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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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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驚變

“什麽?!”

孟茯苓的話讓江倚晴的音量足足提高三倍, 這麽說來,孟茯苓也是半魔,演這麽一場賊喊捉賊的戲是有什麽企圖?

她反手就在孟茯苓身上下了一道禁制, 但轉念一想,如若孟茯苓不是有什麽苦衷,也不至於在千仙盟會時自投羅網。

“你有什麽苦衷,都說出來。”

孟茯苓急道:“我沒有苦衷, 父親已經盡力在保護我了, 來此之前,我只是想再見一見他, 問清楚當年的事情。”

“若是過問當年事,見到你母親也是一樣。”

孟茯苓點點頭:“……是,是, 也只能如此了。”

“既然這樣,”荊澈道:“二公主, 孟姑娘,我們不如先和蕭郁他們匯合。”

江倚晴望向他,奇怪道:“你為什麽會想到先和蕭郁他們匯合, 當務之急難道不是先追上眼前的這幾個嗎?”

荊澈:“……我們的任務是找出半魔的藏身點。”

“錯!我們的任務是清繳半魔, 和——幫孟姑娘,誰能說這頭棕熊和我們的任務沒有關系呢,依我看, 不僅有關系,而且有很大關系, 雖說蕭郁已經找到了半魔藏身點, 可你有沒有聽說過狡兔三窟的故事?”江倚晴一語道破:“你是擔心蕭郁會做什麽事?”

荊澈抿抿唇,遲疑道:“其實我是擔心蕭郁。”

江倚晴白他一眼:“蕭郁用得著你擔心?”

“蕭郁前些日子剛受了傷。”

“對, 所以他那邊的人手是我們的好多好多好多倍。”

荊澈扭過臉,看了她一眼,江倚晴正微微歪頭,對他笑得格外燦爛。,頗有一種壓制住別人的得意。

荊澈:“………………”

荊澈:“……追。”

三人在山林間穿梭,腳印消失的時候,擡頭一看,眼熟的門派制服眼熟的劍,蕭郁就站在他們眼前。

四個人面面相覷:“………………”

蕭郁見到他們也很驚訝,“你們來得這麽快,那邊有什麽線索嗎?”

江倚晴將今晚的經歷和他們一路追來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又問蕭郁有沒有看見一只黑熊帶著一隊野狗和一個小孩。

“喏,”蕭郁往旁邊一側身,露出山體上一個狹小的石洞口,“那裏面,半魔藏身的總部。”

“你看到了?!”江倚晴不可置信,她本只是隨口一問而已,“還以為是什麽厲害的半魔居然甩掉了我們,原來不過如此,可你為什麽不攔住她?”

蕭郁又一個側身,無奈道:“攔不住。”

他身後,趙淮山靠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耷拉著腦袋,如同一朵蔫了的花,舉起綁帶吊著的胳膊打了個半死不活的招呼:“你們好啊。”

這位淩雲閣大師兄都被欺負成這樣?

江倚晴眨眨眼,眼中蘊含著躍躍欲試的光芒,“她的修為果然深不可測。”

“是裏面的半魔深不可測。”蕭郁糾正道。

荊澈到來後只刻意留心著他們的談話,自己卻沒開口,直到聽到蕭郁這句,他懸著的心放下一半。

畢竟前不久他才囑咐過自己,遇上半魔一定要及時除掉,看來這會兒也不遲。半魔的世界裏也充斥著傾軋和屠戮,他並非對所有的半魔都抱有泛濫的同情心,只是同為半魔,難免會以己度人,想問一問他們是否自願,想看一看他們是否真的其罪當誅。

一轉眸,對上蕭郁日有所思的視線,荊澈放下的心又懸起來。

可他神情依舊坦坦蕩蕩,本就沒豐富的表情,保持這副冷冰冰的神色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

蕭郁很快又移開視線,仿佛方才對視一眼中的探究之色只是荊澈一人的錯覺。

“這個洞口應該是被他們做了特殊的裝置,我們的人一靠近就會有層出不窮的陷阱機關。”

江倚晴不屑道:“你拿他們沒辦法?這有何難,你一劍劈下去,什麽陷阱機關也不頂用……”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機械地轉頭看向蕭郁:“你真被那天的殘餘魔氣傷及根本了?那我來,都閃開。”

江倚晴向前走幾步,裙擺已經帶起了輕盈的風,夜麒麟獸在她身後,張牙舞爪,躍躍欲試。

“二公主,”蕭郁提醒她,“你的風掀不了山。”

江倚晴昂了昂脖頸,目光緊鎖石洞口,“那你就看好了。”

手中折扇起勢,霎時間樹葉沙沙作響,遠方已經傳來陣陣風的呼嘯聲。

孟茯苓哪見過這種架勢,在後面急得團團轉,荊澈壓了壓眼底的情緒,退了幾步,挨近她,輕聲提醒道:“如果不想你母親受傷,就將她攔下來。”

身邊的人一楞,旋即箭步沖出去。

“就讓我試試吧。”孟茯苓猛沖過去拽住江倚晴的胳膊,神色懇切,“二公主,請不要傷害……她,就讓我試著進去交涉,畢竟我是她的女兒。”

“不怕她傷害你?”

“她不會。”

江倚晴皺眉看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什麽,轉而收了扇子,“那好吧。”

話音剛落,幾人的頭頂結界傳來一聲巨大的撞擊聲。

這一聲驚天動地,勝過龍吟虎嘯,仿若地裂山崩,聲浪的餘威襲來,樹林抖動,荊澈明顯感覺到腳下踩著的土地都開始震顫。

“什麽動靜?”

蕭郁擡頭望了望,結界隔開的天色變幻出異常的流雲,他神色變得凝重,道:“震元神鐘,外面在用震元神鐘。”

“什……”怔忡間,荊澈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這鐘聲與墨行舟聯系的起來,不自覺地摸上腰間束著的斂華。

他要聽到墨行舟的聲音,立刻。

一只手倏然蓋上了他的手背,帶著一些力道,像是警告,也像是單純的提醒,荊澈擡起頭,蕭郁正對著微微笑著:“荊師弟,不如你陪孟姑娘進去,有你陪著,孟姑娘不至於遇到危險,我們也好快些完成任務。”

荊澈不松手,蕭郁也不松手,兩人經脈上的靈力暗暗較勁,就這樣無聲地對峙。

荊澈感受到了蕭郁的靈力,純凈、平緩,如涓涓流水淌過經脈,他已經完全恢覆,絕不是江倚晴所說的被傷及了根本。

可他為什麽不殺那些半魔,見到就殺,就像在飛舟上時,和他同自己說的那樣。

蕭郁也許已經猜到了些什麽。

蕭郁在他的臉上看出了幾分微不可察的糾結,提醒道:“來南滄時,我也沒有阻止那只狐貍上船。”

荊澈目光微動,深深看他一眼,松了手。

蕭郁沖他會心一笑。

事情果然如猜測的一樣,荊澈隨孟茯苓進入石洞,也只是受到了更多的警告,並未有實質性的阻攔,但是荊澈也相應的拿出來一些誠意——任由他們用鐵鏈束縛全身。

他們拿著異常精致的“武器”……準確來說是鐵耙、菜刀等一些常見的物什,能稱得上是攻擊性強的只有一些嶄新的砍刀。

他們外表上看來也和人族沒有什麽差別——其實本來就該沒有什差別,否則也不可能混跡在人的族群之中,像荊澈一樣魔的特征小時候掩蓋不住,長大後也時而會冒出來的反而才是少數。

這“少數”是很有限的,而且往往都有一些特別的原因,所以……是什麽原因讓陳小姐完完全全地顯示出熊的形態?

荊澈心底思索著事情,臉色依舊冷得嚇人,態度偏偏好的出奇,半魔們拿著鐵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據說他是外頭大宗門的修者,專門來制服我們的,這……不會有詐吧?”

“我也覺得,老子這輩子就沒見過被捆還這麽配合的人!”

“廢話!鐵老三你這輩子捆過幾個人!”

“那到底咋辦嘛!”

“先捆了。”暗中傳來一道威嚴的聲音。

“誒,好,快快快,捆吧捆吧。”

荊澈一邊耳朵聽著眾半魔交頭接耳,一邊眼睛尋找著隱蔽的地方想要悄悄聯系墨行舟,只有聽見這道聲音,他才分神來看一眼。

荊澈側目,瞥見了從暗處走到清泉邊上的一道瘦長的清影,她的目光沒有分他一眼,正遙遙望著向她走去的孟茯苓,滿眼都是孟茯苓。

剛才那道聲音就是她的。

孟茯苓走向她,癡癡地,呆呆地,想要靠近,又駐足原地。

陳婉沒說話,端莊地站著,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蓄上眼眶,源源不斷的,兜不住,順著面頰滑下來。

茯苓也哭了嗎?也許哭了,也許沒有,眼淚太滿了,她看不清,她想她的小茯苓肯定是需要娘親為她擦擦眼淚的吧,小時候膽子最小,一會兒看不見娘親就要哭鼻子的。

朦朧的視線裏,她看見茯苓唇齒開合。

她說:“我恨你。”

嘩啦——

鐵鏈響動,冰冷的觸感襲上腳腕。

琢磨地太出神,某一根敏感的神經被觸動,荊澈心停跳了一拍,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做出反應,猛然掙動鐵鏈。

“哎喲——”

鐵老三受到波及,抱著肚子滾到了一邊,眾人受驚,以極快的速度團團將荊澈圍上,不知誰從身後踹了一腳,荊澈故意踉蹌了好幾步,摔倒在角落裏。

斂華的不安的錚鳴聲自虛空中傳入他的耳膜,荊澈自知理虧,並沒有動手,他垂著頭,釋出靈力安撫劍靈,耳邊縈繞著的是孟茯苓母女的爭吵。

孟茯苓聲淚俱下:“你明明沒有死,這些年你明明每個月都會回家去和父親團聚,可你為什麽從來都不認我,為什麽每一次回家都要把我送到別人家裏去,為什麽要防著我像防著一個外人一樣!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們嗎,我恨你們為什麽要生下我!”

陳婉拭去眼角的淚,哀嘆道:“茯苓,母親對不起你,可我……我也有我的難處。”

孟茯苓強壓下喉間哽咽,冷笑一聲:“迫不得已?被他們逼的嗎?”

她伸手,指了一圈洞中的人。

“鐵三爺、孟四叔、孟五叔、丹青大娘、付三嫂子,原來你們也都是怪物,這些年的日子不好過吧,南滄洲仙門寶地,我戰戰兢兢唯恐遇見修士的時候,你們也在東躲西藏吧?”

擁擠的石洞中鴉雀無聲,從荊澈身邊離開的一群人,齊齊看著她,目光有悲憫的,又責備的,有沈痛的,有偏開臉不忍看的,孟茯苓又轉頭看向陳婉,眼眶紅紅的,“可你和他們一樣嗎?”

陳婉道突然瘋笑了一聲:“我是和他們不一樣,茯苓,你不明白,我是在贖罪啊!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我要躲著你嗎,你看,她就是原因。”

她的背上爬著一個小小的嬰孩,閉著眼睛,咯咯咯地笑著。

孟茯苓看見她,臉色霎時白了三分。

“這是從墓中帶出來的孩子,她究竟是誰,為什麽在我們家的墓地下?”

陳婉拍了拍肩頭嬰孩,嬰孩停止了笑聲,陳婉苦笑了一聲,緩緩道:“若是沒有她,便不有後面的一切了。

“你可知道,這世間半魔分幾種?如今談起半魔,都只知道是妖魔與人的後代,兩界難容,可原本這些都不算的,誰決定自己的出身呢?只有一種是真正的半魔,就是像我一樣,修為不夠,於是吞食了人類才化人形的。

“說起來,她才是真正的陳家小姐。”

在陳婉沈靜的敘述中,一段三十六年前的往事徐徐展開在孟茯苓眼前。

三十六年前,芙城陳家不著調的兒子在外面招惹上了外地的一個孀居的年輕寡婦,事跡傳得滿城風雨,陳老爺子知道後大發雷霆,差點打斷了兒子的腿,勒令他不能出門,這位陳公子在家安分了大半年,眼看禁足的日子就望得到頭了,這位女子抱著孩子找上了門,滴血驗親,的確是陳公子的親骨肉。

陳老爺子最重門風,管不好自己兒子已經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了,斷不能讓門風也受辱,於是想了個折中的損招,要這女人拋棄孩子,重新安排一個清白的身份嫁進來。

這女子雖有舐犢之情,但為了前程也願意狠下這條心。

於是這可憐的嬰孩就這樣被“偷”了去。

然而誰也沒想到中間出了茬子,眼看手手裏的香餑餑變成了燙手山芋,人販子將她扔在冬日的山林中。

當時在林中有一只開了靈竅的黑熊,要再修煉個四十來年才能成魔,而若是吃個孩子,即刻便能頂她四十年的苦修。

那天之前,黑熊從來沒想過走捷徑。

可是遇見那個嬰孩之後,黑熊便走不動道了,這個念頭在她的心中迅速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反正這個孩子連哭聲都沒了,左右也活不過這一晚,何不助我成魔,說不準也算功德一件呢?而我也能讓她早一點結束她在這漫漫寒夜裏的痛苦,早點去走輪回路。

黑熊吞吃了那個孩子,可是最後還是因為修為不足,成了半魔。

那天她並沒有幻化出自己想要的模樣,而是變成了那個孩子的模樣。天亮時來了個撿柴的婦人,將她撿回來了家,她像正常孩子一樣長大,遇見了一個姓孟的小子,那小子發現了她的秘密,但是仍舊愛著她,後來她回到陳家,當年那個嬰孩的冤魂竟然也跟了回來,帶著通天的怨氣。

“陳家對不起她,我也對不起她,於是我這麽些年,一直都在帶著她懲罰陳家那些人。”陳婉提起陳家,語氣恨恨:“陳家,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暗地裏哄騙捉去了不少無辜的半魔,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們家裏,還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她擡眸,哀求道:“茯苓,我知道你痛恨半魔,可你看看你身後的這群人,誰可曾害過你?我是自作孽,我認了,可他們不曾作孽,生來如此,為何被兩界所不容?就算有所忌憚,也不該……不該趕盡殺絕啊!”

石洞內靜得落針可聞。

不曾作孽,為何被世人不容?

耳畔回蕩著這句話,荊澈吐出胸口郁結的一股濁氣,他閉上眼,虛空中,通體銀白的劍靈端坐劍尖,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透過這雙眼睛,透過霜覆,他看見了此刻外面的世界。

魔物橫行,日月失色。

墨行舟佇立在高樓,白衣墨發隨風而揚,他平靜地註視樓下一切生靈逃竄,註視著四面八方匆匆趕來布下天羅地網的仙門,通天鎖如一條沒有首尾的巨蛇在他的背後盤旋扭動,染著的斑斑血跡是巨蛇吐的信子。

一片黑霧繚繞之下,他像是來索命的無常。

變故突生,荊澈一時驚愕,不知該作何言語,寂靜之後卻聽見墨行舟念他的名字。

“阿澈,”墨行舟溫聲喚他,像一只溫熱的手輕撫著他的臉頰:“你跟不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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