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談話

關燈
第57章 談話

墨行舟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幾分戲謔的味道, 是那種闊別多年的老朋友見面時插科打諢時的慣用的語氣。

我們很熟嗎?墨行舟震驚地想,這個大弟子和他的關系貌似與其他人不太一樣。

這個“你終於回來了”是個什麽意思,墨行舟委實捉摸不透, 原主不是十年來一直待在魔域,未曾踏出西極洲一步嗎,商晚渡怎麽會不清楚。

他不鹹不淡地笑著,斟酌著說了句廢話:“自然是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商晚渡楞了一下, 隨後啞然失笑, 一把搭上了他的肩膀,“我就知道, 你豈是被人隨意擺布的人,走!跟我去喝一杯!”

墨行舟望了商晚渡一眼。

按阿澈所說,幾個徒弟都與他這個師父沒有什麽感情, 商晚渡偏偏在這個時候冒出來,行為堪稱可疑, 他思忖片刻,笑瞇瞇道:“我不回去,阿澈會起疑。”

商晚渡表情一頓, 不太情願地問出口:“你出來見我, 為什麽要瞞著他?”

墨行舟和荊澈的傳言商晚渡近日聽說過的已經太多了,他特意跳過這個話題,就是熟知這人嘚瑟起來沒完沒了的脾性, 不太想知道這方面的細節。

墨行舟臉上掛著笑,慣常的笑臉, 意味卻又不那麽尋常:“自然是怕他擔心。”

商晚渡給他的訊息中直呼他魔尊的大名, 墨行舟一時猜不透是哪個厲害人物,也就選擇先瞞下, 像考場外心急火燎的家長,不敢讓孩子分一點心。

畢竟阿澈真的很在意他。

商晚渡也嗅到了這不同尋常的味道,只不過嗅到的和墨行舟想要表達的南轅北轍,他拿扇尖點點墨行舟的肩,不可置信道:“他?擔心你?”

言下之意,你比他不知厲害多少,用得著他擔心?

墨行舟彎起眼眸,微翹的眼角透露出一種“這你就不懂了吧”同情,實實在在另商晚渡掉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由分說拉上他到酒樓中去,墨行舟還欲說什麽,商晚渡便搶先說:“行行行,他不是能聽到你說話麽,不如把他叫出來,我來跟他說,就說他大師兄把他師尊帶去敘舊,先過問一下他的意思,要是你少了一根汗毛,好叫他找我算賬,怎麽樣?”

話說到這份上,墨行舟也輕輕笑了。

沒錯,何必這麽小心翼翼,且不說商晚渡是荊澈名義上的大師兄,是他名義上的開門大弟子,沒理由站在他的對立面,就是商晚渡真察覺出了他不是以前的魔頭,難不成還真能對他構成什麽威脅麽?

商晚渡嘴裏“附近的”酒樓,在三十裏外的芙城,如果不是兩人都能日行千裏,須臾間還真是到不了。

“東家,您來了。”掌櫃的早得了消息,站在門口笑臉相迎,“三樓您的雅間,已經備好了,還按您以前的要求來的,喲,這位貴客是……?”他老遠就看見東家帶了個人過來,那模樣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漂亮,神仙來了也比不過,不能不註意到。

問之前,掌櫃的其實已經在心裏猜測過許多答案,東家的面他也沒見過幾回,倒是時時聽別的掌櫃說東家是個難得的潔身自好的,從沒去過什麽青樓楚館,身邊也沒帶過什麽亂七八糟的人。

說實話,他是不信的,這南來北往商賈富豪達官顯貴,哪個不是風流瀟灑,不僅他不信,很多人都不信,不敢說罷了,這不,今天光明正大的帶了人來,回頭別人問起,他也不敢往外道。

“嗯,”商晚渡不知道掌櫃的心中的小九九,姿態頗為悠閑地打量了一圈店面,往旁邊讓出一步,說:“這位是我師父。”

“啊?”掌櫃的楞了,嘴張的能塞下個雞蛋。

師父,東家還有個師父,聞所未聞,竟然還這麽年輕?!

墨行舟沖他一笑,笑得粲然奪目,掌櫃的於是又頭腦發昏,反應都比平時慢了好幾拍。

“師師師師師父,東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好好招待……”

商晚渡嘆一口氣,折扇敲了敲已經呆住的掌櫃的肩膀,道:“忙你的去。”

又側身,道:“師尊,隨我上樓吧。”

三樓雅閣外,名貴的蘭花盛放,陣陣幽香沁人心脾,墨行舟隔著窗打量了幾眼園內怡人的布景,問:“你經常來這兒?”

“偶爾,來南滄做生意時倒回過來住幾天,不過不一定是這家。”商晚渡拿過桌上的白瓷執壺倒酒,酒液汩汩註入杯盞,清香散在兩人之間,“熟悉嗎?這酒可是你以前最愛喝的,我這也只剩兩壇了,特意給你留著。”

鼻腔裏全是酒的醇厚和杏花淡雅的清甜,確實是他會喜歡的味道,墨行舟壓了壓眸光,問:“叫我來只是為了喝酒敘舊?”

商晚渡也不藏著掖著,還是那個問題:“在外邊不方便說,我的地盤安全得很,你這些年究竟做什麽去了?”

墨行舟眉頭一挑,意味深長道:“哦?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自然是所有方面。”

墨行舟笑而不語。

商晚渡的目光在他臉上打量一圈,直起身子往後一靠,也笑:“墨行舟,少賣關子,當初你不告而別,可是將我給害慘了。”

“怎麽說?”

商晚渡的目光變得玩味起來,“你的記性不至於這麽差吧,真不記得咱倆之間的約定了?”

墨行舟輕扣著杯盞,眸中神色晦暗,緩緩道:“讓我猜猜,是我欠了你的債?”

“今天這關子是非賣不可了是吧,”商晚渡緩慢地將酒杯送至唇邊,勉強道:“也可以這麽說。”

墨行舟頓了片刻,斟酌問道:“情債?”

“咳——”一大口酒噴出,方才還風采翩然的商晚渡,此刻被嗆得滿面通紅,擡眸震驚地看著墨行舟,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那神情中隱含了千千萬萬地話語,一言以蔽之——“你……腦子壞了?”

墨行舟看著他這一出表演,淡淡道:“我腦子沒壞,我欠的情債多了去,是真不記得了,畢竟我也剛到這具身體裏不久。所以……胡言亂語夠了,你能告訴我你知道的了嗎?”

商晚渡臉上的表情僵在臉上,須臾,吃驚的表情漸漸收回去,“原來你真的不是他了,那麽,你還是他嗎?”

墨行舟挑眉:“文字游戲?”

商晚渡看著他的臉,像要從上面看出花來,可是墨行舟的表情無懈可擊,商晚渡煩躁地抓了一把腦袋。

“你腦子真的壞了?”他一字一頓地說:“墨行舟,這十年,你被那個人占據了身體。”

死一樣的寂靜橫亙在兩人之間。

直到白瓷酒盞在手心中被攥得發熱,墨行舟才笑了一聲:“你瘋了?”

“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墨行舟,我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你以為我會隨隨便便和別人說這種事,我是確認了現在在我眼前的人是你!”商晚渡的目光如同兩把銳利的刺刀,毫不躲閃地刺入墨行舟的身體,可是他卻不覺得疼,只是覺得冷,即便被霜覆的寒氣侵入四肢百骸,也不及現在的感覺半分。

某些問題的答案,連帶著那些斷斷續續的片段,一起從十分久遠的記憶深處被挖掘了出來、串聯了起來。

那些時光,恍惚到像是上輩子。

墨行舟目光終於動了動。

他十分平靜地站起來,商晚渡也楞楞地站起來,“你……”

但還未走出半步,商晚渡立刻又被一股極其恐怖的魔氣籠罩,硬生生壓回座位上,身上迅速爬滿一層薄冰,商晚渡下意識擡頭看向墨行舟,霎時睜大了眼睛————剛才還晴朗的天被黑雲遮蔽,已經如同夜晚一般濃,他的正前方,於天際處落下一道驚人的閃電,紅光乍現,直直劈向大地!

墨行舟渾身上下肆虐著難以忽視的黑色魔息,寒氣森森,向客棧外走去。

“你別亂來!墨行舟!這裏可是南滄!”商晚渡掙紮不了半分,只能焦急地大喊,心中暗罵自己太沈不住氣,可他根本也沒預料到這個結果,到底是什麽刺激到了他!

好巧不巧,腰上玉佩動了動,小師弟曲寒星傳音而來:“大師兄,二師姐失蹤了。”

——

“你說眼前,不止這三座墳?”

孟茯苓家的墳地在後山,三座土堆成的墳墓挨在一起,一座新的,兩座舊的,按理來說,這個季節的田地裏應該長滿青翠的莊稼,但是現在看到的只有枯草。

像這樣的墳地家家戶戶都有,乍一看並沒什麽異常,可是荊澈繞著走了幾圈,便發覺出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出來,墳墓不止三座。

“怎麽可能,”孟茯苓皺眉道:“我家裏只有這幾口人,怎麽會平白無故多出一座墳?”大概是因為涉及了故去的親人,孟茯苓有些不大高興。

江倚晴倒不覺得他會信口開河,問:“你為什麽這麽說?”

“你們仔細看地上,”荊澈蹲下來,示意她們看松軟土壤上的痕跡,“是獸類的腳印。”

兩人也蹲下去看,果然看到幾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孟茯苓一看便認出來:“這是狗的腳印,附近山裏有野狗,時常來地裏破壞莊稼。”

“不,”江倚晴發現了荊澈所指的端倪 ,“腳印只在這三座墳地旁邊有,可是這幾片地裏的莊稼都還好好的,它們就是沖這三座墳來的,尋常野狗不會這麽組織有序,定是背後有半魔在指使它們,可你怎麽看出來不止三座?”

“進來之前蕭郁說,結界內乾坤倒轉,在孟姑娘家中,又發現了曾經被燒毀的信,可見我們眼前所見之實或許是虛,真也許是假,至於我為何斷定不止三座,是因為孟夫人的信。”

“信?你的意思是,信中提到的那個'她',在這下面?”夜幕初降,三座墳頭在月光下靜靜地躺著,孟茯苓看了一眼,忽然感覺脊背森寒。

“孟姑娘。”

孟茯苓打了個寒顫,扭頭看向喚她的荊澈。

荊澈語氣平淡地問:“你母親是誰安葬的。”

孟茯苓:“……我父親。”

“這些年,你父親可有給你母親燒紙。”

“……燒,年年都燒……”

“那麽,這些年,你父親做給你母親的鞋子你可知道都放在何處?”

孟茯苓臉色發白,“放在母親房間的櫃子裏……”

江倚晴拿扇子支著下巴,很快明白過來,“也就是說,他的做法太矛盾了,一邊燒紙,一邊不相信她已經去了……”

“你是風系修士,”荊澈突然對著她來了這麽一句,“你會尋蹤術嗎?”

尋蹤術,顧名思義就是用來尋人蹤跡的法術,不同的靈系都有尋蹤法術,但不同靈系所學都根據靈系特點有所差別,風系修士的尋蹤術是利用風使痕跡顯現,最基礎的就是現出地上的腳印。

江倚晴白了他一眼:“看不起誰呢,尋蹤術這入門級的法術,我五歲的時候就使的爐火純青了好嗎。”

“那好,拿你們風系的尋蹤術,看看這地上有幾層腳印。”

“全部?”

“全部。”

江倚晴撇撇嘴,折扇已經翩然扇動,地上開始有序浮現一層一層的腳印和痕跡,有人的有各種各樣的動物的,不過須臾,地上竟然浮現出一組更為龐大的腳印!

熊掌印!

而且這熊掌印不止來過一次,一層一層腳印的顯現,這熊掌印每隔一個月都會來一次,不同於野狗圍了墳墓一圈的腳印,這只熊只停留在墓碑前。

江倚晴看著地上的腳印,自言自語道:“從十三年前開始出現……孟姑娘!”

孟茯苓顫了一下,“怎麽了?”

“你的母親也是十三年前走的?”

“是,是的……十三年前……”

荊澈看她一眼,“孟姑娘,有一件事情需要過問你的意見。”

孟茯苓只感覺荊澈看向她的目光又沈又冷,心頭升起不好的預感:“什麽事?”

“挖墳,開棺。”

孟茯苓楞了一下,“什……什麽?不行,絕對不行!”

江倚晴從地上站起來,也過來幫腔,誠懇道:“孟姑娘,我知道這事一時難以接受,但是你也看到了,這墳墓內必有蹊蹺,找到半魔,為你的父親報仇不才是你找我們來的初衷嗎?何況,這只是幻象而已。”

“幻象!你們每個人都說是幻象!”孟茯苓眼睛通紅,“這如果真的是幻象,我又怎麽會見不到父親,因為是假的,所以就可以眼睜睜看著親人在自己眼前被掘墳,死了還不能安寧嗎?兩位仙長,我……我不能接受,兩位一定還有別的法子的吧?”

看她期期艾艾的神情,江倚晴於心不忍,也覺得這有點為難她一介凡人了,他們是修仙者,見過的幻境幻陣不計其數,任何奇狀都不足為奇,但孟茯苓不一樣,她即便是明白是假,也難以突破心中那道坎。

江倚晴和荊澈交換了一個目光後,上前安撫她。

荊澈深深地看了嗚咽著的孟茯苓一眼,也沒說什麽,觀察周圍地形,找了個相對隱蔽的地方設下一層隱匿身形的禁制。

月上中天,三人躲在禁制之下守株待兔。

“那些東西真的會來嗎?”孟茯苓悄聲問。

“再等等看,”江倚晴道,一邊瞄著旁邊默不作聲的荊澈,清淩淩月光下,荊澈的側臉和刀鋒一樣冷,“真沒想到你還懂半魔之間流行的雜術。”

他竟然看得出來那是某種儀式。

荊澈沒聽見一樣不搭不理,江倚晴暗道一聲無趣,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了一陣異常的動靜。

“來了。”

雲層壓住月光,噠噠噠噠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了墓前。

是一隊野狗。

那群野狗排隊繞著墳轉了三圈,像是確認了什麽之後,領頭的朝著黑漆漆的山林吠了三聲,那邊就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一頭棕熊。

棕熊像人一樣邁著緩慢的步伐,走到墳前,蹲坐下去,它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墓前簡陋的碑上。

恰好此時,月亮在雲層中找到了一個喘息的機會,稍稍散下些銀光,銀光之下是墳墓,從墓碑裏,緩緩走出一個小小的虛影!一個嬰孩!

她爬上了棕熊的胳膊,棕熊將她擱在肩頭,站起來,原路返回,野狗們有序地跟在後面,重新隱入張牙舞爪的山林。

天地間重新歸於平靜,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禁制之下的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憑空冒出來一個孩子?”江倚晴思緒很混亂,“這難道就是信裏纏著孟夫人的那個孩子嗎?”夜麒麟的叫喚聲又把她的註意力拉了回來,一個個水滴匯聚的文字突然憑空出現在眼前。

江倚晴三兩眼看了看上面的內容,面上一喜:“蕭郁他們已經找的半魔的藏身處了。”

荊澈點點頭,轉而伸手,將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孟茯苓拉起來,平靜道:“孟姑娘,都這時候了,煩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如實告訴我們。”

孟茯苓嗚咽出聲,她低著頭,淚滴從她的下巴上不斷滴落,“對不起,我隱瞞了一些事,你們剛才看到的那個怪物,大概……就是……是我故去的母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