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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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爺,到了。”青豆緩緩停車,稟告容鈺。

容鈺掀開車簾,拒絕了燕然的攙扶,讓青豆扶下了車。

燕然訕訕地收回手,嘴唇微抿沒有說話。

王瑾之雖癡心於針灸,但卻無行醫之心,與其說他是一名大夫,不如說他更像一名散客。

寄情於山水,放浪形骸。

王瑾之自稱是瑯琊王氏之後,平生最為向往魏晉風度,常常著深衣,踩木屐,還自行煉制了五石散。

聽聞客來,王瑾之面帶笑容迎了出來,頭發披散僅以緞帶束系,廣袖深衣隨風飄展,腳上木屐擊節而響,噠噠噠噠,走過花木扶疏的長廊,風采卓然,舉止翩翩,好一個風流名士!

容鈺向他施禮,燕然驚嘆於他的風度,一時沒反應過來,向他施禮時不自覺便說了現代的稱呼:“王先生好。”

王瑾之不禁挑了挑眉,想著自己也不是夫子,怎的叫他先生:“容夫人此言何意?”問完才忽然想起她神志不清,他應當詢問容鈺才是。

燕然現在反應過來,倒沒有覺得尷尬,從容笑道:“學識年長是謂先,從師受學是謂生,我叫公子先生有何不對?”

王瑾之看著她的眼神多了一絲了然和讚賞,微笑答道:“容夫人解得甚妙,看來夫人已然痊愈。”

容鈺看著燕然平靜帶笑的臉,心想,當年燕相的風采便是如此吧。

有才不傲物,有德不浮誇;玲瓏心思,聰慧狡黠。

燕然看容鈺臉色有些緩和,趁機扶住他的手臂,對王瑾之笑得懇切:“我受過病痛折磨,更希望夫君也能早日痊愈,還望王先生多費心了。”

“那是自然。”王瑾之答道,但看向容鈺時眼中卻閃過一抹惋惜。

行過針之後,容鈺沈沈睡去。

燕然作為燕然,還是第一次看到容鈺的睡顏,是那麽安靜寧謐的味道。

為什麽無法愛上他?可能就是他太安靜了吧。燕然其實是個很能鬧的人,而他太穩重了。

也許是經歷過太多事情的緣故,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小孩子在胡鬧,燕然不喜歡。她要的是平等、尊重,所以她把他當兄長,可是他好像很不喜歡她的態度。

可是怎麽辦?她不想妥協,更不願意離開他。

燕然百思不得其解,好像繞進了一個死胡同,明明知道容鈺是唯一的終點,可是她仿徨徘徊,卻始終不明白自己在猶豫什麽。

猶豫不決不是她的作風,卻在容鈺的問題上彳亍(chichu)良久,始終找不到出路。

“容鈺,為什麽……”燕然撫上他的臉,看著他纖長卻不女氣的羽睫,眼中一片迷茫:“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我也不想你不開心,我該怎麽做才正確……”

容鈺長睫微顫,仿佛要努力睜開眼,給她一個答案。

此時,王瑾之忽然掀簾進來,看了一眼熟睡的容鈺,壓低聲音對燕然道:“容夫人可否出來片刻,在下有些話不得不對你明言。”

燕然看著王瑾之臉上的凝重之色,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什麽話?”燕然坐下來抿了口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其實本來都應該給你們說的,只是襄武攔下了,他不想讓容公子放棄治療,如今我見容夫人已恢覆神智,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王瑾之頓了頓,終是說了出來,“容公子他……中毒之狀漸漸擴散,在下便是使出全身解數,也只能保他……三年。”

“啪”茶杯猝然落地,支離破碎,一如此信帶給燕然心底一聲驚雷:“三年……”

“容夫人,實在對不住。”王瑾之見燕然的臉色瞬間血色抽離,心下不忍,安慰道:“容夫人也不要太灰心,襄武已經在尋找名醫,天下這麽大,一定能找出一個能救容公子的大夫的。”

會有嗎?容鈺睜開眼睛,自嘲的笑了,不,不要再抱希望了,因為換來的,只能是失望。

這樣也好。

他死了,也不用再去計較燕然的心意,解脫了自己,成全她吧。

燕然進來時看到容鈺還在睡,她松了口氣——幸好他還不知道,她不打算讓他知道,有時候糊塗比清醒幸福得多。

一刻鐘後,容鈺“醒”來,看見燕然還在發呆,也不打算理她,自行下床來就要往外走。

“夫君,我扶你。”容鈺本想甩開她的手,這時王瑾之進來了,容鈺不好發作,只好依她。

容鈺明顯感覺到燕然對他的態度發生了變化,但他不需要同情,沒走多久就吩咐青豆停車。

“夫君,怎麽了?”燕然看著喜怒無常的他,帶了點小心翼翼。

容鈺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看向燕然,自她醒來以後,她時常躲他,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好好看看她。

總該說明白的,在這即將離別的前夕。

容鈺握住她的手,薄唇無聲開合:“陪我下車走走。”

吩咐青豆回去,容鈺牽著燕然的手走在喧鬧的東市大街上。

東市繁華依舊,人流如織,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容鈺恍惚想起多年前,他身著錦袍,打馬而過,人人莫不稱讚:才名冠京華,溫顏出容家。

今時再度回歸,他徒添一身病痛,滿目滄桑,再不覆當年鮮衣怒馬的年少模樣。

容鈺放開燕然的手,迎上她詫異的眼眸,眼神似荒原空曠,他說:“燕然,後會無期。”

“夫君!容鈺……容鈺!”燕然努力撥開人群,要去追逐那道孤獨蒼白的背影,可是人那麽多,車那麽亂,眼前那麽模糊,燕然終於蹲下來,在這人來人往的街頭失聲痛哭,仿佛一個被家丟棄的孩子。

黃昏時刻,落日熔金。

初心已在門口守候許久,看見容鈺的身影,連忙跑過去:“爹爹!”

容鈺蹲下身子抱她入懷,摸了摸她的頭,笑了。

“爹爹,娘親呢?心兒怎麽沒有看見娘親?”初心朝容鈺身後張望,還是沒有看見燕然的身影。

容鈺捂了捂心口,眼眸看向漸落的夕陽,仿佛囈語:“你娘親……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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