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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後知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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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後知後覺

夜深露重, 各宮苑一片沈靜,默待黎明到來,唯有膳房裏有聲響傳來。

何呈奕要吃野菜餅的事兒一傳到此地, 便驚動眾人,宮裏的師傅熟掌各大菜系,任何山珍野味到了他手裏就沒有做不出花樣兒的, 可唯這野菜餅,別說他沒吃過,更別提做。

禦前的人深更半夜提著燈在後山挖了許多野菜回來,眾人研想該如何將這東西制成色香味美的餅.......

既是皇上吃,那定然不能粗糙著吃。

最後還是掌勺的大廚親自動手。

青綠的野菜先過水焯出嫩翠色,而後剁碎和在面糊中, 加上細碎的魚肉沫,提了鮮亮, 又放各種調料加以佐味, 最後餅身被炸的金黃,恰到好處,稍一掰開,外焦裏嫩, 散著淡淡的鹹香。

姜還是老的辣。

忙前忙後也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野菜餅呈到何呈奕的面前。

晾了適當的溫度,齊林自寬碟中夾出一塊, 放到何呈奕面前的玉碟中, “陛下,您要的野菜餅已經做好了。”

且只瞧那顏色, 再聞那鮮香, 便很難與野菜兩個字聯系到一處。

何呈奕只瞧看一眼, 便立即皺了眉:“這是什麽?”

“回陛下,這是您說想吃的野菜餅。”

接過齊林雙手奉上的銀筷夾起一塊,賣相倒是不錯,只輕咬了一口細嚼兩下便又丟回盤中:“差的遠了。”

“不合您口味?”齊林問道。

何呈奕將銀筷重重擱下,低沈一口氣,“撤下去吧。”

“是。”瞧他不快意,齊林也不敢惹他不悅,更不敢勸進,只得老老實實撤下去。

那所謂野菜餅的香氣仍留在齒頰間久久不散,除了魚香氣便是各種滋味疊在一處,軟滑香口,卻不似從前那股子味道。

再者說,也唯有秦葶會做那東西。

野菜洗幹凈,稍剁碎了便和在雜面糊裏,僅放些鹽巴和勻拍成餅,貼在鍋邊等熟......

從前見著她做了無數次。

可這麽簡單的東西,到如今就變了味兒。

到底人還是不在了。

那麽難以下咽的東西卻讓他與秦葶在一起整整吃了兩年。

此刻殿內空無一人,唯他自己坐於殿中金椅之上,明堂闊窗,一切一切都極好,卻唯獨不見了秦葶。

背靠金椅,他有些怊悵。

心裏那揮不去的淒惘滋味如同積在頭頂的黑雲滾滾,如何也揮不去戳不破。

他在懷念什麽呢?

懷念那個死了的秦葶嗎?

“不過就是個孤女罷了。”他喃聲道。

“這回,從前的事情便都算了結了。”他心想著。

他本應該就是如此的,不必在意擔憂任何一個人。

他當初不過就是可憐秦葶罷了,如今是她自己福薄命短,怪不得旁人......

想到此處,他覺著自己本應開懷,奈何心境卻越發沈重,心口似被人生生掐住命門,多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試圖強將這種不明快的感覺深壓下去,何呈奕自金椅上站起身來,扶著桌案朝殿下行去。

他需要出去透透氣,一連不眠不休的忙了幾日,他應是太累了。

大步出了殿門,一股春夜的微涼之風撲在他的面前,妄想吹散他心口的那朵沈積,何呈奕楞站殿門外,大喘了幾口氣,那種感覺卻沒有半分減緩。

最後何呈奕自己也不知是如何回的寢殿之中,入了內室,燈芯如豆,給整個內室添加了一層暈色。

從前每每自華宵殿忙完政事歸來,秦葶都杵在這裏,冬日裏便拿著銅鉤蹲在那裏百無聊賴拔弄碳盆裏的松碳。

先前忙碌整日,在入門第一眼若得以見她,身上的疲意就可消散大半。

眼下再瞧空空如也的房內,連秦葶的影子也不見。

“齊林。”他失了魂一般坐在榻前。

齊林入門,“陛下有何吩咐?”

“朕之前讓你收好的那只箱子呢?拿過來。”他道。

只肖一說齊林便知是哪個,俄頃,齊林自櫃中取了一只扁長的箱子親奉到何呈奕的面前。

“放在這,出去吧。”他指了床榻說道。

箱子被輕聲放於榻上,未上鎖。

外面門聲響動許久,何呈奕才只手摸上那箱子鎖環。

將其打開,若大的箱子裏面僅存放了一件烏藍色短衫,這箱子是檀木所制,裏面卻任由他意放著這般粗陋之物。

這件短衫是當年秦葶省吃儉用給他扯了布親手制的,後來也是她親手棄留在行宮裏的。

許是從她放棄這件短衫的那日起,便意味著,她也將他拋棄了。

無論是阿剩,還是何呈奕。

她都不要了。

將那衣衫自箱中取出,殿平於榻上,與榻褥相比,那料子顯的尤其粗糙黯淡,半分上不得臺面。

可曾幾何時,那卻是秦葶的全部......

何呈奕修長的指節輕輕撫過那件衣衫,隨著腦海中回想那日秦葶在她眼前跌落深黑的水面當中的場面,心便開始跟著顫,繼而牽連到指尖兒也跟著顫。

他於情感方面素來便十分遲鈍,又好似經了這麽多天才後知後覺,也正是此刻,秦葶徹底沒了音訊他才意識到,秦葶這回是真的死了。

那個曾毫不嫌他,滿心滿眼待他好的那個傻姑娘真的死了。

只留他一個人在這世上。

掌心停按在袖口上,何呈奕半張著嘴喘了兩口氣,眼尾泛起了淚紅之色。

顯見著他將頭埋的很低,自背面看,他兩側肩骨骨突起,似一條匍匐的惡龍。

再細瞧,背影略帶顫意。

有隱聲嗚咽傳來。

“秦葶,你好大的膽子.......”

“朕不許你死.........”

“回來.....”

房裏仍只回蕩著他一個人的聲響。

窗明幾凈,簾朧的月光透過細窗穿到屋裏,剛好打在他單薄孤寂的背上。

......

雞鳴叫第三聲的時候,秦葶自炕上睜開眼。

春日來,天亮早。

隨之外頭傳來雞鴨吵亂之聲,倒一時讓睡的恍惚的秦葶還以為回了從前的村落。

每日天一亮便能聽到相似的聲音。

不過那時家禽的聲音都是來自隔壁,她家中家徒四壁連只打鳴的雞也沒有。

穿好衣裳下地,隨意洗了把臉,盤了個簡單明快的發型便出了門去。

這幾日身子養的差不多了,白日便幫著他們家做些活計。

生火做飯不在話下,秦葶從前在鄉間做了許久。

桂娘系上圍裙遠遠就瞧見廚房這邊有炊煙升騰,一入了門,果真見著秦葶在此。

“怎麽起的這麽早啊!”桂娘說道。

秦葶一邊拉著風匣子一邊笑道:“這幾日天天在炕上睡著,沒那麽多覺了。”

桂娘一邊端起盆來淘米,瞧著她熟練的一邊往竈裏扔柴,一邊將風匣子控的極好也不嗆人,便笑道:“本以為你是個商戶家的千金小姐,想不到也會生火啊?”

“不是什麽商戶家的小姐,普通人家的女兒罷了。”秦葶笑笑,雖在宮裏過了這麽些日子,好在生火的手藝還沒生疏。

桂娘笑著笑著便抿了唇,“昨日夜裏我聽我婆婆說了,你明日就要離開這了?”

“是。”

“怎麽走的這麽急啊,瞧著你身子還沒大好,再多留些時日,等天徹底暖下來再走也不遲。”

桂娘是人實心眼兒,既她說想留,便是真心,這點秦葶倒是曉得的,只是她心中有事兒,不願在長亭境內多留,於是道:“想著先去南州尋親,畢竟家裏出了這麽多事兒,很多事也要找親戚商量著來。”

“也是,出了這麽檔子事.......”桂娘想想先前的水匪就來氣,提了便覺晦氣,幹脆一擡手,將米倒入鐵鍋中,“這裏離南州可不近,若是路上遇上什麽難處,就再回來。”

“謝謝桂娘姐,我記下了。”秦葶淺笑,心裏舒意,便覺世上還是有好人的。

隔日便是晴天,三月近末的天氣,淺草破土而出,樹上淺見嫩色。

秦葶來時也不過是一袋銀子一身衣裳,走時便也是輕裝上陣。

桂娘給她帶了兩件舊衣,留著路上替換之用,大娘給她裝了些水和幹糧。

謝別了這一家人,收下一堆囑咐,秦葶便一路向南,直奔南州方向。

沿河一路秦葶倒聽到了不少閑事,其中一樣便是朝廷已經下令徹底清剿水匪,有此安排,水路上的商船行人也不必再挑時日提心吊膽的出門,顯見著長河水面上的商船行船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

如今天下倒頗有些安定之意,連那些隨時會出現打家劫舍的叛軍也基本肅清,官道上人來人往,也不似從前那般人心惶惶。

秦葶暗自盤算著,若是這樣也最好,想來一路南去,也能平安順遂許多,不必再似先前那樣三步一坑五步一陷。

荷包裏的銀錢被她一分為二,到底臨走時還是給那戶人家留了銀錢。

救命之恩雖也不是這些小錢便能打發的,但她若不給,良心上便過不去。

現在所有認識秦葶的人都以為她死了。

死在了長河水底。

包括小雙。

自長亭歸來沒了秦葶的消息,她心知兇多吉少加上自責是自己只顧著害怕沒看顧好秦葶,一股攻心疾火上來人就病了。

嘴邊起的皆是燎泡不說,嗓子啞的一句話說不出來,醒著便哭,睡著便說胡話。

高燒反反覆覆,退了燒又起,以此往覆。

一碗一碗清火的湯藥灌下去,好在若幹日後人終於清醒過來。

冷長清入門來瞧她,此刻她正倚在床榻邊喝藥,本來的圓臉現如今幾乎瘦成一條。

人看著也是可憐。

“怎麽樣了?人回來了嗎?”她病時,便聽身邊有人安慰,冷大人在外負責打撈秦葶,這回見了人,她藥也顧不得喝,兩眼直勾勾的望向冷長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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