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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尚有棱,奈何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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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華賢公主住在大宛勇士們為她特別搭建的帳篷裏,望著滿天星星點點,默默地咬住了唇。眼眶開始變得有些濕濡,溫熱的液體慢慢順著面龐滑了下來,印入裏衫領口,悶悶地有些難受。

只有在此時,她才有機會將自己獨立沈浸在這樣的情緒之中,將她的思鄉與相思,一並付諸宣洩。

她索性翻身坐起,從衣衫最貼近心口處抽出一方絹帕,輕聲誦讀上面的飄逸字句: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

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念著念著,慢慢沈入夢鄉。

夢中,她來到一片靜謐的竹林,有小橋流水漱石相伴。竹林深處,一人身影頎長,一身伽羅色文衫大氅,星眸點點,正笑意盈盈地望著自己。

她不禁面露喜色,快步迎了上去。

待走近了,剛想伸手挽上來人的衣袖,如同往日慣常的那般,突然間,卻見來人變了顏色,面容忽地變得猙獰起來,一手狠狠捂著心口,大片大片的鮮血潺潺湧出,絢如天邊殘霞。她慌了神,一邊高聲呼喊著他的名字,一邊伸手想要按住他的傷口,卻怎麽也無法遏止鮮血狠命地湧出。

“遠熙大哥!”隨著高聲脫口而出的叫喚,她幽幽地醒轉過來。乍然夢醒,才驚覺中衣已濕,冷汗淋漓。

西北的夜,冷風呼嘯著席卷而來。油帳所擋不住的,不僅僅是撲面而來的寒風,更是獨在異鄉為異客的冷寂。

隨手抹了一把面兒,粘膩的手感讓她一時間有些發楞。原來,不知何時起,不知不覺中,早已淚流滿面。

她索性再度起身,將帕子小心收拾妥帖,又理了理儀容,重換了身潔凈的裏衣,這才重又臥下。

天邊已泛魚肚白,乳白色的光暈於地平深處,漸漸發散開來。她了無睡意,只在榻上翻來覆去地打發時日。恍恍惚惚中,想起了很多過往。彼時她尚且年幼,想起母妃和容淑妃的一夜失蹤;想起自己被過繼到靜妃膝下代養;想起父皇宛若陌生人一般,一年只偶爾得見一兩次;想起自己在那竹林中,初次遇見季遠熙時的情景……一切一切,皆恍若隔世。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似有一些響動。想來是大宛那些牧民紛紛起身了。

“公主,請容奴婢進來服侍。”門口有一女輕聲喚道。

她微微應了一聲,允了,自顧自地起身坐在床榻邊緣。

來人挑簾而入,她一擡眼,卻是微微一楞。

竟然是她?

她清楚地記得,昨夜,自己初到此地時,曾經見過這個女人。當時,她站在大宛番主穹烈的右手邊,身側正是那個眸光亮如明星的女孩兒。自己原以為,她當是大宛番主的某個姬妾,怎地原來是婢女之身嗎?

正這當口兒,那婦人的身後,探出了一只小腦袋,不是昨夜見過的那個女孩兒卻又是誰?只見她嘻嘻一笑,便要上前。剛行兩步,便被那婦人一把拉住,用番語輕聲教訓了幾句。

“西野丫頭,不識規矩,非要跟著妾身前來,還望公主莫要見怪。”

那婦人回頭,用漢語向著華賢公主好生賠了個不是。她的漢語十分生硬,想來是在和親文書敲定之後才趕著學的,漢語晦澀,能說成這樣,已是不易。

華賢公主不由定睛瞧她。這婦人看起來也略有些年紀,三十出頭怕是免不了,五官濃厚大氣,年輕時分怕是大宛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只是,不知是因著年歲漸長,還是西北之地風沙日盛,竟生生將原本水靈的美人皮相磨出了一層枯暗和老態。

難道,這就是自己將來必經之路嗎?影弦在心中暗暗地問自己,旋即微微搖頭,極力不再去想。

面上,她只是向來人微微點頭,輕道了聲:“不知這位大姐如何稱呼?”

在她看來,這婦人既能直接站在穹烈的身側,就不應只是一普通侍女。為防失禮,她還是小心謹慎一些為好。

那婦人剛要開口作答,一旁的女孩兒早已忍不住搶先開口道:“我阿媽是大宛國主的西帳閼氏,阿爸說了,今晚有喜事要辦,特命我阿媽前來給新娘子梳妝打扮呢!”說完便頓了頓,回身扯了母親衣袖追問,“阿媽,阿媽,什麽是新娘子?”

被孩子一陣搶白,那婦人面上多少有些不怎麽好看,只得有些尷尬地,對影弦報以一個歉意的微笑,隨即蹲下身來背著她暗暗教訓女兒。

影弦倒沒有餘力去追究女孩兒是否失禮的問題,饒是她定力過人,也為女孩兒的話吃了一驚。原來,這名婦人,非但不是普通侍婢,還是大宛番主的西帳閼氏。倘若在中原,豈非也已與正一品的四妃同級了?大宛番主,怎麽會將這樣一位在此地頗有身份的婦人遣來給自己梳妝?

“影弦初來乍到,不敢有勞西帳閼氏親自打點。”

那婦人只是淺淺一笑,露出兩頰漂亮的梨渦兒,應道:“公主太過客氣了,洛安公主遠嫁,我大宛理應盡一盡地主之誼。西涼野地,將要入秋,族人們都忙著放牧,給牛羊多餵些膘兒,也好預備過冬。只妾身這等閑人尚得空處,便央了國主允了妾身前來服侍公主,今夜是公主的大喜之日,貴國也……於情於理,妾身怎麽著也得給公主好好拾輟一番。”

她似是一個很靈活應變之人,言語之間,俱都妥帖,讓人聽著十分舒心,也莫怪乎穹烈能將她擡到西帳閼氏的位置上。只是,影弦並沒有遺漏她言語間刻意避而不談的話題。自己孤身一人前來和親,身邊連個像樣的隨侍都沒有,只有一個經不得事的老太監,如此寒酸,如何像是一泱泱大國所為?也莫怪乎旁人要看低一眼了。

兼且,自己奉旨和親,下嫁番國,不論大宛番主是否情願,也必定是要給自己一個大閼氏的位份……可以說,自己和這婦人之間,早在尚未照面之前,主仆之別就早已定下。她,能甘心麽?

影弦在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氣,看著一旁早已忙碌起來的婦人,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也許,在這樣一場充滿了政治的婚姻中,也就只有那些尚且年幼的稚子幼女們,才會感到無盡的快樂吧。她將視線定格在身邊那不斷繞圈嬉笑的女孩兒身上,看著她無憂無慮的臉龐,竟不免有些艷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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