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大宛國主的帳篷並不遠，天黑入夜之時，一行人終於趕到。

阿勒格烈首先跳下了駱駝，急急走到少女身側，伸出手來想要接她落地。

“您還好吧？”

少女只是瞥了他遞來的粗糙大手一眼，並不去接，待到駱駝挺穩伏趴下後，咬著牙自行下了駱駝。

阿勒格烈的手僵在半空，多少有些尷尬。

“多謝相助，不過大宛婦人中可有騎駝下背還要人接的？倘若沒有，本宮也不做那第一人。”

少女微微一笑，輕而易舉地化解了有些沈悶的氣氛，宛若一陣清風，吹動了這片長期荒蕪的沙地。

下了駝，就要前去大宛番主營帳拜會主人。

才行幾步，便見番主大帳前早已整齊劃一地站了一排人。領頭的漢子約摸四十好幾，面容剛毅，不似阿勒格烈這般粗豪，一臉須發也修得平整些。他身著一身虎皮番服，露出精壯厚實的上臂。見阿勒格烈領了公主前來，率先帶頭彎腰鞠躬，朗聲道：“大宛國主穹烈見過洛安華賢公主。”

兩國之間，不需行跪禮，這已是不成文的規定。不過大宛畢竟只是從屬，因而，即便貴為一國之君的穹烈，在面對代表洛安前來的華賢公主之時，仍需彎腰行禮。

在後頭一路奔跑跟隨的老太監終於跟上，見到大宛番主正老老實實地給自家公主行禮，面上竟浮出幾分得色，搖搖晃晃的，剛待上前開口，便被一旁的阿勒格烈攔了下來，經那銅鈴般的雙目一瞪，嚇得立馬緊了緊脖子，退到了一邊。

“番主不必多禮。”

華賢公主掃視了一眼面前行禮的眾人，伸手幽幽免了眾人的禮。她一身鮮紅喜服，下擺被齊膝割破，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但勝在容神端方，貴氣逼人，依然教人不可小覷。

擡眼望去，人群中有老有小，想來都是番主家眷。這些人俱都隨著番主低頭行禮，黑壓壓的頭低了一片。唯有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女孩兒，站在大宛番主右手邊婦人身側，似乎全無半點兒拘束一般，瞪大了雙眼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紅衣烈艷一般的女子，須臾片刻，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星光月色中，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的，宛如璀璨的明珠一般。

公主看了看她，報以一個無聲的微笑。

那太監終於從旁繞了出來，叉了叉手，在廣袖中狠狠地搓了搓，這才慢吞吞地從袖中扯出一個明黃的卷軸，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之獨女華賢公主影弦，譽葉才明，體光柔順。葭莩懿戚，敦睦有倫。舜華靡頹，德容兼茂。屬賢王慕義，予以賜親，納采問名，茲焉迨吉。宜升外館之寵，俾耀邊城之地，今特出降大宛番主穹烈。婚之夜，遣大內太監李氏，領觀花燭。欽此。”

一旨念罷，想是知道自己大任將成即將返回故土，難得這閹人也似有些愉悅，張開枯索的嘴笑了笑。

華賢公主站在他的身側，半側著，就著月光，看到他的口唇一開一合，露出內裏暗黃色的牙口來。她不由地扯了扯嘴角，暗暗在心中想到，莫怪乎古人將太監稱為黃門，這滿口黃牙，帶著點喉嚨深處的惡心熏臭，可不正好似猛虎野獸，隨時準備噬人一般麽？於是，就憑這麽一紙絹帛，幾句空口白話，自己就這麽被至親所賣，送至虎口狼牙之中，著實可笑。

穹烈上前接了旨，退到一旁，伸出手來道了聲請，周圍侍立的隨從早就將大帳挑開，迎接遠道而來的洛安公主入內。

華賢公主略一低頭，算是回了主人的禮，率先走了進去。經過穹烈身邊時，她用眼角的餘光打量了一下這個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人。若單論年齡，他比自己的生父，洛安昭文皇帝仍要年長幾歲……她扯了扯嘴角，想要給自己一個自嘲的笑容，卻覺得唇角處有如千斤之重。至少，瞧他待人接物的風範，有禮有序，雖是一個魯男子，但卻仍算有一國之君之風不是嗎？總比留在洛安，被隨意指派給哪個心懷叵測的臣子為妻來得好些吧。

正這樣想著，眼前就似掠過一張文秀俊逸的面龐，心中就是一痛。遠熙大哥……

入了帳，就是分席而坐。華賢公主身份特殊，自是客座之尊。正對著她眉眼所見的，恰是末座的一眾稚子幼女。這回，她多留意了一下。方才那名敢於直視她雙目的女孩兒也在其中，瞧其位置，不上不下，偏於中游，可行事做派，卻總是隱隱與旁人不同。此時，她正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替下首的幼弟整理儀容。不同於周圍孩子天真鬧性，這個女孩兒，似乎成熟得有些令人看不透。華賢公主楞楞地看著她，若有所思。

“公主，公主？”

隨著身旁大宛侍女的幾聲輕喚，她將自己的思緒拉了回來。觥籌之中，便定下了翌日大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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