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弦總算被哈妮雅攙扶到帳篷內安座，也不過就是吹了片刻的風沙，竟似整個人都有些蔫了。

但她總算還曉得不該在傳信使面前失禮，於是強打直了身子，借著脂粉將臉上的倦容淚痕一一蓋去，總算將自己收拾得可以見人了。

傳信使很快找來了，低垂著頭，似是有些忐忑。

影弦此前情緒激動，對著羅伊娜爆發出此生最大的憤怒，而今卻一言不發地坐在上首，安安靜靜地，誰也不知她心頭在想什麽。

她看著傳信使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心頭又涼了幾分。瞧他這樣子，只怕多半是穹烈早已下了命令封鎖消息。

她深吸了一口氣：“你說吧。”

那傳信使身子一僵，緩緩開口：“不知大閼氏想問什麽？”

“我洛安……究竟怎麽樣了？”影弦的聲音平靜而空渺，仿佛不是自她口中發出的一樣。

“回大閼氏的話，洛安……已經覆了。”

那傳信使將頭深深埋在膝中，不敢擡頭去看影弦的神情。其實他大可不用行如此大禮，大宛民風淳樸，對禮儀方面遠沒有中原來得講究，他只是不願去看這個女子心碎的眼神。相比那些世家貴族，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大宛族人，雖然不滿自己國家對著洛安俯首稱臣、歲歲納貢，但當真聽聞洛安國破的消息之時，他心中也並不是全無觸動——兔死狐悲，何況洛安如此龐然大物？

而對這位自洛安遠道而來的大閼氏，他也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她柔弱易碎，像是一支嬌艷脆弱的花兒，和大宛的女子完全不同，對於她的身份，每一個大宛族人固然都有些心懷芥蒂，可對於她這個人，卻又不自覺地被其吸引。他們觀賞她，如同觀賞來自中原的精美瓷器，束之高閣，不敢輕易觸碰一下。

出乎他的意料，影弦並沒有太多的反應，聽到這個消息，她似乎毫不意外，低垂著眉眼，沈默了半晌後，這才沈聲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她的聲音有些飄忽，仿佛那話並不是自她口中詢問出來，而是自她的心中詢問出來的一樣。

傳信使突然心中閃過一絲怪異的感覺，一股子血氣沖上腦門，直直擡頭道：“三個月前，洛安皇城被叛軍攻破，宮人四散，昭文皇帝將靜妃娘娘斬殺後，自宮中拔劍自刎，據稱……那一戰異常慘烈……”

他想看看，眼前的這個女子，是否真是個無心之人，她的故國，她的親人，在此一夕之間，全部離散，她難道連一個悲憫的神色都吝於給嗎？

影弦依然沒有什麽表情，木然楞了半晌，忽地面上竟奇異地浮起一抹微笑，慢慢地，那抹微笑擴散開來，蔓延到整臉，硬生生將那俏麗的皮相扭曲起來，全無美感不說，甚或可稱得上有些恐怖。

傳信使怔怔半晌，這才低頭，速速道：“傳聞洛安國破前，昭文帝早已不問世事，靜妃娘娘把持後宮，一人獨大，朝臣人心渙散，諸侯各自為政，幾股叛軍集結在一處，將皇城團團包圍……皇城被破後，幾方叛軍互不相讓，在皇城內直接進行了一場火拼，最終也沒分出個勝負來，此後便各憑能耐燒殺擄掠，將那大好山河硬生生分割得支離破碎……”

傳信使邊說著，語氣中不乏惋惜。大宛人對洛安感情覆雜，但無論如何，山河動蕩總不是什麽好事。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見影弦無甚反應，以為她還需要點時間來自我寬慰，於是便向一旁哈妮雅打了個眼色，打算就此悄悄告退。未料這才剛起身，便被影弦叫住了。

“等等。”

傳信使訕訕收住腳步，回身鞠了一躬道：“大閼氏還有何吩咐？”

影弦扶著一旁案桌緩緩站起，眼神中充斥著一種旁人看不明了的覆雜情愫：“……皇城天牢內，關押著一些朝廷要犯，其中有一名叫季遠熙的學士，城破之後，可有他的消息？”

那傳信使楞了楞，他本以為，她大抵還想問一些關於她父親或是宮廷的其他細節，卻是沒想到影弦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不由在腦中苦苦思索了一下後，歉然道：“並未聽說有這樣一個人……城破之前宮人四散，想來不會有太多人去理會天牢內犯人的死活；城破後……”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城破後，燒殺擄掠，無所不用其極。叛軍們信奉得不到的便毀去，決計不給對手得手的機會。他們四處搜索傳國玉璽，卻一無所獲。昭文帝已死，傳國玉璽便更加難尋下落，這也是如今洛安持續動亂的根源——群龍無首。若不是那些叛軍統帥念在自己隨時可能尋到傳國玉璽，正式入主皇城，彼此心照不宣，只怕就連皇城本身也保不住，早已付之一炬。

但這些……他已不打算再說。

影弦呆呆地站在那兒，踉蹌幾步，耳邊只有他方才所說的那句關於季遠熙的消息，心頭悶悶地，半晌才微微擺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竟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作者有話要說：

在這裏先給大家打個預告，因為《洛安浮華》系列是預算有三部曲這樣，所以本篇中一些涉及洛安往事的事會帶過，並不會特別詳細給出答案，屆時會在二三部裏伺機交待清楚。

今年目標是一定把這三部曲給寫了……大家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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