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生如夏花,逝如秋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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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勒格烈來到影弦大帳前的時候,隔著厚厚的帳篷,聽聞內裏影弦正在彈琴。琴聲淒哀,頗有一顧三回首的意味。

阿勒格烈不通音律,說不上來這曲子叫什麽名字,但隱隱地,卻不怎麽喜歡聽。他皺了皺眉,想要告訴影弦,這曲子太悲,大閼氏還是莫要有那麽多執念,凡事還是要自己想開些。

但曲聲動人,透過帳篷縫隙看去,影弦沈醉其中,他很少看影弦彈琴,算起來,剛來大宛的頭幾年,影弦有時心情不錯的時候還會彈奏幾曲,之後便是全心教導庫可納明之時也會時常練習,再之後……就幾乎不彈了。

於是,他神使鬼差地便沒有打斷,呆呆駐足在影弦帳外許久,隔著帳篷,聽她用琴聲訴說心事。

一曲終了,影弦停下雙手,默然垂首道:“二弟請進。”

阿勒格烈聽聞影弦叫他,頓了頓,掀開了帳門。

入了帳篷,阿勒格烈只覺眼前一亮,一瞬間,多種心思齊齊掠過他的心頭,只是飄忽得太快,以至於他尚來不及捉摸一二。

“大閼氏今日……似是心情不錯?”他有些訕訕地摸摸鼻子,幹巴巴地道。他的臉上扯出一個笑容,心頭卻是暗暗警惕起來,事出反常必有妖,影弦今日一改之前頹勢,又是彈琴又是梳妝,不知有什麽打算。

影弦笑了笑,垂眸道:“今日特請二弟前來,實乃有事相求。焚香、沐浴、撫琴、靜心、梳妝……自是一樣也不可少。”

阿勒格烈聽她這麽一說,倒像是突然感覺到什麽似的,猛地在空中嗅了嗅,果然,一股子苦淡的藥草香味在空中彌散開來,細細辨來,卻不同於她帳中以往的藥草味,想來便是她所提的焚香了。

“這……”阿勒格烈有些尷尬地笑笑,“恕臣弟直言,臣弟這等粗人,著實對撫琴、熏香等不甚了解,品不出其中意味來……大閼氏若要焚香,臣弟帳中尚有一些月氏等國所產的熏香,氣息甜膩適合帳中熏聞,左右臣弟也是用不上,不若就借花獻佛,給大閼氏送來?”

影弦微微一笑:“二弟有所不知,中原香道講究靜心,要的便是這藥味苦澀,清苦之中帶些許回甘,正如同人生百味,苦占了打大頭,那回甘便顯得尤為珍貴。”

阿勒格烈有些頭大,不想同影弦在這等風雅話題上繼續繞下去,只得恭恭敬敬一禮,正色道:“不知大閼氏今日喚臣弟前來,所謂何事?”

影弦斂了笑容,起身上前,因著長久病重,她的腿腳有些踉蹌,阿勒格烈下意識便要伸手去扶,只是那手虛到半空中,似是突然想起什麽般,硬是生生停住。

只見影弦依依拜倒,竟是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阿勒格烈心頭一突,忙伸手虛扶道:“大閼氏有什麽需要臣弟做的,盡管吩咐便是,何需行如此大禮?”

影弦擡頭,淒淒一笑:“如今這帳中,沒有大閼氏,沒有二叔,只有影弦和二汗王。這一叩,乃是影弦謝過二汗王這些年來的照顧,汗王千萬莫要推辭。”

阿勒格烈聞言嚇了一跳,忙咬咬牙道:“有什麽話,先起來再說。”

“影弦知汗王乃當世英雄,亦感謝汗王多年以來厚愛,如若汗王不棄,影弦願追隨侍奉汗王左右……”影弦不肯起身,低垂著頭壓低聲音,速速說出這般話來。

阿勒格烈見影弦不肯起身,正心頭煩悶,忽聞這番話,恍惚之中,只覺如同驚雷一般在耳畔炸開,不由連退三步,滿臉震驚。

“你……你說什麽?”他向來自詡光明磊落,唯一齷齪的心思便是對著眼前這該稱兄嫂的女子起了別樣的念想,只是他素來隱藏得極好,便連長兄穹烈也不曾發覺。未曾想到,竟然在此被人一語道破,瞬時,慚愧和不堪的情緒湧上心頭,末了還帶著幾分憤怒——她明知道……她明知道……她竟然知道!可卻為什麽……

“大閼氏這是何意?阿勒格烈對國主一片赤誠,不敢僭越,也請大閼氏……”阿勒格烈面色青白幾變,正思忖著如何措辭,卻不料被影弦一把打斷。

“請大閼氏自重,是麽?”影弦忽而擡頭,淒然一笑。

阿勒格烈猝不及防之下,與她對視了個正著,只覺心頭仿佛被一記重錘狠狠地擊打了一般,頹然使不上力氣。

她還記得這句話?!

阿勒格烈心頭閃過這樣一個念想,他自然也是記得的,四年前,眼前這個女人在他大哥強迫之下圓房,此後心頭憤懣,服食那該死的曼陀羅花沈醉度日。他實在不願見她如此消沈枯萎,便自作主張擅自僭越了一回,插手管了她的事……也是這唯一的一回僭越,他對她說出了這句話,當時自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卻不料如今竟被她用這句話反過頭來堵了自己。

阿勒格烈瞬時有些想要仰天長嘯,心頭更是一陣陣的鈍痛。原來,她自那時候起,就知道了自己的心思……看破,卻不說破,甚至於此後沈湎曼陀羅花,是否也帶了幾分怨恨與刻意報覆?

阿勒格烈的雙拳捏緊,指甲狠狠地掐入肉中,此刻唯有疼痛方能令他腦中清醒一些。他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麽影弦此前會同自己說,香道之境首要清苦了,若非這漫天的苦意,他如何能保持心頭僅存的一絲清明?

“你……你這是怨我……”他艱難地啟唇,終於再也無法保持儀禮,“怨我沒有自大哥手中將你救下?”

他這一番話說得很輕,甚至帶著幾分試探,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心頭竟隱隱有些矛盾,既期待她說不是,又期待她說是。

真是……魔怔了!

阿勒格烈回想起自己幼時,長兄穹烈繼位,他第一次跪在穹烈的身前,割開手指取血,以示效忠。

“二弟,你不敢……”影弦失神地笑笑,不再跪下,幽幽起身,幽幽開口。

阿勒格烈虎軀一震,嘴唇嚅動了兩下,終究不再言語。

影弦重又恢覆成那般清清冷冷的模樣,阿勒格烈不禁閉上雙眼,在他的記憶中,影弦從未有過先前那般生動的表情,可那是一朵帶著劇毒的花,如同他最厭惡的曼陀羅花一樣,一旦沾上了,便會要了人的命……

影弦重又落座,喃喃低語道:“今日請你前來,乃是有一事相求。”

阿勒格烈緩過神來:“大閼氏有話請直言。”

“我想請二弟擁立西帳閼氏哈瑪之子古泰作為世子。”

阿勒格烈眉頭一皺:“……古泰?我以為……”

也難怪阿勒格烈心存疑惑。影弦身為大宛大閼氏,膝下又有嫡子阿蠻,理當立為世子,但如今她卻向自己提出,希望自己擁立古泰作為世子,這卻是什麽道理?

雖說古泰確實也不錯,不過他今年剛滿十歲,從年歲上來說,比之幾位兄長並無優勢,若說他唯一的優勢……只怕便是他有一個好姐姐!

阿勒格烈不動聲色地望了影弦一眼,問道:“大閼氏何出此言?莫不是明兒的意思?”

“事到如今,誰的意思又有什麽緊要?二弟,影弦從未求過你什麽……這一次,就當是影弦求你……”影弦緊咬下唇,聲音淒哀,“你若嫌不夠,想要什麽,只管來取……”

“大閼氏!”阿勒格烈厲聲打斷她,“你……你也將臣弟看得忒輕了!”

說罷轉身負手,顯然是動了真怒。

“影弦失言……還請二弟不計前嫌,千萬應下……”

阿勒格烈只覺衣袍下擺被人輕輕扯動,回身一看,卻是影弦不知何時又再度跪下了。

她的臉龐微擡,淚水縱橫,將她臉上的妝容都暈得花了。

“二弟……”

“你……你這是做什麽……趕緊起來……”

“若是二弟不應,影弦願在此長跪不起。”

“這……我應下便是了。”阿勒格烈受不了她多番糾纏,慌不疊應下。

“二弟此話可當真?”影弦一把抹幹淚水,目光如同利劍一般。

阿勒格烈原只是隨口應下,可如今見她這般較真,心頭卻是一突,咬咬牙糾結再三道:“大丈夫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好,好,好!”影弦連道三聲好,轉而站起,回身自琴腔中抽出一把短匕,遞給阿勒格烈,“既是如此,二弟可願發下血誓?”

阿勒格烈怔怔地望著那把閃著寒芒的短匕,著實沒料到影弦會甘願做到如此地步。不過他素來守信,既已下定決心應下,便不會再行反悔之事,於是眉目一沈,反手拿過短匕,劃開手掌道:“阿勒格烈願在此立下血誓,此後竭盡所能擁立古泰為世子,如有違誓,血濺此匕。”

影弦靜靜看他立下誓言,柔聲道:“多謝二弟。”雙目低垂,並不去看阿勒格烈的表情。

“大閼氏可還有其他事要吩咐?”

影弦微微搖頭:“我有些乏了,恕不能再招待二弟了。”

阿勒格烈行了一禮:“那臣弟就此告退。”反手收了匕首,大步流星地離去。

待到阿勒格烈走後,影弦呆立許久,方才默默地回到案桌前,伸手撫上琴弦。

她適才彈奏的這一曲,名為《大胡笳》,乃是東漢末年蔡文姬流落異國他鄉,因曹操插手介入,得以重返中原之時所創之《胡笳十八拍》中一曲,飽含割舍不斷的鄉愁別緒,亦是她和親大宛前,最後見季遠熙之時,季遠熙為她所奏送別之曲。

他沒有彈《陽關三疊》,卻彈了一曲《大胡笳》……縱使都是離曲,其內在深意卻有所不同。

影弦心思玲瓏,怎會不知季遠熙此舉涵義?他是在建議她遠嫁大宛,以期來日回到中原。

影弦呆呆地坐在琴桌前,伸手輕觸琴弦,緩緩地,淌下一滴清淚。

她還能回得去麽?!

一曲《胡笳》,多少人聞之落淚。

阿勒格烈自影弦帳中離開後,並沒有徑直走遠,猶豫再三,還是留在了影弦大帳附近,不敢離開。他總覺得今天的影弦有些古怪,好似鏡花水月一般,隨時都有可能消失……

鏡花水月……

阿勒格烈面色驟然一變,再顧不上叔嫂之禮、男女之防,大步而入,一把掀開影弦大帳的帳簾。

獸皮軟榻上,影弦安安靜靜地躺在上面,神色安詳寧靜,宛如陷入一場熟睡。在她的身旁,堆滿了形如火焰般的藍紫色妖冶花朵——曼陀羅。

作者有話要說:

影弦之死這裏,寫得我很痛苦。

這篇文章總體來說基調沈重,也不討喜,很多次我很想放棄,但是卻咬牙堅持下來。

我想它的意義並非只是簡單的情愛糾葛這麽簡單,一路走來的悲劇都和人物性格有關,不僅僅是在這一部,同時也在《洛安浮華》的第二、第三部中。

我想要寫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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