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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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已近,天氣愈發燥熱,即使在房間裏放置了冰塊也沒有涼快多少,尤其對孕婦而言。每當這時,燕然就格外想念21世紀的空調。

這幾日便要臨盆,燕然便被容鈺禁了足,學院快要建成,他自己忙的腳不沾地,便托朱顏好好照看她,朱顏比容鈺還要緊張,恨不得將她綁在褲腰帶上。

燕然心情煩躁憋悶不已,原本還想去看看學院情況,最終敗於朱顏的哀怨眼神下。算了,在容家轉轉吧。

和蘇汐說了會兒子話,蘇汐便趕她回去休息,燕然無奈,正要會筱園,路過和園時忽聽到陣陣破空之聲,想是小叔在練劍。

燕然不想回去,只是回頭看著朱顏暧昧的笑:“阿顏,最近和小叔發展如何了?牽過小手沒?親過小嘴沒?”

朱顏一下子臉紅了,瞪著她:“沒有沒有,不要問了!”

燕然故作嘆息:“唉,果然見色忘友,以前阿顏什麽都會和我說的……”說著趁朱顏分神,她已快步走向和園容盛練劍的地方。

她又耍她!朱顏咬牙追上去。

容盛看到大嫂和朱顏,立刻收了劍以防傷著她們。燕然笑道:“小叔練得好好地怎麽收劍了?這自古來美人愛英雄,小叔舞劍的樣子是極帥的,說不定會讓某人更加心動啊。”

容盛偷偷看了朱顏一眼,沒有說話。

“明明是你自己無聊想看吧,”朱顏斜了她一眼,“還拿我做擋箭牌。”

“小叔繼續練,我們站遠些就好了。”

容盛見她們坐到幾十丈遠的游廊邊,除非他故意行刺,否則他傷不到她們,他這才放下心來,但還是放小了力度,以防萬一。

“小盛,怎麽劍勢比前段時間弱了許多?我們比試比試!”一道聲音從房頂傳來,原來是久不見的印疏。

“襄武哥……”

“看劍!”印疏不等他說話,折了段樹枝便攻了上去。

這其中敵意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乾華三年六月,朱雀大街。他們第一次相識,他不小心撞到了她,使得她辛苦得來的兩枚蛇蛋命喪當場,她大吵大鬧讓他顏面盡失,從此結下不解之緣。

乾華五年四月,他已記不清是為什麽事,那是兩人吵得最兇的一次,隨即動起手來,她自然不是他的對手,當時她狠狠的瞪著他:“將來我一定要找個比你武功更好的男人,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你!”他當時想,她作為仁義侯的未亡人,怕是一輩子都只能待在相府了,真是可惜。

乾華六年二月,他意識到他或許喜歡上了她,他和爺爺表明心跡,舍了大家閨秀快馬加鞭回來,端午那天夕陽西下的漫天晚霞將她的側影剪切得極美,可她依偎在別人懷裏,他懊惱又失落,卻一個字都不能對她言明。

乾華六年五月,她與容盛正式在一起,她的喜悅寫在眼梢眉角,他每每看到,竟想起從前她的戲言:“將來我一定要找個比你武功更好的男人,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你!”

容盛的武藝是溫顏所授,就算是溫顏與他比試也不一定穩抄勝券,更何況是年齡與經驗都尚且稚嫩的容盛呢?

真是卑鄙啊,向來光明磊落的將門公子印疏竟也玩起了這拿己之長攻彼之短的把戲。

容盛自然敵不了他,他手持斷枝卻威風凜凜,直指容盛咽喉,容盛仰倒在地,長劍擊飛險險落在他身側,如斯狼狽。

“容盛!”朱顏急急跑過來,“你沒事吧?”

容盛在心上人面前狼狽至此,心中懊惱,悶悶答道:“沒事,是我學藝不精……”

朱顏不忍看他難過,握住他的手:“咱們又不做將軍又不入武林,學那麽高武功做什麽,你這樣子就很好了!”朱顏嘴比腦快,說完才反應過來,頓時紅了臉,不再看他。

容盛擡頭看她,雙眼晶亮:“阿顏,你真這麽想?”

朱顏瞪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低聲道:“傻瓜!”因為是你,我已認定了你,你武功是強是弱,有沒有武功,又有什麽關系呢?

傻瓜……誰不是傻瓜呢?只有傻瓜才會把一句戲言記在心上記了兩年之久,即便他武功高強天下無敵,她看不上將軍之位,看不上武林至尊,她已為她所愛的人放下了年少的堅持,他竟還當做了籌碼!可不傻麽!

燕然雖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來印疏今日的招式確實淩厲了些,竟讓容盛輸得如此狼狽,看到朱顏緊張的沖過去,燕然也忙起身跟過去。燕然心細,察覺到印疏看向朱顏的眼神有些不對,竟不似當初那般坦然,難不成他去京城兩月有餘回到容家竟發現自己喜歡上了朱顏?

燕然不可思議卻也只能嘆造化弄人,當初朱顏對他情愫暗生他不以為然,如今阿顏好不容易揮劍斷情絲和小叔在一起,滿滿的幸福模樣,她不願也不想讓阿顏的感情再橫生枝節。

想到此處,燕然心生一計,忙捂住肚子:“啊,好痛!”

頓時三人的目光被吸引過來,朱顏更是緊張的跑過來扶著她:“阿然,你怎麽了?!”

燕然扶住朱顏的手,正要說話,忽覺腿間一熱,她臉色一白:“糟了,我大概……快生了……”

“啊?”朱顏楞了一下,忙叫道:“快去叫穩婆!張嫂!張嫂!”

印疏見過家中侍妾生產,還算鎮定,看到兩人忙亂的樣子,忙吩咐道:“朱顏去叫張嫂,讓人備些熱水,小盛快去叫穩婆。”他脫下外衣蓋在燕然身上防止她受風,然後橫抱起她往早就定好的產房走去。

“啊——嗯……”

淒厲的聲音從產房傳來,聽得門外的眾人心驚肉跳。產房的人不能太多,所以只有張嫂、蘇汐和請來的兩名穩婆。

朱顏在門外都不忍細聽,每聽到一次阿顏的痛吟,臉色便白一分:“都已經半個時辰了,怎麽孩子還沒有生出來?”

容母本來也有些擔心,聽到朱顏的話不禁笑了:“傻孩子,你以為生孩子是做飯呢?沒幾個時辰是生不出來的。”

“啊?”朱顏聽了更加擔心,“那阿然會一直這樣疼幾個時辰嗎?”

容母還沒有回答,就聽到一聲焦急的聲音,空寂遼遠還有一絲不穩:“暖暖怎麽樣了?”

“不用著急,丫頭的身子近來將養得仔細,現在已經進去半個時辰了,想必不出三個時辰便能生產出來了。”容母怕容鈺著急,忙在旁勸道。

容鈺點點頭,生產素來是女子的鬼門關,他有心卻無力,只能耐著性子在門外等著。

半個時辰過去。

一個時辰過去。

三個時辰過去。

燕然的聲音由清脆到沙啞,漸漸轉弱,容鈺在外聽得憂心如焚,恨不得立刻沖進產房中,容母忙攔住他:“鈺兒不可,女子生產皆有送子觀音守護,男子進產房怕是會沖撞神靈,再等一等……”

這時產房的門卻忽然開了,是蘇汐,眾人皆希冀的望著她。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輝打在蘇汐蒼白的面容上,她顏色灰敗,唇角顫抖,看向容鈺的目光隱隱含淚:“丫頭她……難產……大出血……”

容鈺的眼神驚痛,表情陰鷙的盯著蘇汐:“你說什麽?!”

容慕眼看情形不對,忙拉著容鈺:“大哥,冷靜一些!”

容鈺回過神來,喃喃:“她一定是害怕……我要進去……我要親自看著她……”他揮開容慕的手,不顧眾人的阻攔徑直入了產房。

剛進產房,便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即便容鈺已見識過比這更慘更血腥的場面,但是面前床榻上的一幕卻仍是讓他驚痛得幾欲嘔吐,終生不願再憶起。

兩名穩婆乍看到一名男子進來忙呵斥:“女子生產之地男子……”待看到他臉上神色時卻不由得噤聲,那種壓抑在平靜之下的瘋狂才讓人膽戰心驚。

容鈺走上前來,在床榻邊跪下,像是怕嚇到她,只敢輕輕的喊她的名:“暖暖……暖暖……”

有男子在場,兩人穩婆明顯有些無措,張嫂忙喊道:“我們繼續,我們大少夫人絕對不能有事!”

兩名穩婆這才從容鈺的驚嚇中回過神來,我滴個乖乖,這容家大少爺居然這麽可怕,又寵妻寵到骨子裏,如果大少夫人真有個三長兩短,她們毫不懷疑怕是她們的命也會交代在這裏!想到這裏,對燕然也就更加盡心。

但是生產這種事,除了穩婆孕婦才起決定性的作用吶!

說來也奇怪,這容家大少夫人的孕象再正常不過,將養得也很好,骨縫也已開到三指寬,只待胎兒生產了,可是這最後一步卻是怎麽也進行不下去,一股股的血水湧出來,就是不見胎兒露面。

已經過去三個時辰了,眼看容家大少夫人的氣息越來越弱,竟顯衰敗之象,兩名穩婆接生了不下百個嬰孩,竟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奇怪的情況。

“暖暖……暖暖……不要睡,我們的孩子還在,我還在,不許睡……”容鈺抓住燕然的手,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

很疼啊,全身都在疼。

比磕到額頭疼,比針紮入膚疼,比劍刺胸口疼,她疼了好久好久,久到覺得可能永遠停不下來了,她如願昏了過去。

似夢還醒間,她似乎做了一個夢。

“姐姐,”白色的墓碑旁,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男子肅穆立在碑前,他輕輕彎腰,將手中的白菊輕柔的放在碑前,映著墓碑上黑白色照片更覺悲涼。

燕回溫柔地註視著墓碑,牽過一旁女孩子的手,笑著輕輕道:“姐,她是楚甜,還記得嗎?你那時還不許我早戀,一晃……已經這麽多年,我如今竟已比你還大了……”

臭小子!居然瞞著她早戀不說,還明目張膽的把人帶到她面前來,不過這小姑娘看著還蠻舒服的嘛。看在她還不討厭她的份上,她就大人有大量勉強原諒他吧。

燕然伸手想捶他一拳,身體卻像虛無般穿透他的身體,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轉身像身後的墓碑看去。

而那墓碑之上,定格在照片中的人,正是她自己。

她死了?!

是的,她死了。六年之前,雪山之巔,她再回不到自己的家鄉了。

“走吧……你不再屬於這裏……異世已有你的牽絆……走吧……走吧……”

那聲音虛無縹緲,似真似幻,不知是旁人說話還是她內心的暗示,那聲音實在聒噪,吵得她不得不醒來。

“夫君?”燕然轉頭看到容鈺握著她的手,眼神看到她醒來瞬間染上神采,而掌心黏膩,不知是她的汗水還是他的。

“大伯,你快幫助丫頭呼吸。來,丫頭跟我學,吸氣——呼氣——”蘇汐一邊用熱水擦拭丫頭腹部助她生產,一邊安撫。

自己居然在生產的時候昏倒了!燕然一陣後怕,她歉意的看向容鈺,她愛他,怎麽忍心拋下他一人。

既然選擇留在了古代,留在了他身邊,她就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讓她和他都要幸福。

可是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了。全身各處都疼,疼得她恨不得將一切都毀掉,她死死地抓著他的手,指甲甚至陷進了肉裏,她的血,他的血,交融在一起。

她疼得神志都有些混沌,不知是求他還是恨他:“夫君……夫君……”

她抓得他很痛,可是他的心更痛,他的暖暖,給予他這世間莫大辛福的暖暖,她在痛,他卻無能為力。

“頭!嬰兒的頭出來了!快,少夫人再用力啊!”

燕然虛弱的笑了笑,繼續隨著步驟吸氣呼氣。

時辰一刻一刻過去,燕然疼昏過去又疼醒來,容鈺一直在她身邊陪著她,喚著她,安撫著她,一刻不曾離開。

午夜子時。

“哇——”嬰孩響亮的哭聲劃破了夜空。

孩子,終於生下來了。

因得容府大少夫人身世離奇,才能離奇,生產離奇,以至於多年後,默杞人提起容鈺之子,便不由得想起那夜皎潔的月,以及那場應著嬰孩啼哭宛若銀河傾倒的流星雨。

“曜,耀也,光明照耀也。”

“吾兒,便起名為曜,他是我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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