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庫可納明才沈沈問道：“如此隱秘之事，想來洛安皇帝必是秘而不宣，姐姐是如何得知？”

影弦沈吟片刻，終道：“……遠熙大哥他……身為內閣學士，甚得父皇倚重，可謂父皇心腹，有心查探之下，自是不難知曉……”

也許，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在提起季遠熙之時，她的語氣有那麽一點兒些微的上揚，那些陳年少女懷春的心思，帶著點微酸微甜，盈盈於空中蔓延。細心的庫可納明沒有漏掉這一點，她頗有些古怪地看了她幾眼，也許年幼的她尚不知情為何物，亦無從體會影弦眼中一閃而逝的光芒，然而，那分與生俱來的懵懂本能，卻無比清晰地告訴她，這個人同影弦之間絕不簡單！

仔細思量咀嚼，才覺此話深意。如果說，那人身為內閣學士，皇帝幕僚，卻將皇帝秘而不宣的隱私暗旨直接透露給影弦這個公主……想到這頭，她便是輕輕蹙起眉頭，合著她小小的臉，看起來有一種超脫年齡的協調。

或許影弦深陷其中尚不能自拔，但打她的角度而言，卻本能地覺得有些古怪。她不禁接口繼續問道：“……姐姐，遠熙大哥和你究竟是何糾葛？竟能把宮廷隱秘透露給你？你曾教導我，中原人講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他怎麽會……”

影弦驀地回頭，一貫柔柔的眼神竟帶了幾分兇狠：“不！遠熙大哥他不是那樣的人！他……他……他只是憐我孤苦……思親情切罷了……”話到最後，愈發輕了，柔軟的語氣，竟似帶了幾分哀求。

庫可納明見狀別過臉去。瞧影弦此刻的樣子，想必並非一無所覺。她是何其聰慧的女子？只是人到傷心處，自欺欺人罷了。

於是，庫可納明體貼地不再提起這事，擡頭瞧見夜深露重，便挨近了影弦的身子，依偎著相互取暖。

“還疼麽？”庫可納明無聊之下，輕撫上影弦有些受傷的手臂。

影弦低頭，瞧見女孩兒關切的神情，柔柔地搖了搖頭。她怔怔地盯著水窪中倒映的明月，半晌有些癡癡地道：“明兒，你看，那水中印月……”

“嗯？”庫可納明順著她的方向看去，有些不明所以。

影弦擡手撫上庫可納明細軟的頭發，柔聲道：“我們明兒……就如同這一輪明月一般，熠熠生輝……有朝一日，必能照耀整個大宛……成為大宛最為耀眼的明珠。”

“嗯！”女孩兒重重地點了點頭，咧嘴笑了。

“啊，對了！”女孩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從懷中掏出一物，放在影弦掌中——正是影弦大婚那日所贈的福緣垂珠墜飾。

覆見舊物，不勝唏噓。影弦伸手輕輕撫上那件久違了的精美墜飾，目光愈發柔軟下來。

“這件福緣垂珠墜，原是我母妃留給我的唯一信物……”她輕輕開了口，言語中充滿了思戀之意，“母妃她……走得匆忙，未留下只字片語……只有這件墜子，原是她心愛之物，後來給了我……你瞧，這上頭花紋繁覆，可瞧得出都刻了些什麽？”

庫可納明低頭借著月光去看，瞧了許久未明所以，不禁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

影弦微微一笑，道：“上頭乃是刻字，一曰‘福’字，二曰‘緣’字，各有整百字，用了百種不同字體，鏤空了玉心，微雕精刻於其內壁。內壁反手而刻，尋常工具根本無法深入，且因墜飾細小，所刻不易，耗時耗眼，兼之未防字跡磨損，墜飾本體亦用了精堅異常的玉料，所雕難度愈發增大。來，你且對上月光瞧瞧。”

庫可納明微微點頭，接過玉料對著月光看去，月色下，玉料呈現出半透質地，白如羊脂。隱隱約約中，玉料內壁上，浮現出一個又一個微小的暗影，仔細辨了，竟真是一個又一個緊挨著的“福”、“緣”，滿滿的，都是為娘的對女兒的祝福。

庫可納明瞧了瞧，將墜飾又送還到影弦掌中。

“既是你母妃留給你的信物，姐姐還是自己留著吧。”

影弦微微一笑，搖搖頭，將墜飾重又放回了庫可納明手中，按住她手，柔聲道：“不……當日我既將它贈予你，便早已絕了再回中原的心思。此生……和母妃……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留來何用？塗添傷悲罷了。明兒正當年少，來日大婚，你我終究師徒一場，外稱亦是母女，我也無甚拿得出手的好禮可贈，唯借此聊表心意而已。”

庫可納明搖搖頭，道：“可是姐姐你不留給自家兒女嗎？倘若日後姐姐為明兒添了弟弟妹妹，豈不是……”

“傻瓜……”影弦的目光黯了下去，“姐姐此生……怕是不會再有兒女了……只怕日後經世已過，世間再不會有人記得我曾來過……”

“怎麽會！”庫可納明還待爭辯什麽，卻被影弦按住了檀口。

“來，乖……姐姐給你戴上……我們明兒一定是最漂亮的女孩兒。”她似乎不想再糾纏下去，輕飄飄地轉了話兒，將那墜飾給女孩兒戴上。

清輝如月一般的鏤心雕花玉珠柔柔地垂在女孩兒的額前，影弦十分滿意，拉遠了她瞧瞧，只覺女孩兒的臉突然看起來就顯得有那麽一點陌生，不似過往那般還未長開一般，反是露出了一股子難言的貴氣，竟像是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一般。於是在心中不由暗自感嘆，果是衣裝一換，整個人都有所不同。

庫可納明大眼睛晶亮地閃了閃，有些期待地詢道：“怎樣？可還好看？”

影弦微微一笑，將她拉到水邊，借著月華清流，對池而望，只見女孩兒目光如水湧動，小小年紀，竟已有些絕色天成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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