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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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然只是徹夜未眠又心情激蕩所以一時昏倒,兩個時辰後便醒來了,一眼就看到朱顏守在床前,正擔憂地看著她。

“我沒事,”燕然擡手揉了揉額角,“他怎麽樣了?”

朱顏覷一眼燕然的表情,低聲道:“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燕然陡然坐起身來,眼神晶亮,似乎瞬間精神都好了很多:“容鈺已經醒了?”

“……”

朱顏看她良久,終於挫敗的嘆了口氣,“還沒有,不過大夫說已經渡過危險期,應該很快就會醒了。”

“我去看看他。”燕然說著就要下床。

朱顏按住她:“你累的都昏倒了!好好歇著,我替你去看看他。”

燕然正要爭辯,忽然初心跑進來,笑得特別開心:“娘親娘親,爹爹醒啦!”

燕然慌忙推開朱顏,聲音都有些顫抖:“真的?快帶我去!”

然而容鈺仍在安靜地睡著,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溫顏剛才的確醒了,不過傷還沒有好,又昏過去了,”印疏不忍看到燕然失望的樣子,勸道:“溫顏醒了,就說明他沒事了,放心吧。”

燕然坐在床沿,拉起他的手放在臉頰,垂眸低喃:“不肯見我嗎?如果你不肯再愛我,那我留下又有什麽意義呢?容鈺,不要走……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朱顏天天來容家陪燕然,後來索性住在了容家,她已不再是東方沈玥的暗衛,來去皆可自由了。

燕然高興之餘又有些悵然,不過很快這絲悵然也消失了,因為容鈺已經完全度過危險期,一天天的好起來了。

那夜回家之後,燕然就找時間把給容鈺和朱顏的信銷毀了,容鈺也從未問過她什麽。他大概從不知道她曾離開過他吧?燕然想,這樣最好,反正她也決定要一直留在他身邊了。那些猶豫、掙紮、痛苦他也不需要知道了。

至於這次的虧欠,她自會用一生來償還。

燕然給容鈺換上新的紗布,那道猙獰的傷口已經恢覆的七七八八,但燕然每次看到,心頭都會泛起酸痛,就像是她把刀子捅進了他的心口。

將紗布打結,燕然方才擡眼看著容鈺道:“夫君,我們何時動身回默杞呢,我想盡早回去。”

燕然近來簡直溫柔得不像話,容鈺已經很久沒有碰她,這絮絮的低語像是羽毛輕撓著他的心尖。“等我身子好了就回家,”他低笑,慢慢湊近她的臉,“不過娘子先驗證一番,我的身子到底如何了,可好?”

“啊?……唔……你的傷……”

“不管他……”

傷可以慢慢養,否則夜這麽長,豈不白白浪費了?

一夜過後,燕然明白了,嗯……他們可以隨時上路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

又是一年中秋了。

容鈺寫了封家書告知容家眾人,言明今日啟程歸家,想來九月初就會到家了。

文致來送他們,矜貴的大家公子面上有著笑顏,卻遮不住眼中的傷感與落寞,“溫顏這次走,怕是今生都不會來京城了吧?”

“意之,雖然無法相見,但是你我友誼長存,以後互通書信也是一樣。”容鈺含笑道,忽又想起一事,“意之,聽聞你已不再作畫?”

文致點頭,“當年以為你遭遇不測,心下淒然,沒有你題詞相映,作出的畫又有什麽意趣?”

容鈺拍拍他的肩:“只是一道消遣罷了,你作的畫京城無人可比,若就此封筆實在可惜!”他笑得淡然,“意之,福禍相依,生死有命,我們雖不能預測,但是活得自在一些豈不更好?這點襄武比我們做得都好。說來襄武怎麽不在?”

文致沈思了片刻,再看向容鈺時已是平和許多:“溫顏,我有時覺得你不做官真的太可惜,但有時又覺得做官實在太不適合你。也罷,你說得對,人各有命,我也該看開一些了。”

說完兩人相視而笑,離別的愁緒也沖淡些許。

朱顏看著古樸的城樓,自己雖是苗疆族人,但生在長在京城,一生未進苗疆,今日離別,自是百般滋味在心頭。她微微仰頭,眨了眨眼睛,卻忽然看到遠處一處閣樓旁有一抹白色的身影,她睜大了眼睛,不會是……

她下意識地看了眼燕然,她在一旁正和韓嬸等人說話,想來沒有看到。

她心中只覺遺憾,阿然與主人,最終還是錯過了……

她跪下來,辭別生她養她十八年的京城,辭別她敬她畏十三年的主人,想到此,她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燕然帶著初心正和韓嬸,江嘉的娘親說著離別的話,江嘉忽然從脖子上取下來一件吊墜,紅色的細繩拴著一個小拇指般大小的東西,上面渾圓帶著小孔,越往下越尖,還有些略微的弧度,觸手溫熱,光澤瑩潤,十分惹人喜愛。

江嘉將它遞給初心,十分認真道:“初心妹妹,這個我滿月時我爹送給我的象牙,我把它給你,你以後可不要忘了我啊。”

韓嬸摸摸江嘉的頭逗他:“小嘉是不是看上我們家心兒啦?連定情信物都送啦。”

江嘉的娘親從前是讀過書的小姐,自是看得出來容家這群人不簡單,這段時間進進出出他們家的人皆是非富即貴,自家小門小戶他們怕是看不上眼,忙推辭道:“韓嬸子說笑了,小孩子懂什麽,嘉嘉和心兒只是玩得好罷了。”

初心接過象牙,喜滋滋戴上給江嘉看:“嘉哥哥,你看好看嗎?”

江嘉抿嘴笑道:“好看!”

燕然心中一動,她本身也很喜歡江嘉,覺得這孩子懂禮又聰明,好好培養,將來前途不可限量,遂俯下身笑著對他道:“想娶我們家心兒也可以,不過小嘉要先答應容嬸嬸一個條件。”燕然捏了捏初心的臉蛋兒,“我們家心兒這麽漂亮,將來要嫁的人文成武就必須要符合一樣,小嘉可以做到嗎?”

江嘉眼睛一亮,大聲道:“可以!”

三人笑起來,江嘉的娘親卻慈愛的摸著他的頭,眼中帶上一絲憂慮,她是他的娘親,既希望他能成才,又希望他能平安的過一輩子就好了。

容鈺還有傷在身,燕然扶他和初心進了馬車,忽然問道:“印疏怎麽沒來?有事耽誤了?”

容鈺搖頭,“意之也說這兩天都沒見過他了,想必印將軍訓練他呢。”

朱顏不願坐馬車,騎馬跟在馬車邊,揮了揮手,調轉馬頭。

黃昏時分,五個人到達了京城旁的淄縣,剛進入邊界,忽然從旁邊竄過來一匹馬,朱顏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卻更驚訝了——

“印疏!”

燕然掀開車簾,驚訝之餘笑著問他:“原以為印大人政務繁忙連給我們送行都沒有時間,沒想到到來這裏賞景來了麽?”

印疏郁卒了:“賞什麽景?!我是專門來等你們的!”

“嗯?”

“大人我辭官了,要跟著你們浪跡天涯去。”

容鈺明白了,這次的“刺殺”時間他是主謀,印疏無意識成了幫兇,印將軍想必找名目懲罰他了,所以他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在這裏等著他們,要和他們一塊去默杞了。

容鈺對於他是有些歉疚的,笑道:“也好,先去默杞玩兒段時間吧。”

容鈺本來預計半月就會到默杞,誰知印疏和朱顏沒怎麽出過京城,一路上有什麽新鮮事非要湊個熱鬧,燕然也覺得多和人接觸對初心也有好處,所以都過了二十多天了,六人才到達湘潭郡。

湘潭郡物產豐饒,風景優美,同時也是東晉出產美人最多的州郡。忽然朱顏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連聲喚燕然:“阿然阿然,這河裏的魚好肥啊,看著很好吃的樣子,我們今天烤魚吃好不好?”說著掀開馬車車簾,卻看見初心對她“噓”了一聲,小聲道:“娘親睡著了,顏姨小點聲。”

“怎麽還在睡?阿然這幾天精神好像不是很好?不會是生病了吧?”朱顏擔憂道,這十多天來燕然好像嗜睡了許多。

“難道是晚上累到了?”印疏看向容鈺戲謔道。

容鈺的回答是丟他一顆石子,印疏施功抓住,沖他挑了挑眉,可是下一刻他的馬忽然發瘋向前沖去,原來還有一顆石子打中了他的馬臀。

印疏的動靜太大,燕然被吵醒,看到朱顏幾人擔憂地看著她,有些不明所以:“你們怎麽了?”

朱顏進到馬車裏:“阿然,你覺得不舒服嗎?”

燕然搖搖頭,又點點頭,“你不說我還不覺得,這幾天的確老是犯困,也不太想吃東西,我以為是坐馬車坐久了,就沒放在心上。”

“我給你把個脈,”朱顏抓過她的手,“別是染上了病。”

誰知自把上她的脈,朱顏的表情卻越來越凝重,旁邊三人的心頓時高高的提了起來,燕然皺眉道:“難道我真的有病?”

朱顏放下她的手,沈重的嘆了口氣:“是啊,很嚴重的病,在未來的八個多月內,你會惡心、嘔吐,伴有嗜睡癥狀,食欲不振,到後三四個月還會小腿腫脹,時有腹痛……更重要的是,這種病沒法治。”

容鈺握緊了燕然的手,看向燕然,卻見她似驚似喜問道:“你的意思是……”

朱顏看夠了三人的驚嚇之狀,忽然大笑起來:“哈哈,恭喜我吧,我要做幹娘啦!”

容鈺還沒有反應過來,忽覺燕然拉了一下他的手,笑道:“恭喜夫君,你要做父親啦。”

一向精明的容鈺卻只是楞楞的重覆:“我要做父親啦?”

初心也明白了,撫了撫燕然的肚子,仰頭問她:“娘親,你肚肚裏是弟弟還是妹妹啊?”

燕然含笑看她:“那心兒是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呢?”

還沒等初心回答,燕然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待反應過來時人已不在馬車裏,只見容鈺抱著她在旋轉,只見他神采飛揚,眉眼含笑:“暖暖,我們有孩子了,我要做父親了!”

她還從沒有見過他這麽開心的樣子,像是個得了天大好處的孩子,她心中動容,印上他的唇:“我們有孩子了,我們還會有很多孩子的。”

印疏好不容易制服了馬,趕回來時就看到容鈺抱著燕然在馬車外傻樂,見到他笑得更加明媚:“襄武,暖暖懷孕了,我要做父親啦。”

朱顏跳下車來忙喊道:“容鈺,快放下阿然吧。頭三個月孕婦要格外小心,很容易流產的。”

容鈺忙放她下來,見她沒有異樣才放下心來,對眾人道:“那我們就在湘潭郡休息月餘,等暖暖胎位穩固再上路。”

久聞湘潭絕色名天下,眾人沒有異議,便找了一家旅店住下。

自從離了馬車,燕然倒不怎麽嗜睡了,但是每天早上的孕吐依然很難受,白天沒怎麽有胃口,反倒是到了晚上會很餓。

這天燕然又被餓醒,摸到身邊還溫熱,但是容鈺不知到哪裏去了。燕然也沒在意,走到桌邊看了看糕點——這是容鈺特意為她每天晚上準備的,各種口味都有。燕然近來孕吐不願吃葷,這些都是素食。燕然拈起一個吃了口,皺了皺眉,太淡了!

夢裏在吃肘子,醒了卻只能吃素糕,任誰都不樂意。燕然不願吃糕點,但是又確實很餓,容鈺不在身邊,她只好自己去廚房做點吃的。

今夜月色如水,星子漫天閃爍,暗藍色的天幕像是一匹巨大的絲絨,看來明天又是晴好的一天。

燕然借著月光走向廚房,下意識的護著腹部,生命真是神奇,讓初為人母的她既欣喜又忐忑。

剛走進廚房,就聽到一陣打呼聲,想是守夜的廚房小廝。燕然沒有在意,看到案桌上有幾只白花花的赤條雞,向來是剛采辦了放在這裏明天做菜用的,燕然吞了吞口水,先借用一只,等天明再給他補上。

燕然剛拿起其中一只,忽然聽到一陣說話聲,像是有人走過來,燕然皺起眉頭,這聲音怎麽這麽熟悉?

“本來以為咱們隱閣這些高手裏頭你最老實,沒想到作起戲來連主母都騙過了,了不起啊。”

“主子下令,這件事禁言,勸你還是慎言的好。”

“嘿,我發現你小子跟在主子身邊,近來越發嘚瑟了哈。”月光照在兩人臉上,赫然是無歡和仴卿。仴卿摸著光潔的下巴嘆道:“聽聞主母有孕了,也不枉當初主子自戕誣陷那場戲了是不……?”

“噓——有人!”

“怎麽?”仴卿立刻噤聲,警惕的看向四周。走進廚房看到一名小廝正呼呼大睡,頓時放下心來,“虧心事辦多了吧!一睡得像豬的小廝罷了。走了走了!”

腳步聲遠去,廚房陰影處,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燕然目光渙散,面色蒼白,腳下,還躺著一只赤條條的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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