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印將軍家的小公子，最契合的八個字應是義薄雲天、風流不羈。

俊美的容貌，高強的武藝，豪爽的俠義心腸，即便他不是高門大戶將門世家，也會有眾多女子趨之若鶩。

二十餘載歲月悠悠而過，他有過很多紅顏知己、美人侍妾，朱砂痣抑或蚊子血，白月光抑或米飯粒，區別只在於有沒有得到罷了。

容鈺說，襄武比他和意之活得都自在。

燕然說，他這樣的人，最是多情，最是薄情，最是無情。

他有時覺得他們說的對極了，可有時又覺得自己並不是那樣的人。

譬如此刻，當朱顏有些別扭的坐在他懷裏時，他心頭竟有無限悸動。對她，他並非沒有感情，就單單容貌而言，她已長成了他最愛的樣子，但是，燕然是他的朋友，他為數不多放在心上的朋友。

即便再風流不羈，他也有自己的原則，借用燕然的幾句話：兔子不吃窩邊草，好馬不吃回頭草，天涯何處無芳草。

如果他真的和朱顏在一起，他是否能像容鈺一般給愛人獨一無二的愛？

“好了。”朱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容鈺和印疏說道，“可以放開他了。”

容盛的手臂被包裹起來，那些毒汁也被清理幹凈，只要不感染，再換個三五次藥便好了。

“朱顏，”印疏看著微有薄汗的面前女子，眼眸中浮浮沈沈，在她目光催促中，方道：“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朱顏疑惑的看他一眼，皺眉道：“我先去洗把臉，待會去你那裏找你。”

印疏點頭，他的那些話還是和她單獨說比較好。

印疏隨她剛走出院門，就看到往日跟在他身邊的小廝印章候在一旁。朱顏看了印疏一眼，先去洗漱了。印疏目送她走遠，才看了印章一眼，不耐煩道：“你回去稟告我爺爺，就說我在默杞有要事，等忙完了自然會回去。”

印章跟在印疏身邊多年，卻養成了一副不茍言笑的嚴肅樣子，即便是傳達著印老將軍滿是戲謔的話，由他講來倒顯得格外真實起來：“印老將軍吩咐，此次若不把公子帶回去，印老將軍便要拆了盈月歌。”

小輩裏面，若說印老將軍最喜歡的是清秀俊雅的燕然，那麽最不喜歡的就要數那位盈月歌的老板娘紅袖姑娘了。

數年前，她曾迷惑得容家大公子身邊只她一人，數年後，又迷惑得自己的愛孫日日留戀花坊。照這樣下去，日後還有哪家的大家閨秀敢嫁給他的孫子？

印疏皺了皺眉，最終還是如了印老將軍的心願：“我收拾一下，明早就回去。”

印疏回去收拾了一番，已過半個時辰，朱顏還是沒有來找他，他心有不耐，索性到他院中去找她。

“朱顏，”印疏敲了敲門，看到朱顏在悠閑地擺弄她的蠱蟲，頓時有些生氣，“你不是說洗漱一下就去找我嗎？我在房裏等了你半個時辰！”

朱顏將蠱蟲放置好，才回眸看他：“剛才你家小廝在等你，我以為你要盡快回去，而且，”朱顏似笑了一笑，“我不覺得印大人有什麽大事必須要和我這個小女子商量。”

印疏本想告訴她他的決心，可是聽到她的冷嘲熱諷他又沒有勇氣說了，再等等吧，等他和爺爺解釋完紅袖的事情，回來再說吧。

想好對策，印疏又恢覆了吊兒郎當的模樣，笑道：“怎麽沒有？朱顏姑娘妙手回春，以後用得上你多的是吶，當然要好好套套關系呀。”

朱顏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打算不再理他。

本不應該有期待，對他怎能有期待？盈月歌的紅袖姑娘啊，是多少人的朱砂痣白月光，印疏……印疏又怎麽躲得過這情債呢，本就是多情的人吶！

到底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容盛年輕底子好，昨日那麽重的傷，今日已經醒轉好了大半，朱顏今日去給他上藥，掀開紗布看了看傷口：“嗯，愈合的不錯！”

容盛卻很是愧疚：“朱顏，對……對不起，昨天……昨天本來要送你禮物，沒想到……”

“哦？”朱顏挑眉，明艷的眉眼漂亮的像幅生動的畫，笑道：“什麽禮物啊？”

容盛用完好的右手指了指房間角落的一個竹籠，臉上露出一抹討好的笑：“你去瞧瞧。”又囑咐道，“不過要小心些。”

朱顏滿心疑惑，小心地掀開竹籠一角，“嘶——”一條鮮紅的長信伸出來，朱顏一嚇，本能的蓋上了蓋子，但還是看清了那小東西的全貌，竟是一條劇毒的五毒蛇。

唉，要是她那四毒尚在，倒是可以煉一道五毒蠱。

“沒事吧？”聽到背後關切的詢問，朱顏回頭，竟看到容盛撐身就要下床。她忙上前按下他，“你的傷還沒好，下什麽床。”

她按著他的肩膀，長發擦過他的臉頰，他們離得這麽近，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的甜香，容盛的臉一下子紅到脖頸，喘息都有些粗起來，他稍稍拉開與她的距離，他怕她聽到他的心跳聲。

待容盛平靜下來，他看著朱顏小心翼翼的問：“你喜歡嗎？那天我聽你說想煉五毒蠱，但是還差一味毒蛇，所以就……”

朱顏滿是驚愕的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了，錯愕，無奈，感動，笑得眼底都起了霧，她揚了揚頭，輕輕道：“傻瓜……”

將她的隨意一句話放在心上，記得這麽久的，他是第一個。

自容盛受傷好了之後，容盛和朱顏的關系好像突然好了起來。

容盛愛玩，朱顏也閑不住，他帶她騎馬、蹴鞠、打獵、逛集市，京城裏的少年要論紈絝也是別處遠遠及不上的。

端午節這日，他帶她去看賽龍舟，熱血沸騰的少年啊，英勇無匹、身手矯健，他站在領獎臺上大笑著的樣子，將成為人們心目中的英雄模樣。

朱顏看著那位英雄也隨著人群大叫出聲：“容盛！容盛！”

待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那位英雄走下領獎臺走到她的面前，沖她燦爛一笑，然後拉住她的手帶她跑了起來。

風在吹，花在笑，少年少女的心情，像詩一樣美好。

新月已生飛鳥外，落霞更在夕陽西。

少女手握兩只糖葫蘆，瞇著眼睛瞧著晚霞的樣子實在太美，仿佛將漫天潮紅的顏色都映進了眼瞳裏。

少年望著少女的側顏，多想……多想在她的眼瞳裏再映進他的影子。

“阿顏……”

“嗯？唔……”少女的眼瞳驀地睜大，容盛終於如願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他的倒影，而他的身後，是漫天如詩如畫的晚霞。

容盛不確定她的心意，只敢輕輕貼了一下，他放開她，抿了抿唇喃喃道：“好甜……”

“你……”

聽到她的聲音，容盛像是才回過神來，他退了兩步，臉色爆紅：“明……明天見！”

說完便飛也似的跑了，仿佛跑得快些便能躲過他不願聽的答案。

朱顏楞楞的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外，良久良久，她學著他的樣子微微的抿了抿唇。

哪裏甜了？山楂分明是更酸一些。

朱顏轉身，正想回自己的房間，卻見不遠處竟站著印疏，他仿佛在看她，又仿佛只是在看她身後的景色。朱顏第一反應是將糖葫蘆藏到了背後，好像這樣就能藏住一些秘密一樣，又覺得這樣太過幼稚，隨又將它拿到身前，又輕輕的咬了一口。

朱顏向他走了幾步：“喲，印大人何時回來的，怎麽也不事先通知我們一聲吶？”

印疏依依不舍的收回放在晚霞上的目光，看向朱顏，笑道：“事先通知你，你會去接我麽？”

“不會。”朱顏咬了一口糖葫蘆，挑眉看他。

“好沒良心吶你！”

朱顏咽下糖葫蘆，方道：“非也非也，印大人紅顏知己那麽多，少朱顏一個不少，朱顏哪敢打擾印大人雅興啊？”

“紅顏知己啊……”印疏微微垂眸，眼中神色不明，在朱顏走到他身邊時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我要成親了。”

朱顏果然驚訝：“嗯？哪家的閨秀這麽不幸？”

印疏漸漸放開她的手，明明他在笑，可朱顏覺得他好像並不是很開心，果然他說：“是啊，我也覺得嫁我這事實在不是一樁好差事，於是我就對爺爺說，爺爺啊，我紅顏知己無數，不想再禍害一個素不相識的好姑娘了，何況我已有了……”

久久等不到下文，朱顏好奇心被吊起來：“有了什麽？”

印疏閉了閉眼，走過她的身邊，一步步遠離她的視線，他的聲音遠遠傳來：“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訴你！”

朱顏氣惱的瞪著他的背影：“本姑娘還不願聽呢！”

印疏走出一段路，回頭看去，身後已經空空如也。他低下頭，低笑了一聲，些許自嘲。沒有人會永遠留在原地，沒有人會一直永遠喜歡他不變。一年前她會追上來和他吵，他不願牽她的手，一年後他想牽她的手，她卻再也不願追在他身後了。

容盛是個耿直的孩子。

昨天因為太緊張，太害怕聽到朱顏的拒絕，所以最後他落荒而逃了。

但是他和朱顏現在又算什麽關系呢？

容盛想了一夜，終於下了決定。

反正親也親了，再和朱顏和以前一樣做單純的朋友他也做不到了，今天他就在她門前等她，不成功便成仁！

所以隔天朱顏打開門的時候就看到容盛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弓著腰，耷拉著頭，活像一個被主人拋棄的大狗狗。

朱顏雖然脾氣暴躁大大咧咧，但終歸是一個女孩子，還是一個未出閣的女孩，昨日容盛行為說好聽點叫情之所至，說難聽了就是輕薄呀。所以今日朱顏甫一看到他還是有些尷尬。

但此時看到他的樣子朱顏又覺好笑，便想嚇他一嚇，躡手躡腳的靠近他，卻聽他一陣嘀咕，哦，原來在自言自語啊。

朱顏側耳細聽。

“……我會對你好，你喜歡養蠱可以繼續養，我還可以幫你捉毒蟲，你喜歡吃糖葫蘆我每天都會給你買，我會努力掙錢，不會……不會……什麽來著……”容盛皺了皺眉，攤開手心看了看，又立刻合上，“……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不務正業……”

朱顏瞄了一眼，滿頭黑線，他居然在背情書！

居然還在她門前背，不過這愛養蠱、愛吃糖葫蘆的女子……朱顏想到一種可能性，臉頰慢慢升起紅暈，隨即想到昨天那一記輕吻，小心翼翼的、而又滿心忐忑，其實她並不排斥容盛……

正背的入神的容盛忽然感到耳邊有氣息浮動，猛地轉頭看去，就見到朱顏的側臉，他的動作有些大，他的嘴差點擦到她的臉！

不防他猝然回頭，朱顏也懵了，回過神來忙向後跳開，可她身後就是房門，她用力過猛身體反而被房門彈開往前倒去，朱顏內心咆哮：“出師不利，天要亡我！”

沒有想象中的摔個狗吃屎，她被容盛牢牢地接到了懷裏。

容盛臉頰紅透，對上朱顏的眼睛趕緊移開，覆又對上：“朱顏，和我在一起吧，我會對你好的，我……我會對你好的……”

千種承諾，萬種誓言，此刻他卻都說不出口了，只能說出這最蒼白無力的一句“我會對你好”。

可是啊，情竇初開的少年雖然笨嘴拙舌，但他的心意是真、情意是真，他的眼睛幹凈炙熱，眼瞳只有她的倒影……

朱顏在他深情地註視下慢慢紅了臉頰，稍稍移開目光，聲如蚊訥：“嗯。”

“真的？！”容盛的聲音滿是驚喜，不等朱顏反應，他已將她橫抱起來，在院子裏轉起圈來，臉上的笑意遮擋不住：“太好了！太好了！阿顏，我好開心！我太幸福啦！”

朱顏剛起來沒吃早飯，被他這麽一折騰頭都暈了，忙讓他停下。

容盛見她臉色不好，忙將她放下來，覷著她的神色低聲道：“阿顏，對不住，你沒事吧？”

看到他這樣子，朱顏莫名的心軟了，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臉：“傻瓜！”

朱顏有什麽好？自小孤苦，出身暗衛，遍身是毒，詩詞歌賦不通，女紅婦德不懂，只有他這個傻瓜還像撿到了寶一般，不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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