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鈺站在門邊，看著曾經他們的家。

西邊的梳妝臺上收拾得整整齊齊，只有一把桃木梳放在外面，因為燕然不太會梳女子的發髻，她在家裏常常只用發帶一系便了事，還美名其曰馬尾辮，只不過發帶會松，他常常見她一邊皺眉一邊緊發帶，十分不耐煩的樣子。

東面是兩人的書桌，她有時與他各占一邊，他認真的寫字，她安靜的看書，兩人互不打擾，她看到盡興處常常會不自覺地從他手中搶過他的筆做標記，待反應過來耳根會紅，但還是理直氣壯的說是他的錯。

屏風旁的木盒裏還放著她辛辛苦苦一刀一刀削好的箭簇，小小的十字箭頭，扇形箭尾，她還別出心裁得在箭上刻了一個小小的“燕”字，皆是十支紮成一束，攜帶方便。她說女孩子出門在外太危險，最好學點防身術，然後天天教初心打彈弓。

床上的被子還是紅底緞面的百子圖，剛成婚的時候，他怕她懷孕受苦，寧願委屈自己也不肯讓她受孕，如今他便是想要和她有個孩子，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容鈺坐在桌邊，胸口悶悶地疼。

時間流淌，不知不覺天已黑透，沒有月亮，暗藍的天幕之上只有稀稀疏疏幾顆星。

容鈺心裏空空的，他想安排回默杞，他想和初心說說話，他想吩咐無歡一些事，可是他挪不動腳步，不想說話，只想靜靜的一個人待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心存期待。

忽然聽到聲響，是大門打開的聲音。

容鈺似乎也聽到了心動的聲音。

是的，他還心存期待。他不想動，不想離開，他還等著……她回來。

“娘親？你回來了！……嗚嗚，初心還以為你不要心兒和爹爹了，嗚嗚……”初心想起今天下午問爹爹娘親的事，爹爹傷心的樣子，她還以為娘親不會回來了。

燕然心疼的一塌糊塗，抱著初心就親了親她的臉蛋兒，柔聲哄道：“傻心兒，你是娘親的孩子，娘親永遠都不會拋棄你的。”

初心哭得抽氣：“娘……娘親說話算……算話，要和心兒……打勾勾。”

燕然伸出小手指，笑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心兒該放心了吧？”

初心這才笑了：“嗯！”

燕然憐愛的擦了擦她哭紅的小臉兒，問道：“心兒吃飯了沒有？餓嗎？”

初心老實的點點頭，她今天一直在家等著爹爹娘親，不敢離開半步，肚子早就餓了，但爹爹心情不好，她就沒敢說，一直在門口等娘親。

“就知道心兒餓了。”燕然笑吟吟地從手裏的食盒裏拿出一個紙包，在初心面前打開來，竟是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

初心咕咚咽了一口口水，卻只拿了一個，然後對燕然道：“娘親，心兒吃一個，爹爹還沒有吃飯，那一個留給爹爹好不好？”

燕然摸了摸她的頭，笑道：“好孩子，娘親給爹爹買了，這兩個都是你的，快吃吧，吃完就去睡覺好不好，明天娘親再給你做好吃的，嗯？”

初心乖乖點頭：“嗯，心兒聽娘親的。”

“好了，快去吧。”燕然看著初心回了房間，微轉目光，看向黑黝黝的堂屋。

燕然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內心燃起熊熊鬥志，容鈺這個大BOSS一定要拿下！燕然，加油！

燕然輕輕推開門，看到桌邊黑黢黢一團，應當是容鈺，燕然心裏有些莫名的緊張，清了清嗓子柔聲道：“夫君，天黑怎麽不點燈啊？”

咳，這當然是瞎問。

容鈺不能發聲，自然不能回答她。

燕然也不指望他回答，這本來就是為了熱場用的場面話。

燕然找出火折子引了燈，房間霎時明亮起來。

燕然回過頭，就看到容鈺正看著她，精致漂亮的桃花眼美如刻畫，墨黑瞳眸仿若曜石閃光，燕然的心忽然漏跳一拍，耳根火辣辣的燒起來。

“咳，”燕然低頭拎過食盒，借以掩飾燒紅的臉，平靜了片刻，走到桌邊，一一拿出食盒裏的飯菜放到上面，“這是我從弦和樓定的，聽心兒說你還沒有用飯，……希望合你的口味，哦，都是一點葷腥不沾，是你愛吃的菜……”

燕然呼了口氣，她在說什麽啊？好歹是法律系的高材生，怎麽語無倫次了？

容鈺看了看飯菜，沒有說話。

無動於衷？燕然咬咬唇，拿出梨花白倒了一杯，她的勇氣快用完了，要喝杯酒壯壯膽。

燕然從背上拿下一個包裹，打開來，露出玉色和玄色的衣角，然後對容鈺笑道：“夫君，我看你的衣服舊了，可是我女工不好，怕你笑話，就給你買了兩件成衣，你看看可還喜歡？”

容鈺看了看衣服，還是沒有說話。

燕然臉上的笑快要維持不住，不知不覺又灌下幾杯酒，雙頰漸漸紅起來，聲音也低下去：“夫君，今天幾月初幾，你還記得嗎？我為你添置衣物，買你喜歡的飯菜，做了這麽多，只是因為，今天是你的生辰，你因生病多年未過，可是這是我們成婚以後你過的第一個生辰，我想讓你開心一點，你好多天都沒有笑過了……”

容鈺看著燕然，眼睛流光閃動，他是不敢開口說話。

燕然卻動了情，一邊自斟自飲一邊看著容鈺，眼中慢慢湧出淚來：“燕然自來到這裏，孤身一人，從來無所依靠，即使身處那萬人之上的位置又如何？平生所求也不過是一安穩溫暖之所，曾經我以為他能給，誰知不過鏡花水月。萬幸遇到了夫君，你疼我，寵我，即使丫頭癡傻無知，你從來護她周全。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信任你，依賴你，……戀慕你。我曾介意你不是我心目中的模樣，但是……但是今天你說我們後會無期，我忽然舍不得你……夫君，別趕我走，我想和你在一起……”

燕然曾一意孤行的認為男女情愛是轟轟烈烈冰與火的交鋒，可是當她孤單的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看著容鈺的身影漸行漸遠，心痛的撕心裂肺忽然頓悟。

愛情這種東西本就不可捉摸，容鈺的確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可是這世上那麽多人，還能有誰，這麽讓她割舍不下？

這世上的愛有許多種，誰說她對容鈺的感激、信任、依賴、舍不得，不是出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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