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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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鳴(中)

背著沈家人,沈清和就這樣離開了山,偷偷摸摸,卻也光明正大。白玄同她一起坐在馬車裏,沈清和在看書,他便捏著她的手指,一邊哼著首不知道哪裏聽來的民謠,“白鴻山上四月天呦,清明下雨哎哎呦...”從食指指尖開始捏,順到掌心為止,又換了根手指繼續,樂此不疲。

沈清和覺得這人真是幼稚,自從回了京城,她總是什麽都不上心的模樣,此刻翻書的動作都帶著股懶散氣息。但她同時豎起耳朵,想聽完那天沒能聽完的小調。白玄手勁大,當年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時握著她手腕拽著生疼,如今收了力,捏時不痛不癢,像老虎收了爪子搖身變成只慵懶的貍奴。想到這,她忍俊不禁。

白玄不知道她何故發笑,只是繼續他的玩樂。

奔波了十幾天,眾人才風塵仆仆到了西北。李寧彥帶著人回去覆命,沈清和就被安置在驛站裏。白玄從踏入西北那一刻就瞇著眼睛,他在這裏長大,熟悉這裏的一切,空中都漂浮著沙礫,風撲在臉上有細微痛感。他懨懨地趴在桌上,感受這股燥熱的風,有一搭沒一搭擺弄那破了一角的茶杯。

沈清和在給人寫信,雖然沈家對她一向漠不關心,三年也不曾派人來過,但是有些準備不得不做,她幾乎是動筆的同時就在思考下一封該寫給誰,她喜歡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感覺。

意外最令人深惡痛絕。

王令是第三天前來的,這位在西北風評極佳的侯爺行事也一如既往低調,李寧彥敲門時沈清和還在床榻上,一向整齊的發淩亂地堆在枕邊,白玄咬著她脖頸,瞳孔出奇的黑,嗤嗤發笑。沈清和推他,咕嚕咕嚕,把他一直推到鼻尖貼著墻壁不動了,才起身穿衣。

開了門,又狀若無事發生,一副清冷平淡的樣子。李寧彥請她去另一頭的房間,王令在裏頭泡茶。

見她來了,還歡喜道:“清和妹妹來了。”儼然一副比沈清和親哥見到她還高興的模樣。沈清和也露出笑,有兩分假:“擔不起侯爺這一句妹妹。”

兩人繞著圈子客套,最終還是王令先按捺不住,先開口聊起正題:“當年白先生之死,我深表遺憾,可惜未能找到機會方面對清和妹妹說一聲。”他這句話說得就虛偽了,沈清和當年被他當成一個籌碼從陵山關拖到京城,一路都是囚犯待遇,別說當面說一句“遺憾”,他連面都懶得見這個他母親長年帶在身邊的學生身上。

沈清和瞳孔緩緩顫動兩下,似乎被這話打動幾分,露出感動的神情,又壓抑下去,低頭哽道:“勞煩侯...兄長關心了,老師在世時也常說,侯爺是好人,只是...”她不說下去,發出小聲地啜泣聲。

王令虛偽安慰兩句,突然嘆氣:“實話不瞞妹妹,我其實不是老夫人親子,在王家過得不算多好,我也是後來才查到,原來我是白...白老師的親兒子。”他拋出一個炸彈,成功讓對面那個女郎露出吃驚的表情,即使沈穩如他,也難以壓抑微微上揚的嘴角。

沈清和多重視白葵他不是不知道,她和李寧彥同樣陪在白葵身邊,但漸漸李寧彥的很多部分都被沈清和所替代,可見白葵對她這個學生不可謂不好。他當年時常來找白葵,大多是為了知道最新戰報或者一些計策,白葵並不隱瞞他,他問起時恨不得傾囊相授。但是他並不喜歡白葵投在他身上愧疚又關心的眼神,這讓他仿佛又變成侯府裏那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孩童。

他喜歡崇拜,恐懼和尊敬的眼神,如同別人看當年的王勤,或者是朝堂上的人看那個皇帝。

他如願聽到了對方哽咽的啞嗓:“當真嗎?老師知道嗎?”也裝作難過的樣子點頭:“她是知道的,我真傻,居然沒能明白當年她對我的好,每每想到當年我們一起相處的日子,我就心肺劇痛,夜夜難寐。”

有了這樣一層關系,沈清和幾乎是推著把軍防圖交給了這位老師的兒子。同時不忘叮囑他:“一定記得為老師報仇啊!”

門被關上,沈清和就收了那副表情,李寧彥與她短暫對視上,立刻低下頭,錯開那雙淚眼,聽到裏頭王令喚她,立刻轉身推門進去了。

王令押了口茶,那份導致王勤軍敗的圖就放呀手邊,李寧彥行禮,聽到王令問:“你覺得沈清和可信嗎?”她就維持著那個姿勢,回道:“沈女郎極為重視白葵,她一旦知曉主子為白葵的兒子,一定會加以信任。”

這話說得穩妥,王令放下茶杯,皺了皺眉,這茶味道差極了,他沒有讓李寧彥起身,李寧彥便一直躬身,一動不敢動,良久,王令的聲音才傳來,懶洋洋的:“是嗎。”

他並不懷疑沈清和對白葵這個人的重視,白葵是重情之人,沈清和是她從王勤手裏救出來的學生,她對白葵只會是感激。王令思忖著線索,像是突然想起什麽,隨即站起身,吩咐李寧彥:“派人留在這裏,盯著她,我要先回去,確認一下這個東西的真實性。”

李寧彥應下了。

即使在王令身邊幾年,王令依舊怎麽不信任她。

沈清和剛回到房間就給自己倒水,仰頭一飲而盡,為了裝出哭腔,她只能壓著嗓子說話,白玄還沒起,整個人貼在墻邊,整個人就像沒聽到她進來的動靜,自顧自閉著眼睛。

沈清和覺得這人真幼稚。

她本來想回床睡一個回籠覺,但這回估計不哄好這個小祖宗怕是不能善了,只能認命坐到床邊,用食指戳了戳那一團。白玄不理她,繼續裝睡。沈清和繼續戳,他就用一只手捉住她手指,也不松開,眼睛繼續閉著。沈清和心裏有數了,她單手脫了外袍,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鉆進被窩,過了一會就放緩呼吸,也開始裝睡。

她沒有睜眼,卻感覺被抓著的手被人松開,白玄自己滾了過來,用手肘撐起身,狐疑看著她,似乎懷疑她有沒有睡著。沈清和發笑,沒忍住,一時氣息暴露出來,白玄立刻發現了。

他氣急了,撲下來咬她的脖子,去見王令時她用外衣遮著,本來牙印已經消得差不多了,現在又新添一道。沈清和任他咬,心裏卻在想,也不知道王令信沒信。

晚飯時沈清和下來吃飯,敏銳感覺到多了不少目光暗中觀察她,她巋然不動,很快用完餐,又上樓回房間了。白玄自己從廚房順了吃食,懶懶散散坐在桌邊看沈清和寫信。她這封信照例是白玄去送。

他悄無聲息從窗戶翻出去,沈清和目送他離去,雙手揣在袖子裏——那封信寫給西北一位教書老師,她與沈清和師出同門,她的丈夫如今是王令麾下幕僚。沈清和看著外頭,遠處沙丘浸在月光下,如同新雪。

夏日的溫度逐漸從南到北吞噬而來,在熱浪裏,沈清和再次等到了王令。他依舊帶著李寧彥,他已經派人去打探過那張圖的正確性,老皇帝任用的人如同他一般,王勤兵敗於陵山關,那些個就自認為陵山關還是銅山鐵壁,這些年不僅不曾改變過軍備存放布局,一些隱蔽地道甚至淪為了汙水處理處,再無看守。

他逐漸放心下來,“這次前來,我是想邀請義妹去我那裏小住一番的。”他撚著手指,笑。這是一個好機會,沈清和幾乎是感激了:“我正要與義兄說,妹妹當下想繼承老師的意願,在燕京城內開一家書堂。”

聽聞此話,王令先是一怔,立刻顯出笑來:“這有何難,妹妹願意跟隨母親一樣開學堂,理應是我替城內孩童謝謝妹妹才是。”為了拉進關系,王令一向是稱“我”的,他依然疑心白葵留了別什麽更重要東西給沈清和。

不怪他這麽懷疑,白葵最後身邊最重視之人,莫過於這個學生,王令在白葵自盡後也曾找過她剩下那些東西,除了一些啟蒙書再無其他,傳聞中她曾擁有京城及其周圍三城布防圖,王令疑心白葵把這些都交給了沈清和。

說是對不起他這個兒子,到最後她什麽也沒給他留下,可見親情這東西,也沒幾分可貴。

他內心思緒七拐八彎,面上卻看不出分毫:“不知妹妹是否遇到困難,我也好幫上點忙。”沈清和看著他,笑靨一閃而過,“這些年我攢了不少錢財,足夠我租一間院子,兄長已經幫了太多忙,妹妹唯有一個請求。”

“把老師留下的啟蒙書贈與我。”房間內寂靜無聲,只剩王令指節敲動木桌的聲音,他瞇著眼睛,又疑心起當年他是否翻動得太匆忙,錯過了有用信息。沈清和不避他鋒芒,對視時緩緩眨眼,亮出適當疑惑。

終於,王令收手,他站起身來,“既然是妹妹的要求,做兄長的,自然會答應,明日,本侯派人來接你。”窗外一聲悶雷驚響,王令匆匆離去。

沈清和扶著窗,冷眼看他上車離去。他必定會去找出白葵的遺物,想看是否有白葵留下的訊息。只可惜他算盤打錯了方向,沈清和擡眸時似有火焰燃燒,那就是普通啟蒙書罷了,但對她而言,那是老師最後與她的禮物。

那也是她用來劈開這天地的刀。

王令當然一無所獲,他信守了承諾,派人帶沈清和入城,來接沈清和的還是李寧彥,身邊跟著王令的人,他們被留在大廳,看著李寧彥走上樓梯去敲門,這是兩波人,隔著不那麽清晰的楚河漢界。過了一會,沈清和與李寧彥的身影就出現在樓梯上,這位曾經的貴女沒有讓人扶著下樓,她和那些出門眾星拱月的貴女們不一樣,因為她沒有資格,她是被京城和家族放棄的人。

李寧彥並沒有跟在她身後,她們肩並著肩,一齊下樓。

沈清和在燕京城內盤下一間三進的院子,王令把書交給了沈清和。他沒有再出現,但是偶爾沈清和出門感受到的那些視線都彰顯王令沒有放棄從沈清和這裏得到什麽。京城偶爾會傳來些消息,老皇帝幾個兒子正鬥得起勁,朝堂沒有太子,沈家看似置身事外,但幾乎每個皇子後院都能找到和沈家有關的姻緣紐帶。

聽說那個老皇帝近來精神頹廢,宮裏要選秀沖喜。太傅沈敷還沒有動作,沈清和卻是知道,他會派人進宮的。沈家這一輩的女兒們是沈家這棵百年老樹上延伸出去的枝條,柔軟無力卻也牢固堅不可摧纏住其他的世家和冒頭的新才。

顯然老皇帝不會是“新才”,長年酒池肉林的生活打垮了他的身體,這是一枚廢棋,但是作為正一品太傅家,沈家一定要出一名秀女,於是這個人選不會是別人——沈家每一個女兒都有各自歸途和作用,她們在沈家長大,堅信沈家是她們唯一的盾和矛。只有老師是白葵的沈清和不這麽認為——沈敷在這個歸家的女兒眼裏看到了對沈家的恨。

沈清和知道這些消息是王令故意傳到她耳邊的,他在無聲告訴沈清和:作為沈家女兒你只有認命,而我可以救你。

可惜打錯了算盤,沈清和沒有心思跟著王令去對付京城,那不會是她的任務,她的書院開起來了,學生是她附近鄰居或者她撿來的女孩們。她本來以為這會是一個艱難的工作,沒想到幾乎書院剛開起來就有人送來了自家的女兒。那些人幾乎都是面色微紅的婦人,長年在市井裏生活,她們或多或少都帶著疲倦,卻也帶著羞澀笑意:

“我們都是白老師的學生哩。”

沈清和一怔,然後釋然地笑出聲,她收下了這些人帶來的束脩,也收下了這些學生們。朗朗書聲在院裏響起來。偶爾白玄會蹲在這群女孩們旁邊,毫不留情指出她們的錯字。兩個人都在這種生活裏享受到久違的平靜。但是大部分時候,白玄還是不知所蹤。

平靜的生活在某一日被打破,王令踏進這間小院時沈清和不在,是那位被她請來的女老師在教女孩們,王令聽了一會,感覺應該是珠算之類,他屏退了下人們,悄無聲息在門口站了一會,女孩們沒有註意到他,有些在竊竊私語,有些在擡頭詢問那個老師什麽,王令隱約覺得她眼熟,卻是想不起來。不過他沒糾結太久,沈清和出現在了他身後,她笑容依舊,喚了一聲:“侯爺。”

王令轉身。沈清和在他不遠處站著,她和白葵長得完全不一樣,白葵年輕時想一出是一出,後來在軍營出現時已經變得沈穩,面相也隨之變得溫婉起來,而沈清和,從頭到尾是溫和不變的。王令在她身上看到了白葵的影子,他更堅信了自己的判斷。他們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走到園子裏,王令先開口,“沈家送了沈十三娘進宮。”他盯著沈清和的臉,想從中看出點什麽變化,然而她毫無波瀾,接話平穩:“十三妹聰穎,她定能獲得恩寵。”沈十三娘是京城出名的女郎,才貌雙全,本來定了中郎將家的兒子。

王令搖頭,一哂:“義妹猜錯了,沈家十三娘宮宴上得罪了陛下,已經被打進冷宮了。”他在沈清和臉上看到適當的驚訝和小小的後怕,像一張美人面,褪去模具,呈現出別樣的波瀾。他心裏無不遺憾地想,可惜,他還挺喜歡沈清和的。他想回憶當年白葵身邊的沈清和,她那時候什麽樣來著?他已經不太想得起來了,他當時並不在意這個沈家棄子。

現在也一樣,一旦沈清和交出手裏白葵就給她的那些秘密,名滿天下的沈家和沈清和之間,取舍如同喝水一樣輕松。他很了解沈家,他們自然是忠君愛國,這代表他們在乎頭頂的天,並不在乎地下的人。只要坐上那個位置,沈家自然會識時務。而現在的沈家掌權人沈敷,正因為沈清和的消失使沈家白白損失了一個很有前途的女兒在生氣。

可惜,王令又在心裏為沈清和嘆氣,他已經有些沒有耐心了,如果沈清和還不願意交出白葵就給她的東西。他的人從京城傳來消息——老皇帝已經快不行了。京城裏到處都是對那個位置虎視眈眈的勢力,王令要坐收漁翁之利,但是首先他要把一切不安全的因素排除在計算外。

他本來只是想派人去把東西搶過來,結果沈清和跟著他的人來到了燕北,他曾多次派人偷偷摸進沈清和的這間院子,皆是一無所獲。如果不是那封白葵留給沈清和的親筆信裏提到她把自己的“那些”珍寶都留給了她,他都要懷疑那些東西是否在沈清和這了。

今天之後他就會借口入京祭拜,雖然皇帝死了,國喪期間他這種封地侯是不準入京憑吊,但是幾個皇子正互相猜疑,混亂無比,沒有人會在意他這個偏遠的安平侯。

這間小院沒種多少樹植。一顆葡萄藤正沿著立起來的架子攀爬,懶洋洋地。王令把放空的思緒拉回來,語氣愈發溫和:“今日之後我就會動身前往京城,義妹有什麽想交給我的嗎?”

沈清和疑惑地搖頭:“義兄想要什麽?當年老師就交給我一張圖,再無其他。”

撒謊。王令堪堪咽下這句話,他有些不耐煩了,追問:“是嗎?”

風沙帶起衣角,沈清和沒有感覺到這股殺意,她依舊慢條斯理地笑:“義兄,起風了。”這笑和平常沒有區別,但是王令的背上迅速爬上一絲涼意,他立刻出手想抓住沈清和的脖領,卻被人從後側狠踹一腳,狼狽地撲向了葡萄架。他一把抓住架子穩住自己,擡頭時看到白玄已經站在沈清和身側,用眼神問她是否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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