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弦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帳中，揮手讓哈妮雅把庫可納明叫來。

待哈妮雅走後，她怔怔地望向自己手中的福緣垂珠，半晌後將其收在了梳妝匣中。

庫可納明很快來了，依舊是風風火火的性子，如同影弦當初第一眼見到她時一樣。

“大閼氏今日尋我來是有何事呀？”庫可納明一臉笑意。

影弦招了招手，喚她上前，仔仔細細地盯著她的臉看了良久。

庫可納明有些不明所以：“大閼氏在看什麽？”

“我在想……明兒果真是長大了……”影弦忽然笑笑，目光中似有深意。

庫可納明微微一楞，旋即笑道：“是啊，大閼氏剛來大宛的時候，明兒不過五歲，如今卻已有十三了。”

影弦看了她一眼：“說起來，女孩子到了這個年齡，最是愛打扮……我此前贈你的福緣垂珠，怎也從不見你戴上？”

庫可納明一怔，笑容微微僵硬起來，忙擺擺手道：“福緣垂珠太過貴重，哪能日日戴在頭上，也不怕被人偷了搶了？若非重要場合，我哪裏舍得戴起來？”

影弦輕淺地笑笑：“如今阿蠻也滿三歲了，你父親有意不日進行世子冊立大典，正式將他冊為世子……屆時可是大場面，你作為姐姐，戴上福緣垂珠出席，最是適合不過。”

庫可納明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奇道：“什麽時候的事？阿爸怎麽沒跟我們提起過？”

影弦又是微微一笑：“冊立世子這般大事，想來你阿爸也是十分謹慎的，不會輕易同人提起。”

她的神色篤定，言語之中，帶著幾分生疏，甚或有些輕微的嘲諷。

庫可納明的面色微微沈了下來，坐直了身子，開始思考起影弦這番話的可信度。

印象中，影弦並不是一個會隨意信口開河的人，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庫可納明就先是信了幾分。但……可能麽？雖說大宛確實有過了三歲便能冊立世子的規矩，但……一想到阿爸瞞著自己、瞞著阿媽、瞞著所有族人，暗中謀劃著將阿蠻冊立為世子的事，庫可納明就不由有些心頭發苦。

“我先告退了。”庫可納明幾乎是落荒而逃。

“記得在冊立世子大典上佩戴福緣垂珠。”影弦的話自身後傳來。

庫可納明收住腳步，緩緩轉過了身。

話都已經說到這般份上，她要是再品不出這背後的涵義，也未免太遲鈍了。

於是她索性停下來，轉過身嘻嘻一笑道：“大閼氏是什麽時候發現我弄丟了福緣垂珠的？”

影弦定定地看了她幾眼，末了微微嘆了口氣，自身後梳妝匣中取出福緣垂珠，擺在庫可納明眼前：“明兒，你已經很久沒有喊我一聲姐姐了。”

庫可納明微微一僵，但很快便反應過來，晶亮的眼神直視著影弦雙目，全無懼色：“以前是明兒年紀幼小不懂事，禮數不周，還請大閼氏原諒。”

影弦看著她，輕嘆道：“明兒，我原以為……你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她的言語低沈溫柔，並無半分責備之色，可就是這樣一句話，卻讓庫可納明瞬間紅了雙眼：“是啊，倘若你不是洛安的公主，不是大宛的大閼氏……我原也是真心將你當成姐姐來看待的。”

影弦點點頭：“你隨我教習多年，如今，我已然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教你了。說起來，也算師徒一場，初來大宛之時，我身無長物，金銀細軟沒有幾件，嫁妝箱中俱是一些書冊典籍。眼下你已出師，我也無什麽可送你的，我留在書房那些經冊，你若是想要，便可盡數拿去。”

庫可納明聞言眉頭皺了皺眉，似是要說些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還有我帳中小櫃，存著一些罕見香料藥材，我知你平日裏喜歡搗鼓這些，你要是喜歡，也都一並取走……”

“你……”庫可納明越聽越不對，急急出聲想要阻止。

影弦卻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直接擡手制止了她道：“容我說完。”

她低眸望向福緣垂珠，輕嘆一口氣道：“至於這福緣垂珠，我一早便贈予了你，即便你不要，我也斷沒有收回的道理。今日你將它拿去，若是不喜，就任意處置了，只是……切勿再讓我看到了。”

話音既落，影弦不由心中一酸，又再度落下淚來。

庫可納明見她如此，只是緊皺著眉頭，死死咬住下唇，不發一語。

良久，影弦這才仿佛回過神來一般，擡眼看了她一眼道：“東西都給了你，如今，我便孑然一身，再無其他了。明兒，這些年來，我也從沒求過你什麽……那年你我落難沙漠腹地，我折了手，險些命喪狼口，是你將我救了回來，我一直感激你，你尋來曼陀羅花，我明知有毒，可這些年來卻也一直服用……”

庫可納明臉色猛地一變：“你，你早知道……可為什麽？”

影弦淒然一笑：“明兒，我活不久了……不會擋你和你阿媽的路……我只求你在我死後，好生善待阿蠻……他年紀還小，身子又弱，如今洛安國破，若我再去了，他便再無倚仗，國主斷然不可能將其封為世子……明兒，他阻不了你什麽，求你念在這麽多年的情份上，給他一條活路……”

庫可納明面露幾分驚駭，搖搖頭直喃喃低語：“你怎麽知道？你怎麽知道……”

“……當日你嚼碎曼陀羅花，敷在斷臂上為我療傷……明兒，陷入幻境的，非只有我一人。”

庫可納明終於再也受不住，連連後退了幾步，腳步有些踉蹌。

原來……早在那麽多年前，她的心事就已經全然暴露在這人跟前，此後種種，她自以為瞞天過海，全無破綻，如今看起來，竟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你不必自責……服食曼陀羅花是我自己選的，怨不得人，這些年來，確也只有在那幻境之中，我才能尋得幾分安穩。”

影弦的聲音幽幽傳來，庫可納明再禁不住奪門而去。帳門外風沙呼嘯，影弦微微一笑。

外頭守著的哈妮雅見庫可納明出來，轉身進了帳內。

“把這個給七公主送去吧。”影弦掃了一眼案桌，執起福緣垂珠交到哈妮雅手上，“告訴她，別忘了我方才所說的話……她不回答，我便當她應了。”

哈妮雅有些懵懂，卻也明白今日的大閼氏與往常有許多不同，乖乖順順地應了。

臨行到帳門口，又聽影弦道：“送完東西，去把二汗王叫來，就說我有事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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