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弦的傷勢終於得到醫治。隨行的醫者皺著眉，一頭吩咐她忍著些痛，一頭用了蠻力強行再將她已經不再流血的傷口扯開，重新接骨、上藥、綁好。庫可納明陪在一旁，瞧著她冷汗淋漓，不由地緊了緊身子，突然間，似是想起什麽似的，從簡易的包袱中取出兩人早先采集的曼陀羅花。日頭炎炎，兩人缺食乏水，狼狽不堪，而背上的曼陀羅花也早就被日頭曬的幹枯雕萎，眼見難活了。庫可納明不禁有些惋惜，輕嘆了一聲，還是挑了幾株品相略好的，遞到醫者手邊。

醫者停下動作，接了仔細查探，神情有些嚴肅，時而搖頭，時而皺眉。

“敢問公主，此花從何處所得？”

庫可納明道：“大漠深處有些綠洲，周邊都生長著這種奇花。明兒記得早前在醫術上見過此花的記載，道是有止痛奇效。”

那醫者點點頭，眉間卻未敢放松半分：“確是如此沒錯。可是……”

庫可納明上前按住他的雙手，道：“事急從權。”

那醫者深深地看了庫可納明一眼，點點頭，不再言語，專心替影弦治傷。

有了曼陀羅花的麻痹效果，後頭的接骨工作便輕松得多了。醫者細心替影弦處理好傷口，留下靜養休息的影弦，便退下了。

庫可納明也終於得空出了帳篷，見外頭徘徊不已的阿勒格烈，出聲喚道：“阿叔。”

阿勒格烈擡頭，神色有些覆雜地朝帳內看了看，這才收回了，向著庫可納明問道：“大閼氏的傷勢如何了？”

庫可納明嘻嘻一笑，道：“當是無甚大礙，只需靜養便是。阿叔如何這時才來尋我們？明兒和大閼氏昨夜在荒漠中好生害怕，直等著阿叔前來救人呢！”

女孩兒的話似是無心一帶，卻讓阿勒格烈不自覺地別過頭去。昨日自己本欲前來營救，未料國主和她的生母哈瑪竟是這般放任自流的態度，忐忑不安中過了一夜，今日終於禁不住良心的譴責而私自帶領心腹勇士們深入沙漠腹地尋人，卻不料遇見這般局面。他實在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今日沒有前來的話，兩人會變成什麽樣。

幾欲開口，終還是把話生生咽下，隨口道：“沙漠腹地，尋人不易，阿叔來晚了，明兒莫怪。”

庫可納明點點頭，又笑問：“那明兒先頭尋來的那匹神駒呢？阿叔可瞧過了？是汗血寶馬不是？”

聽聞庫可納明問起汗血寶馬，阿勒格烈又是一噎。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瞧過了，確是我大宛絕跡多年的汗血寶馬無誤。我們明兒真是有本事……”隨即，他頓了頓覆道，“那明兒打算怎麽處置這汗血寶馬呢？所謂寶馬贈英雄，阿叔陪著明兒一同將它送給父汗好不好？”

“啊——”一聽說要將汗血寶馬送給穹烈，庫可納明不自覺地拖長了語調，大大的雙眼充滿了失望。

她輕咬了咬手指，似是在心中思索了一會兒，這才回過頭，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阿勒格烈見狀，只覺鼻尖一酸。伸手摸了摸女孩兒的頭，誇讚了幾句懂事後，便由她進賬去陪影弦。

待得庫可納明進賬了，冷不防從旁竄出一人，到了阿勒格烈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饒是阿勒格烈勇武過人，倒也被嚇了一跳，不由眉頭微皺，剛待將其喝退，卻認出此人正是先前替影弦療傷的醫者，想起影弦傷勢還待詢此人細問，便不好太過發作，只得悶聲免其禮，問道：“先生何事？可是有關大閼氏傷情？”

那醫者點點頭，覆揖了一禮道：“正是。大閼氏的傷勢草民已然為其包紮完成，只待靜養便可。”

阿勒格烈點點頭，見其仍未有離開之意，不由也收住腳步，頓道：“先生還有旁的什麽事？”

“這……”那醫者擡眼，有些猶疑地看了看阿勒格烈，覆低頭道，“確有一事，草民不知當不當講。”

阿勒格烈似不滿他這般吞吞吐吐，皺了皺眉，強按捺道：“有什麽話，先生不妨直言。”

醫者點點頭，道：“先前草民為大閼氏接骨之時，因著大閼氏劇痛，公主殿下曾取出一花，讓草民於大閼氏傷處敷用。此花名為曼陀羅，慣長於大漠砂地，確有麻痹鎮痛效果不假，只是……”

阿勒格烈怒眉一挑，道：“只是什麽？”

那醫者被他嚇得一顫，卻仍定了定神，道：“此花全株皆有劇毒，並可至幻，若是服用過量，便能致死。只是當時公主一心救人，草民見大閼氏疼得實在厲害，這才不得已應了。若無緊急，日後還是少用此花為妙。”

他擡眼看了看阿勒格烈，見其眉頭緊鎖，似全然未有將自己的話聽進，又似全部了解了通透而陷入思考，只得又補充了一句：“公主此行帶回許多曼陀羅整株，草民瞧著似是預備移植的模樣。請恕草民多嘴，此花多留無益，害人遠比救人多，不若還是盡早將之處理了吧……公主年幼，辨力有限，還請汗王多加留意。”

言畢，便行告退。只剩阿勒格烈一人佇立在原地，眉頭深鎖。

半晌，他頗有些氣悶地尋了庫可納明前來，鄭重道：“明兒……關於你們帶回的曼陀羅花……”

“阿叔……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大宛族人慣以游牧為生，跋山涉水中，跌打損傷在所難免。總是熬著痛楚也不是辦法。既然上天將曼陀羅花安插生長在沙漠中，便是對我大宛族人的恩賜。只要控制好供量，總還是利大於弊的。”

不知為何，阿勒格烈只覺得，對著女孩兒認真嚴肅的神情，讓他一下子難以反駁，只好擺擺手，由她去了。

明兒這個孩子，真的很像她的母親……輕輕柔柔幾句話，總能令人無從辯駁。不，應該說，她比她母親還要厲害一些。她母親充其量只是以柔克剛，而明兒她……自從跟洛安華賢公主學了漢語之後，熟讀四書五經，每每能發驚世之言，那些道理，都是大宛以前聞所未聞的……這般詭辯之才，放在一個女孩子身上，當真好嗎？

阿勒格烈搖了搖頭，擡眼看了看遠處的天色，彤雲如烈焰一般印出紫紅色的光芒，太陽馬上要落山了，不知今晚又會有哪一顆新星冉冉升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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