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可納明雙眼眨了眨，問道：“姐姐，誰是遠熙大哥？這是你哥哥嗎？”

影弦有些微怔，仿佛仍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尚未醒來一般。聽見問話，她有些牽強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點頭好還是搖頭好。

最後，她只得微微一嘆，道：“沒，沒什麽……一位故人罷了。倒是我們方才……是出了什麽事嗎？怎麽我覺得……”

庫可納明沈吟了一下，將手掌攤開，露出尚餘的一些野花瓣。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它搗的鬼。”

影弦有些疑惑地看著那妖冶奇異的花兒，癡癡問道：“這花兒，可有什麽講究？”

庫可納明點點頭，不答反問道：“姐姐如今覺得傷口怎樣了？”

影弦被她這麽一問，方才想起自己原先被馬兒踢傷，適才疼痛難忍，幾欲將嘴唇生生咬破，如今，竟只覺得有些酥酥麻麻，倒也不怎麽疼痛了。她低頭敲自己的手臂，見那原先創傷的地方，如今已被庫可納明用潔凈的裏衣扯了包了，雖女孩兒包紮技巧並不太高，但總算也只是先止住血了。

剛欲道謝，便聽得女孩兒有些歉然地道：“抱歉……我不會接骨，只能等明日我們回到大帳再行尋了醫者接骨包紮了。只是……屆時可能會需要再行將傷口扯開，姐姐你……”

見她有些為難地擡了擡眼，影弦只是柔柔一笑道：“無妨……不過就是……再痛一次罷了……”

她方想說，皮肉之痛如何堪比心中隱痛，只是瞧見女孩兒純真的大眼，這才隱去不提，心中暗嘆自己這又是何苦？同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孩兒談這些嗎？少年不識愁滋味，她又怎麽能懂？

回過神來，這才想到尚未問明這花兒的古怪，於是笑笑，換了語氣道：“還未曾問你，這花兒是什麽來頭，竟能止痛？還有……我方才……”

她不好意思跟女孩兒提起自己方才幾入幻境，只當是自己思君情切，這才回憶起歷歷往事，不勝唏噓。

“此花名曼陀羅，乃是西域沙地特有奇花，服用後有至幻之效，兼可麻痹疼痛，我見姐姐疼得厲害，這才將之取來，替姐姐敷上。”庫可納明淡淡地解釋道，神情無比認真。

“我曾在族中長輩醫者的藏書中看到過此花的介紹，只是此花甚為奇特，慣於生長在砂地，常於大漠深處生長，便是我大宛族人，平日也甚少出沒，因此，見過它的人並不多。”

影弦有些奇了，接口問道：“竟有那麽神奇？這麽說，方才……我正是因中了它的幻象，所以才……想起一些過往之事嗎？”

庫可納明點點頭：“我想應當如此。”

影弦不說話了。接過一朵曼陀羅花，在手中一邊把玩，一邊細細思考。

“姐姐，其實它……”

見影弦擡眼，似有詢問之意，庫可納明卻突然收口，笑笑，搖頭道：“沒什麽……就是想問問你，想起了什麽樣的往事罷了。看你方才的樣子……似是非常迷醉……”

影弦聞言臉紅了紅，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想避開不言，還是想找人傾訴。沈默了一會兒，終於幽幽開口：“方才，我想起我娘……”

“你娘？”

“嗯。”影弦點點頭，解釋道，“我娘，我的生母，洛安□□懿貴妃白氏曼朔……她……算算，我已經有九年沒有見到她了……”影弦滿是陷入自己的回憶中。

“那麽久！那……她是……死了麽？”庫可納明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踩了她的痛腳。

影弦的臉上露出迷茫的神情，好半會兒才似回過神來。她輕輕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淡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九年前，她與容淑妃夏氏雲裳一同奉我父皇的密旨出宮，至今未回……生死……不明……”

庫可納明瞪大了雙眼，滿是不可置信。

“怎麽會這樣！那……你知不知道她們出宮去幹什麽？”

影弦搖搖頭，一會兒又點點頭。

“我……原先我母妃出宮之時，我只得十歲，只知有朝一日，母妃突然不在了，隨後，我就被父皇交給靜妃撫養……”

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在說出“靜妃”二字之時，竟用了如此大的力量，以至於一不小心，竟將自己的下唇咬破。

殷殷鮮血有些滲出，她卻似渾然不覺一般。

“九年前，母妃出宮之時，正是朝中始現亂局之初。我當時不知兩者關聯，整日哭鬧著找母妃……父皇他……忙於平亂，一直無暇照拂……就這樣一直長到了十五歲……”

十五歲，五年的時間，讓她過著錦衣玉食卻無人關心的牢籠生活，每每她想起自己生母，便會跑到宮中最為隱秘的養心殿竹林中，一個人呆呆地沈默。

那片竹林，是皇家禁地，父皇忙於平亂，很少有這般閑暇心思……於是，這片幾乎被人遺忘的竹林，就成了自己一個人獨自舔舐傷口之地……直到，那個人出現。

“後來呢？”

庫可納明專心致志地等著影弦的後話，見她久無反應，不由出聲提醒。

“後來……”影弦回頭看了一眼無憂無慮的女孩兒，嘆道，“我遇上了遠熙大哥……我隱隱約約想到，也許，當年我母妃出宮之事，與九年前的動蕩有關……便留心去查探究竟……”

“怎麽說？”庫可納明似是對這段不為人知的歷史十分感興趣。到底是小孩兒心性，總是喜歡一些隱秘怪談。也許此事於她只是一個好聽的故事罷了，但於自己而言，卻改變了自己一生的命運軌跡！

影弦怔怔地看著庫可納明，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寵溺地伸出未受傷的手臂，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道：“我父親一生子嗣單薄……除我這個獨女外，唯有安芬儀誕下一子……安芬儀她……彼時我尚年幼，不明所以，只當那是一場意外……她被父皇打入冷宮，所生之子，亦貶為庶民，不為皇族所承認……”

“怎麽會這樣！那……”庫可納明話問了一半，堪堪收住了。

影弦似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知你想問什麽。我父皇他，想是自詡龍虎之年，料來日還可多得子嗣，是以才下此狠心……況且……彼時我八歲，好不容易盼來一個弟弟，心下總是歡喜，曾未得父皇母妃同意，偷溜進冷宮瞧過那孩子……”

說到這裏，影弦的臉色有些奇怪。庫可納明留意到了，疑道：“怎麽了？這孩子……有什麽事？”

“他……唉……”影弦微微嘆了一口氣道：“怪只怪他生來左肩便有一道月牙形胎記……”

“那又怎樣！”庫可納明一聽竟是為這原因，頗有些不豫，“難不成，儲君還非得要身無胎記，完美無瑕之人不成？”

影弦搖了搖頭，嘆道：“我也是後來才聽人隱約說起，這樣的胎記，我皇族中人唯有一人才有……那便是……我父皇之三皇兄，先朝寅帝……”

庫可納明略略皺眉：“那又如何？”

“寅帝他……總之，他得了天下，仍意圖謀我父皇性命……世人皆言，那幼子乃是寅帝還魂，乃要覆謀我父皇江山而來！”

庫可納明心頭一驚，禁不住接口道：“所以……你父皇擔心流言屬實，就棄了這一幼子，可兩年後，禁不住外界起兵謀亂，怕來日朝綱不保無人接位，於是，想起這一被廢幼子，遣你母妃同那容淑妃夏氏一同將其秘密帶出宮去撫養？”

影弦心頭一驚。好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兒！自己還尚未透露只字片語，竟已能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嗎？

她頗有些定定地看了看庫可納明，心道此女聰慧至此，將來福禍未知……不由暗暗嘆了口氣，道：“只有一點你料錯了。那幼子並非被我母妃和容淑妃帶出宮去撫養……而是他的生母，安芬儀洛氏，自知命不久矣，怕冷宮淒苦，來日無人照料幼子免不了一死……而尋了自己信得過的貼身侍婢，悄悄夾帶出宮……而我母妃同容淑妃當日所接密令，便是出宮將幼太子尋回！”

庫可納明不禁倒吸了一口氣。茫茫人海，尋一幼子……何其艱難？也莫怪乎二妃尋了九年仍未回宮了。

兩人一時都不說話了，漸漸地陷入沈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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