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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7章你說,我一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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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你說,我一定改

田萬友行五。

兄弟幾人現在就剩下四哥牛倌田萬江和他自己,大哥孫少安叫他“萬有叔”,少平一般稱田萬友“五叔”。

聽少平說起這個,被撓到癢處的田萬友就抑制不住的自豪:“俄聽吳老師講了,特意選的這地方。你看,背風向陽,地勢高燥,下雨也不積水……”

“西北面還有槐樹林,難得是地勢開闊,陽光充足,還有稀疏的小樹。冬春可防寒風吹襲,夏季有小樹遮蔭,跟吳老師的書上一模一樣。”

少平因剛逗嘴敗下陣,見不得他太美,直接替他接了下去:“最難得的是附近就是棗林,加上這槐林的槐花,北坡上的檸條,附近的莊稼,全年都有蜜源,還有這常年流水不斷的小溪,可供蜜蜂采水。五叔,你老厲害了!

田萬友張開大嘴,露出豁牙哈哈傻樂。

少平見吳老師細白的手上有一個綠豆大的紅包,忍不住抓過來,小心的用指甲刮去蟄刺,再從隨身小包裏拿出一小瓶特意準備的肥皂水抹了一些。

等處理完了,才抱怨道:“吳老師,我的姐姐,你也太不小心了,說了動作要輕柔,即使被蟄也不要用手拔刺,你這是試圖拔了吧,怎不聽呢?”

吳老師嘟囔道:“忍不住嘛。你輕點,有點疼呢。”

田萬友安慰她道:“吳老師,莫怕。這蜜蜂蟄人不叫蟄,對人沒有害處,俄都不知道被蟄多少次了,老輩兒人講,還能治風濕。俄這老寒腿,以後就靠它們哩。”

吳老師不信,問:“五叔,是真的?你不是安慰我的吧。”

少平卻說道:“蜂毒確有這個作用,只是要治病還需要特別的方法。五叔,以後俄給您找一找,問點靠譜的辦法,你莫要自己試。”

吳老師忙完,心情正不錯,對田萬友說道:“五叔,聽少平講,你會唱很多歌哩,這會兒閑下了,唱幾首唄。”

田萬友連忙擺手,嘴裏說著:“不敢哩,都是鄉下人的粗言,不好給你們城裏的女娃唱。”

吳老師在這方面膽大的很,還有癮,極力勸說,田萬友卻不過,想了想,說道:“那就唱一個,女娃能聽的不多哩。”

話音剛落,一曲信天游吼得高吭入雲,唱得婉轉悲涼:“騎上毛驢狗咬腿,半夜裏來了你這勾命鬼。摟住親人親上個嘴,肚子裏的疙瘩化成了水……”

吳老師其實也會不少類似的歌,她對著田五問出了心中久存的疑惑:“五叔,這信天游裏咋這麽多酸曲兒?”

田萬友往蜂場外面走了走,點起一袋煙嘟囔了一句:“心裏苦哩,瞎唱。”

吳老師問:“為什麽心裏苦?”

“日子過得沒滋味,唱唱心裏好過些。”田五抽著煙,漫聲回答。

少平早就發現,黃原民歌簡直是個富礦,流傳在民間的歌詞至少有數千首,其中大部分都是表現男歡女愛的酸曲兒。

在這種熱辣辣,赤裸裸的語言面前,中國上千年封建禮教的浸染竟蕩然無存。

這或許就是人類的一種習性。

你缺少什麽就向往什麽,物質生活的極端匱乏,就需要精神力量的支撐;面對惡劣的自然環境,面對自身的痛苦時,就需要表現出一種無奈的求變通的情緒。

這就是苦中作樂,借以稀釋現實的苦難。吳老師整日裏自己唱歌自己聽,不也是這樣麽,他還見過田萬友唱著唱著自己哭呢。

少平不想他們這麽悲傷,就說“俄也來一首”,言罷就唱了一首吆生靈:“走頭頭兒的那個騾子兒來哎,三盞盞兒的那個燈,哎呀帶上了那個鈴兒來哦,哇哇兒得的那個聲,哎呀帶上了那個鈴兒來哦,哇哇兒得的那個聲……”

好久沒唱的少平一時唱得興起,吆生靈剛結束就又起了調兒,蘭花花就出了口。

“青線線那個藍線線,藍格瑩瑩的彩,生下一個蘭花花,實實的愛死人。五谷裏那個田苗子,數上高粱高,一十三省的女兒呦,就數那個蘭花花好。正月裏那個那個說媒,二月裏訂,三月裏交大錢,四月裏迎……”

田萬友咂了咂嘴,讚揚道:“少平,你娃出師哩,比叔唱的好了。”

少平怎敢承認,忙擺手道:“叔,俄差得遠哩,沒您唱的有感情,裏面那種很悲涼的,聽起來讓人心裏酸酸的東西,俄還唱不出來。”

吳老師驚訝地看少平:“你的感覺很好,抓住了這些民歌裏面的魂。”

說到專業方面,吳老師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黃原這塊地方很奇特,從表面上看,這是塊很貧瘠的土地,可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種表象後面隱藏著一種很深奧的東西。”

“我想,這是一種文化的厚重感,是幾千年的文化積澱。這裏的方言裏面,保存著很多古語,比如老鄉們說‘喊一聲’,叫‘吶喊一聲’,聽著文皺皺的,而實際上說話的人可能目不識丁。為什麽大部分地區的方言中沒有留下古文化的痕跡,惟獨這地方的方言裏面卻保存下來了,我想,這大概也是由於地域上的特點所致,民歌好象也是這樣。”

“我猜啊,黃原民歌中的悲涼感是人對苦難的無奈,是從心靈中自然流淌出來的。沒來這裏之前我還不知道,這民歌裏大部分是民間所說的酸曲兒,這倒是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這些酸曲兒的語言很直截了當,又是老公公扒灰,又是大姑娘偷情,民間似乎並不關註它的道德內容,也絲毫沒有譴責的意思。這就引出了另外一個問題,華夏上千年的封建禮教是否能影響到所有的漢族人居住的地區?在一些窮鄉僻壤會不會有所遺漏,就像方言中還保存著的很多古語,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呢?”

少平沈默不答。

吳老師的話,勾起了他的思緒。

沒聽到少平說話,吳老師從難得的滔滔不絕中醒轉過來,註視著少平,目光柔和,問道:“少平,你為何不說話?”

少平回神,轉頭向田萬友說道:“五叔,聽說銀花姐想明白了,要接你養老,你咋不去呢?”

“老嘍,不給娃添麻煩了,俄也有一家子人,在一起對民娃不好。這就很好了,要說還要感謝吳老師哩,女人節,好啊!”

女人節喜盈門一出,淚彈攻擊,沒有哪個女人受得了,尤其還是大團圓結局,很容易讓人接受。

“您高興就行。五叔,今天觀察完了,俄和老師先走,勞您在這裏守著了。”

田萬友揚揚手,說道:“去吧,你們說話,莫有事,俄能看住哩。”

“幹媽,您回去嗎?”

“不了,你們先走,我再呆一會兒,到中午再回去給你們做飯。”

兩人收拾東西,出後河灣往回走。

雪融水太多,東拉河暴漲,後河灣的水也大了許多,小徑顯的極窄了,只剩一小條。

路上,跟在後面的吳老師有些小心翼翼,不解的問:“少平,自來到這裏,我就覺得你和這裏的人都不一樣,是不是我說錯什麽話了?其他人不行,你說我一定改。”

少平一下子笑了,突然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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