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以前燕然沒有來過盈月歌，雖然對於穿越女來說，不逛青樓枉來古代，但那時燕然卻更喜歡和方翊一起出城喝酒看風景。

那時她還不知道方翊是皇帝，只覺得他是一個分外幹凈出塵的人，青樓這種不入流的樂坊都是對他的一種玷汙，所以受他影響，她從來不逛這些地方。而且，鴇母這種職業個個都是人精，是男是女聞著味就能分出來，入了朝堂之後她更是不敢來這種地方了。

雖然盈月歌在京城頗有名氣，公子王孫更是喜歡來這裏彰顯自己的品味，但這還是燕然第一次踏入盈月歌。

雖然燕然很不想承認，但是紅袖這個人品味真的很好。就算是她以一個現代人的挑剔眼光去看她這裏的布置，也不得不讚嘆一聲！

柔媚與大氣，婉約與豪放，體現在邊邊角角，每一處皆是風景，卻又糅合的天衣無縫，渾然天成。怪不得那些貴族子弟，特別是印疏連連邀請她去盈月歌看一看。

“哼，想不到印疏喜歡的是這種調調。”朱顏沖燕然撇嘴。

燕然一個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引得走在前面的紅袖目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紅袖住的房間比較靠後，走過一段長廊，盡頭才是她的房間，簡雅大方的布置，說是書香人家的大家小姐也不為過，書案旁放了一束淡雅的花枝，不知是什麽名稱，卻散發著清新怡人的香氣，再配上案頭的雕花琵琶，好一個賦有才藝的美人！

唉！燕然難得羞愧了，看看人家，多麽精致的小女人！再看看自己，活得也太隨意了……

“兩位請坐，寒舍簡陋，讓夫人和朱姑娘見笑了。”紅袖歉意的笑了笑，輕擡皓腕，幫兩人各斟了一杯茶，悠悠茶香漾開，“夫人請喝茶，這是公子最愛喝的茶，不知夫人是否喜歡？”

燕然咂了一口，微微一笑：“是嗎，夫君倒從來沒有對我說過，而且，”燕然忽然擡眼看向靜立一旁的紅袖，“人是會變的，或許今日覺得喜歡，明日便不喜歡了，更或者，不過是在旁人看來，他喜歡罷了，紅袖姑娘，你說，我說的可對？”

紅袖的臉色微微發白，公子對她，或許真的只是旁人眼中的喜歡罷了，可憐她一心執念只能換來斷念，可是她不甘心啊，明明是她認識公子在先，明明他們有那麽多的過往。

她忘不了，在低賤骯臟的青樓，他一襲玉色錦袍翩翩向她走來，微涼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她忘不了，他為她置辦了一處小院子，清幽安靜，以後的生活都為她一一想到。

她忘不了，他尊重她的選擇，為她開辦盈月歌，明裏暗裏為她清除障礙。

她忘不了，他坐在桌邊，細細品茗，靜靜聽她彈唱。

她忘不了……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以後能夠配得上公子，可是到底哪個環節出了錯誤，讓他們漸行漸遠……

因為不明白，所以不甘心！

“夫人，紅袖卻覺得，如果不是沒有一點喜歡，又如何能落在別人的眼中？所以，他的喜歡是存在過的，只不過，世間有太多身不由己，人往往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做事，想必對此，夫人以前多有體會吧？”

燕然勾唇一笑，可笑，是她逼著容鈺喜歡她了嗎？紅袖這姑娘哪都好，可未免有點太自負了吧。

還沒等燕然回話，朱顏就忍不住了：“你們在說什麽，打啞謎似的，”又轉頭看向燕然，“茶也喝了，舊也敘了，阿然該陪我逛街去了吧！”

在她看來，這場會面真是沒有意思，以前阿然根本不認識紅袖吧，那有什麽好聊的呢？

的確沒什麽好聊的，燕然正要起身告辭，紅袖忙留她：“夫人好不容易來了，便聽紅袖彈首曲子吧，紅袖雖不才，但是這琵琶曲連公子都是讚不絕口的，夫人不妨聽一聽吧。”說著便去拿案頭的琵琶。

不對勁！燕然狐疑的看著燕然的背影，怎麽看她像是在拖時間似的，難道今天的事不單單是向她示威？

燕然正想著，紅袖已抱著琵琶斜倚在桌邊，向她微一頷首，悠悠彈奏起來。

一聽曲調，燕然就冷笑了，砰的一聲拍了下桌子，站起身來冷冷看著紅袖：“紅袖姑娘可知自己在做什麽？這種曲調豈是你能彈的？！你把自己比作什麽？把容鈺比做什麽？你不怕給他帶來殺身之禍麽！”

《長門怨》？居然敢把自己比作失寵的陳阿嬌？漢武帝到底還金屋藏過嬌呢？她是在暗示什麽？！

紅袖似是被她的語氣嚇得一抖，琵琶掉到了地上，堪堪摔成了兩半，一本書從中顯現出來。

紅袖看到這一幕，嚇得臉都白了，忌憚的看了一眼她們，忙去撿地上的書，看這眼神，明顯是紅袖忌諱的東西，朱顏哪肯放過她，上前一步就要和她搶。

燕然心道不好，紅袖心思深得很，今日更是處處透著古怪，阿顏性子單純，一個不慎怕是要入了她的圈套，遂上前拉住她衣袖，握住她的手急道：“阿顏，冷靜，小心有詐！”

“啊——”兩人爭搶中，紅袖忽然向後倒去，腰部狠狠地撞到了身後的桌案，頓時臉色疼得煞白！

這時，門開了。

“姑娘！”一個小丫頭急匆匆地沖過來，正是紅袖身邊常伺候的小丫鬟穎兒。

而身後，是往日大名鼎鼎的末郤三子。

燕然真想仰天長嘯，尼瑪，這不是妥妥的八點檔電視劇嗎？！

按照劇本，這時配角開始對著男主哭訴了：“我家姑娘一向良善，從不與人交惡，你們為何還要處處相逼，非要致我家姑娘於死地不可？！”

朱顏這暴脾氣哪容得一點汙蔑，當即反唇相譏：“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要致她於死地了？！”

“容公子……”穎兒辯不過她，又為自家姑娘心疼，雙眼含淚看向容鈺，容公子以前對姑娘那麽好，一定會為姑娘討回公道的。

“餵，叫錯人了吧，”朱顏看著只默默垂淚不說話的紅袖，冷笑一聲，“容鈺可是有婦之夫，怎麽，你想讓人家夫妻倆為了你們姑娘反目成仇不成？”

印疏看不下去了，溫顏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擺明不想管，可是又看紅袖忍氣吞聲的樣子惹人心疼，他還從來沒見她這麽傷心又委屈的樣子，不由得對朱顏皺眉道：“朱顏，話也不能說得這麽嚴重，你……意之，你拉我做什麽？”

文致此時簡直想踹他一腳，現在這情形擺明是兩個女人同爭一個男人，而溫顏已經明顯表態不想再管紅袖的事，這個時候要他充什麽英雄救什麽美！

容鈺從始至終沒正眼看紅袖一眼，上前握住燕然的手：“暖暖，逛了那麽長時間餓了吧，我在弦和樓定了你最喜歡的糖醋鯉魚，想不想吃？”

燕然歪頭看著容鈺饒有興味的笑，只把容鈺笑得心中沒底，才悠悠道：“你這麽一說，我倒真餓了，身心俱疲呢，阿顏，今日讓夫君請客，給你壓壓驚，好不好？”

“行啊。”

“朱顏姑娘！”朱顏就要走，忽然紅袖叫住了她，眼睫盈盈含淚，似乎一眨就會掉下來：“朱顏姑娘，我向你賠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可是求求你把我的琴譜還給我，那是我的師傅留給我的遺物，”紅袖似是傷心到了極處，香腮含淚，惹人心疼，“只要朱顏姑娘還我琴譜，紅袖做什麽都願意！”

本來朱顏對她的什麽琴譜分毫興趣沒有，她又不會彈琴，但是紅袖這麽一副是她強取豪奪的樣子是怎麽回事？！她偏偏不還了，她能拿她怎樣！

美人垂淚的樣子可人疼，印疏向來憐香惜玉，不由得出聲道：“朱顏，你又不通琴藝，要人家琴譜做什麽？對你而言不過是一本普通的琴譜，可是對紅袖來說……”他正說著，忽然聽到朱顏冷笑一聲。

“說下去啊，對你的紅袖姑娘來說是什麽？”朱顏譏誚的看著他，“你以為你是誰啊，你以為她做戲是給你看的嗎？不要天真了印疏大人！不就是一本琴譜嗎，我丞相府會沒有？可是，我就是燒了也不想給她！”朱顏掏出火折子，劃著了火，紙頁轟的燒起來，很快焚為灰燼。

“印疏，你以為你是誰，膽敢教訓我？！”朱顏隨手一揮，紙灰散了一地，朱顏轉過頭跑出了房間，燕然分明看到了她眼中隱隱含淚。

看來她真的喜歡上了印疏。

燕然嘆了口氣，沒想到紅袖沒拆了她和容鈺，倒是讓朱顏和印疏的誤會加深了，看來印疏這個榆木疙瘩需要提醒啊，竟然弄哭她的前妻，該罵！

“處於上風者，不一定是惡人，也可能是道理使然；處於下風者，不一定是弱者，也可能是惡有惡報。你自始至終從未過問事情緣由，只看到她楚楚可憐淚流滿面，那你憑什麽斷定她不是為了博人同情而掉的廉價眼淚？你又憑什麽認為我們是仗勢欺人而不是保護自己？朱顏什麽樣的人你不知道？若她有某人那般的心機，又怎麽能站在這裏任你紅口白牙冤枉指責任她心意白白被糟蹋！你與我相識久矣，朱顏對我而言的意義想必你也清楚，你若再惹她傷心，別怪我不念舊情！”

燕然說完向外走去，忽然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回頭道：“我的過往雖然在你們看來離經叛道，但若是有人以它為把柄想要挾我，那麽奉勸你想一想後果。”

都不是愚笨的人，三人瞬間明白根由，看到容鈺投來的冰冷的目光，紅袖的心已血流成河，大袖下的手指紮進肉掌，痛得已沒了知覺。

“你們都出去。”容鈺揮了揮手，面色冷肅，常年上位者的威嚴展現的淋漓盡致。

“溫顏……”印疏正想說什麽，被文致硬拉著胳膊拽了出去，隨後穎兒也退了出來，看了一眼印疏，正想讓他為自家姑娘說情，卻被文致的一記眼神嚇得沒了言語，連忙退了下去。

印疏掙開，面上滿是不解：“意之，為何把我拉出來？溫顏也是，以前對紅袖那麽好，現在娶了媳婦，真是大不一樣了。”

文致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看著他：“你說為什麽？這樣就對了！”

看著印疏一臉懵懵噠的臉看著他，文致徹底沒了脾氣，細細給他分析：“你說對溫顏來說，燕然和紅袖，誰更重要？”

“呃，”印疏想了想，“燕然吧。”

“那麽燕然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和她交往比較多，應該比我清楚吧。”

“燕然……”印疏想起的第一個評價便是：她簡直不是個姑娘！

“燕然多驕傲的人啊！”文致對她印象最深的還是當年玲貴妃流產她對聖上的態度，“當年她若肯對那位服個軟，他怎麽忍心讓她鋃鐺入獄！今日的紅袖便如當初的玲貴妃，我想只要溫顏對她顯出一絲不舍和留戀，那麽溫顏和燕然的情分也就到頭了。更何況，依我看來，溫顏對紅袖根本沒有動情，否則，以他的性子，必然早就娶了紅袖了。”

印疏明白了，半晌嘆息一聲：“不管怎麽說，紅袖是我們朋友啊，燕然未免也太善妒了，看不出來溫顏還懼內啊。”

“不，是溫顏太明白自己想要什麽，”文致微微一笑，目光看向遠處，“除卻權勢、地位、世俗眼光，不知被人一心一意對待，到底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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