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的鮮花不知主人的心痛，依然忘我地散發著幽香，間或有風從窗隙中溜過來，乘著花香不解的看向這對顏色驚人的男女。

紅袖忍著腰間的劇痛，扶著桌案站起身來，長睫輕掩遮了心緒：“不知公子有什麽話要與紅袖說？”

容鈺沒有說話，紅袖擡起頭來，看見他微微彎身拾起了地上的琵琶，撫了撫琴身，走到桌案前提筆寫字：“這不是我送你的那一把。”

紅袖嗯了一聲。是的，他送的那一把，紅袖舍不得用，好好的將它保存了起來，是她最貴重的物品。可惜他從來不明白，或許，是不想明白。

容鈺點頭，提筆又寫：“紅袖，可還記得，我們相識多久了？”

紅袖陷入回憶，她永遠忘不了，那一天，那個人，玉色的寬袍大袖，拉著她的手，將她帶離了地獄：“貞治二十三年八月初七，大雨初晴，陽光燦爛。”

“那麽，”容鈺揮毫，瀟灑的行楷躍然紙上，“八年的時間，你該很了解我，對我而言，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你可知道，我為何對你這麽好？”

紅袖死死咬著嘴唇，是啊，公子不是多情的人，極少對人傾心相待，她從來沒有想過原因， 也……不敢去想，相比真相，她更欺騙自己：“我不想知道。”

不論她想不想知道，他總是要說的。

作為容家嫡長子，榮耀與危險並存，為此，他的父親從軍中挑了四個功夫與智謀皆是拔尖的衛侍來保護他。

“其中天明的容貌最為突出，他的真名不知你有沒有印象，他叫洪明，是……與你同樣的姓氏。”

“洪明……”紅袖無意識的喃喃著這個名字，心中慢慢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貞治二十一年，寧州郡守洪流全因貪汙罪名被抄家問斬，女眷與孩童皆被流放，他膝下有一子一女，長子洪明年僅八歲，而次女洪秀不過兩歲。流放至青州時，當地正鬧饑荒，官府相護不肯撥錢，憤怒的饑民打死了押解的官差，這群官眷隨波逐流也被沖散，不知下落。幾年後，洪明入了軍營，成了我父親麾下的一個士兵。

他知道自己有個妹妹，並且相信她還活著，一直沒有放棄過尋找。貞治二十二年，他終於查到妹妹很有可能在京城，而當時，容家長女容沁與當朝太子的婚事已然在望。他來求我。”

天明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才下定決心要說出來，“公子，明日小姐就要出嫁了，天明想送一送小姐。”

容鈺知道他的心思，不由嘆道：“你這又是何必？”

洪明跪了下來，以頭抵地：“天明自知身份卑微，連這種心思都是褻瀆，可是……天明只想看她最後一眼，還請公子成全，公子大恩永世不忘，赴湯蹈火必將報答。”

可是他卻沒能實現他的諾言，送親途中，他為他的姐姐擋了暗箭，再也沒有回來，只留給他一聲請求，希望他顧念主仆情分，替他找一找他的妹妹。

“你與洪明長得很像，第一眼看見你，我便知道，你是洪秀。”

“滴答——”，淚水洇濕了宣紙上的字跡，紅袖面前模糊一片。

“找到你後，我原想為你置辦一處房屋，日後為你找一個如意郎君，保你一世安好無憂。可是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也更有想法，竟想著開歌坊，對我而言無所謂，不過又是一處房產而已。”

“所以，”紅袖已然泣不成聲，顫抖著嘴唇艱難開口，“對我的好，只是出於……對哥哥的愧疚？只是一種……補償？”

容鈺直視著她的眼，淺紅的薄唇吐出了一個字，卻讓紅袖痛徹心扉。

“是。”

“如今你的勢力在京城不容小覷，已不需我的保護，所以，不必再叫公子，也不必再等我。”

容鈺不再看她，擱下筆向外走去，這場近乎長達十年的補償，終於落下了帷幕。

身後溫熱貼上來，兩條玉臂抱住了他的腰，緊緊地，仿佛用盡全部的力氣。

“公子，這麽多年，對紅袖可曾有過一點點動心，哪怕……一絲一毫？”

容鈺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紅袖的身體輕顫了一下。

他輕輕嘆息，千言萬語卻只能匯成一句。

“對不起。”

看著門緩緩拉開又關閉，紅袖忽然笑起來，淚水卻不停的流下來。

公子，我為您變好變強大，為您咬著牙把苦吞下，為您和我的未來作了多少謀劃。

八年啊，您卻告訴我，不過是，南柯一夢，而已。

公子，您是這世上，最狠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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