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休整了一夜，翌日，一行人終於折返大帳。

穹烈看到私自前去營救的弟弟帶著女兒和自己名義上的妻子帶傷歸來時，並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微微點頭讓他們各自下去歇著，便又順手抱起身邊愛姬手中幼子，繼續逗弄著。阿勒格烈清楚地記得，那種慈愛的神色也同樣出現在他這位兄長的臉上——那是在古泰出生的時候。

阿勒格烈微微皺了皺眉。拱手上報國主捉到大宛國寶汗血寶馬之事。穹烈眼睛突然一亮，旋即撫掌大笑：“好！好！好！果然天佑我大宛，竟讓我在有生之年得見汗血寶馬！”

他將懷中稚子仍交還於愛姬，提步下階，來到阿勒格烈身旁，仔仔細細瞧了瞧他，兩眼一瞇，似是要發出精光來。

半晌後用力拍了拍阿勒格烈的肩膀，點頭讚許道：“果真是我的好弟弟！走，我們一同去看看這大宛國的至尊國寶。”

阿勒格烈低頭道了聲：“國主謬讚，臣弟不敢居功。”擡了眼，雙唇動了動，望著穹烈已經大步遠去的背影，終究嘆息一聲，未有說出口來。回頭望了望王座旁那環抱著稚子的姬妾，楞楞地駐足了一會兒，方才收拾心神提步跟上。

穹烈一行來到馬廄。負責馬廄的人曉得汗血寶馬的貴重，不敢將其等閑對待，只好將其單獨隔開，與先前那一同回來的棗紅色小母馬倒是隔了甚遠。

穹烈身為大宛國主，一雙眼睛甚是毒辣。自是遠遠地就瞧出了寶馬的與眾不同之處，一路走來，摒退了眾人，親自將寶馬牽出了，又給它上了鞍。

那馬兒自由自在慣了，如今被人強行上鞍，自是萬分不情願，不斷甩著細長的脖子以示不滿。

穹烈翻身上馬，接過侍人遞來的鞭子，一下使力抽上馬臀。那神駒吃痛，飛一般地奔馳出去，瞬時就不見了人影。

好多族人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匹傳說中的神駒，瞧著它的飛速，雙目無不露出艷羨神采。

一圈跑回。穹烈下了馬，仍意猶未盡。他仔仔細細端詳了一下這匹神駒，又親手給它餵了一些麥芽糖，這才交給下人們，吩咐好生照料。

不知為什麽，阿勒格烈忽然只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另一方面，已經得知了汗血寶馬即將被獻給穹烈的影弦有些納悶，此刻，她正半臥在床上，看著庫可納明，靜靜道：“明兒，你……”

庫可納明回頭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燦爛笑容：“怎麽啦大閼氏？”

自從回到大帳後，庫可納明就不再叫影弦為姐姐，仿佛很自然而然地改回了口。

“你……沒事吧？關於汗血寶馬……”

影弦小心試探著。

庫可納明輕輕搖了搖頭，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靈動的眼神。

“沒事。為人子女的，孝順父母是為應當。父汗能高興就好。”

影弦微微點頭，輕輕撫上庫可納明的頭發。這一次死裏逃生，幾次多虧了這個年幼的女孩兒，眼前的這個女孩兒，不僅僅是自己的庶女，或是徒弟，更是她的救命恩人……

只可惜……自己什麽都不能為她做……連同她那個埋在內心深處的小小期待，明明都已經找到了汗血寶馬……可是卻又要失之交臂嗎？

影弦在心中深深嘆了一口氣。

“姐姐。給我講講你在洛安的故事吧。”庫可納明突然開了口，倒令影弦一楞。

她只是低頭淡淡一笑，輕輕道：“都是些陳年舊事，有什麽可聽的？”

庫可納明可不依了，忙扯著她的衣袖半撒嬌道：“你就說嘛……”

影弦不得已，只得拍拍她的手讓她坐下，陷入遙遠的回憶中。

那時，她尚年幼，也不過比現在的庫可納明大兩歲。只依稀記得，一日自己清晨起了，慣例先去母妃處請安。可自己轉遍了整個景仁宮，卻仍未尋到母妃的身影。當時年幼，只當是母妃同自己鬧著玩兒，故意躲起了不給自己找著，當下也起了玩心，想著母妃平素和容淑妃夏氏關系還算和睦，指不定是去了容淑妃處。

於是，也便摒退眾人，獨身一人前往容淑妃所住鐘粹宮。

依舊無人！

猶憶當時，自己心下大亂，在宮中四處行走奔跑哭鬧，引來了眾人作圍。圍見的宮人們見了，忙上前來哄誘，只道是母妃指不定去了別處。只自己偏偏執拗性子上了，非要尋到母妃不可，於是，一宮一宮地去找。別的一眾嬪妃們俱都安好，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般。可她分明就覺得，那些被她的無禮沖撞所驚擾敢怒不敢言的女人中，大多眼底閃耀著幸災樂禍的算計光芒。

怎麽回事？！出什麽事了！為什麽？為什麽她們會這樣看著我？！

時隔多年，想起那一日清晨，她仍不自覺地渾身顫抖起來。好冷！

她下意識地想要環抱住自己的膀臂，卻發現原來自己的一臂已斷，如今，竟是連聊以自我取暖自我撫慰都不能！

庫可納明終究是個識眼色的孩子，一邊聽著她的故事，一邊見她神情不對，忙扯了床上薄衾於她蓋了。

身上傳來的溫暖令影弦回過神來。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孩，似是終於想起自己已經不在宮中，不在洛安……她不禁垂下臉去，不想讓女孩兒看見她泫然欲泣的臉面。

“後來呢？”

後來？後來……她不顧身邊宮人的阻攔，硬闖了父皇的養心殿。哭鬧著問那個自己已經不太記得面容的男人，母妃呢？母妃呢……

只是，那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似是不怎麽高興自己的突然闖入。但他終究收住了怒氣，只是平板地支了一旁瑟瑟發抖的宮人將自己抱下，從此交給靜妃撫養，嚴加管教！

嚴加管教！

好一句嚴加管教！

只輕輕一句，便將他身為父親的職責推得一幹二凈……進而將自己推給了那個毒蛇一般的女人……

那個心如蛇蠍一般的女人……只可惜……為什麽……自己以前竟然都沒看出來……

感到自己臉上傳來的微微溫熱，影弦擡眼，看見庫可納明正取了一方帕子，細心地替自己擦拭著臉頰。

原來，自己竟然又不知不覺地哭了嗎？還以為……已經不會流淚了……影弦狠狠地按著自己的心口，悶悶地想。

庫可納明垂頭，微微嘆了一聲。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引得影弦有些好笑。她輕輕摸了摸女孩兒的後腦，勉強從嘴角牽扯出一個連哭帶笑的表情道：“怎麽了傻丫頭？小小年紀怎有那麽多感慨？”

庫可納明微微擡頭瞧她一眼道：“我只當爹娘放任不管的只有明兒一人，未料姐姐少時亦是如此……”

輕輕一句，令得影弦呆呆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她才悶悶道了句：“明兒，你想要那匹汗血寶馬嗎？姐姐一定幫你弄到！”說著，她突然激動了起來，一把扯過庫可納明，雙手按住她肩，直直對上她的眼神，正色道，“那馬兒是跟了你才被你阿叔所捕獲，於情於理，都應屬於你！我們失去的已經足夠，從今往後，我們要靠自己的雙手去爭取，明白嗎？”

庫可納明略帶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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