是在思索如何應對的說辭。

“古泰、赫圖、莎琪佳……還有你，阿隆索。很好！你們倒是說說，你們幾個聚在這裏，想要做什麽？”

“阿姐，我，我……”被點名的莎琪佳是這群人中唯一的女孩，年方八歲，是族中表親的女兒，此刻手中正抱著一只毛色雪白的貓兒，眼巴巴地望著庫可納明，立時眼中就泛起淚光。

“給我。”庫可納明伸出手來。

莎琪佳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忙伸手將手中貓兒交給她。

“發團！”阿蠻見了貓兒，立時整張臉都舒展開來，他只有五歲，雖身子孱弱，一副樣貌卻是活脫脫神似影弦，粉雕玉琢著實可愛。

阿蠻自庫可納明手中接過貓兒，開心地直抱在胸前蹭。

庫可納明眼神掃過眼前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看著他們面上五味陳雜，有艷羨，有嫉妒，甚或有陰冷的恨意。她不禁微微嘆了口氣，沈聲道：“莎琪佳，你喜歡發團？”

女孩一雙大眼死死盯著阿蠻手中的貓兒，聽見庫可納明的問話，咬了咬唇，輕輕地點了點頭。

“可發團是阿蠻的，不問自取便是偷，你可明白？”

女孩低下頭，一張小臉羞得鮮紅欲滴。

庫可納明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去吧，以後若是想玩，就去找阿蠻，切記要得了主人家的允許才可。”

女孩點點頭，一雙大眼仍禁不住在那雪白的貓兒身上打轉。阿蠻見了，露出一個開心的笑臉，伸手將貓兒舉起：“給。”

女孩還有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旋即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一把拉起阿蠻，雙雙跑出了帳蓬。

“赫圖，阿隆索。”待他們走後，庫可納明又開始點名。

被她叫道的兩個孩子立時站得筆直，垂著頭偷偷瞄她的神色。

“你們兩個，到底是喜歡發團，還是想討莎琪佳開心，亦或是兩者皆有？”庫可納明唇角一勾，語氣有些發冷，“還是說，你們其實真正的目的，只是因為這事是古泰要求的？”

那兩個孩子被她道中心事，不由面面相覷，片刻後，年齡稍長一些的赫圖立時跪了下來道：“七姐，我們錯了。”

庫可納明也不急躁，悠悠道：“說說，錯在哪了？”

“我……我就是想，阿蠻總是霸著發團不放，想……想給他點教訓。七姐，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他擡起頭，神色十分誠懇。

庫可納明冷冷地盯著他，不發一語，直將他瞧得低下頭去。

“阿姐！主意是我出的，要罰便罰我好了，做什麽對他們下手？”古泰再也看不下去，梗著脖子在一旁甕聲翁氣道。

“你閉嘴！我跟你說話了麽？”庫可納明眼尾掃都沒掃他一眼，厲聲喝止的同時，一鞭子甩在古泰身上，直將他的胳膊抽出一道血印。

幾個孩子沒料到她突然間下此狠手，俱都嚇得傻了，年紀小些的阿隆索最是按捺不住，直直伸手指著古泰的手臂失聲道：“血……血……”

古泰被庫可納明當面抽了一鞭，只覺得面上無光，一時間脾氣上湧，恨恨咒罵了一聲便要往外走去。

庫可納明又是一鞭子甩去，徑直圈住他的身子，將他扯了回來：“站住！”

“你放開我！”古泰憤恨地扯著鞭子，滿臉通紅。

少年的力氣已經有些漸長，庫可納明面色一沈，對著一旁的赫圖和阿隆索道：“你們倆先回去，我一會兒再來同你們說話。”

阿隆索如蒙大赦般，立時拔腿跑了，赫圖雖也被嚇得小臉失色，卻還是頗為擔憂地瞧了古泰一眼，嚅了嚅唇，還想說些什麽，卻在庫可納明的註視之下不敢動彈，最終還是跺了跺腳，跑了出去。

帳篷內，只剩下庫可納明和古泰兩人，古泰也便不再掙紮，甩開鞭子，恨恨地朝地上坐下，大吼道：“你就知道欺負我！”

庫可納明氣得臉色發青，索性也將鞭子一甩丟到一邊：“阿蠻是你弟弟！你這是在要他的命！”

“姐姐今日打你，你不服氣……可你要知道，他才只有五歲，今日若不是被我撞見了，只怕立時便要葬身馬蹄之下！古泰，你已經十二歲了，不再是孩子了，當知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的道理！”

“我才沒有他這樣的弟弟！我也沒有你這樣的姐姐！自從那傻子出世以後，你們一個個整天圍著他轉，有誰管過我的死活嗎？！阿爸也是，阿叔也是，發團這獨一份的波斯貓兒，眾兄弟姐妹都想要，偏就給了他！現在，連你也是這樣！”古泰咆哮道。

庫可納明氣極反笑，連連點頭：“好，你現在長大了，我也管不著你了，為了一只貓兒，便連弟弟的死活都不顧了！你不認我這個姐姐，我也不稀罕，但你記著，今日打你，不僅僅因為我是你姐姐，更是因為你尊卑不分、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論身份，阿蠻是嫡子，雖未曾冊立，卻是我大宛人人皆知的嫡世子人選，你膽敢對他動手，乃是尊卑不分，對儲君不忠；論道義，你枉顧人命，惡意戮害族人，親手足尚且如此，全然不顧老父可能面臨的喪子之痛，是為不仁不孝；況自己做錯事，卻不敢承認，反要赫圖代為認下，替你頂罪，於朋友不義！”

“古泰，你可知，單就這幾條，就足以令你再無資格角力世子之爭？”庫可納明連連冷笑，“今日若非我及時攔阻，救下阿蠻，此事鬧到阿爸、阿叔那兒，你以為，就憑你那點小聰明，在族中長輩面前還夠看？屆時，不僅害了你自己，更害了阿媽！”

古泰這幾年隨著年歲的愈發增長，心思也開始多了起來，與庫可納明也不若少時親近，但對於母親哈瑪卻是依舊十分戀慕，如今聽庫可納明這般說起，多少有些忌憚，悶不吭聲地杵在一旁，不知在盤算著些什麽。

兩人正彼此僵持，忽聞外面一陣騷動，緊接著帳門外傳來赫圖的聲音：“七姐，古泰，你們在麽？”

庫可納明神色一動，啟唇道：“進來吧。”

赫圖挑簾而入，見兩人相隔俱遠，相安無事，心下也略略松了一口氣，徑直走到上首給庫可納明行了個禮道：“七姐，我適才路過大帳，聽聞國主緊急召集全族會合，說是有重要之事宣布呢。”

庫可納明和古泰聞言俱是一楞，不由雙雙對視一眼，當下也顧不上再說什麽，急急朝大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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