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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8章細節,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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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細節,變化

少平停下來,轉身,像大人一樣,第一次平視著這個已經在他心裏留下印記的下鄉知青。

不錯,多年來孜孜不倦的嘴上抓撓,他已經不缺嘴了,充足的營養供應下,少平已經長得很高,高到已經可以平視她的老師了。

他鄭重的說道:“姐,你不需這樣,我也不許你這樣,你哪裏都沒有錯,也不須認錯。你永遠是這粗獷雄渾高原大地上,在霜雪風暴中也不會枯萎,驕傲綻放的花。姐,相信我,我會保護你的,直到有一天你重新走出這裏,回到你的世界。”

吳老師眼圈兒紅了,她還是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學生真的長大了,是各方面的長大。

“真的有那麽一天?”

“真的有,而且這時間不會太久。”

“我相信你,可我不想走了呢。”

“你不要這樣想,你是個知識人,你應該做更大的事,你不應該一輩子屈在這鄉山圪勞裏!國家總有一天會叫你去辦更適合你幹的事!”

“你也讀了書,也是知識人。”

“那不一樣,我的根在這裏,我的人生已經和這黃原綁定,分不開了。”

“我也被綁定了這裏,也分不開了。”

“……不會的,你是天鵝,你的天地在天空,這裏只不過是你暫時的棲息地。等哪一天,你累了的時候,轉到這裏看看,俄就很高興了。”

“少平,我早就發現了,你說‘是自我控制的結果,其實,你習慣說的是‘我’,現在你故意說‘俄’,是不是要特意顯示和我不一樣?那以後我也說‘俄’。”

“別這樣。哪兒像個老師?”

“俄現在不是了,也不想當了,俄是姐。”

……

良久後,她又說道:“你還沒回答俄的話哩,剛才說民歌,你明顯有話沒說。你知道的,俄喜歡聽人討論這些,這裏除了你,沒人會聽俄說這些,和俄談這些。”

“我認輸,你還是改回去吧,你‘俄’來‘俄’去的,我不習慣。”

“不改了。你回答俄的問題。華夏上千年的封建禮教是否能影響到所有的漢族人居住的地區?在一些窮鄉僻壤會不會有所遺漏,就像方言中還保存著的很多古語,這是為什麽?”

少平沈吟了一會兒,才輕輕吐出幾個字:”聖人布道,此處偏遺漏……”

“什麽意思?”

“以前啊,大約是在清光緒年間吧,北面靖邊縣有個知縣,好像是中原省光州人,名叫王沛棻王齋堂,他做了一首詩,叫《七筆勾》,描寫黃原定、靖一帶風俗民情,從山川地貌到衣食住行,無一遺漏,把黃原說得是一無是處,很多黃原人認為,這是對他們的侮辱,這也可以理解,誰願意別人罵自己的家鄉呢?”

“不過我倒覺得,語雖多譏誚誇張,內容也帶主觀色彩,但他說的有很多是事實,就算心裏不舒服,也不能不承認。”

吳老師很好奇,以她讀書之多,竟然沒有見過,於是她問道:“在哪裏?俄能看看嗎?”

少平嘆了口氣,指著自己腦袋,說道:“就在這裏,我都能背了,想聽我背給你。”

“嗯,你背,俄聽著。”

“你答應我不再說‘俄’,我就背給你聽。”

“不改,你也要背給俄聽。”

“你咋越活越小了呢?”

“這不就對了嘛。”

……

“好吧,言語粗得很,你且聽著——

萬裏遨游,百日山河無盡頭,山禿窮而陡,水惡虎狼吼,四月柳絮稠,山川無錦銹,狂風驟起哪辯昏與晝,因此上,把萬紫千紅一筆勾。

窯洞茅屋,省上磚木措上土,夏日曬難透,陰雨更肯露,土塊砌墻頭,燈油壁上流,掩藏臭氣馬糞與牛溲,因此上,把雕梁畫棟一筆勾。

客到必留,羊奶熬茶敬一甌,面餅蔥湯醋,鍋盔蒜鹽韭,豬蹄與羊首,連毛吞入口,風卷殘雲吃罷方撒手,因此上,把山珍海味一筆勾。

沒面皮裘,四季常穿不肯丟,紗葛不需求,褐衫耐久留,褲腿寬而厚,破爛亦將就,氈片遮體被褥全沒有,因此上,把綾羅綢緞一筆勾。

堪嘆儒流,一領藍衫便罷休,才步入黌門,文章便丟手。匾額掛門樓,榮華盡享夠,嫖風浪蕩懶向長安走。因此上,把金榜題名一筆勾。

可笑女流,鬢發蓬松灰滿頭,腥膻乎乎口,面皮似鐵銹,黑漆鋼叉手,驢蹄寬而厚,雲雨巫山哪管秋波流,因此上,把粉黛佳人一筆勾。

塞外沙丘,土靼回番族類稠,形容如豬狗,性心似馬牛。語出不離球,禮貌何談周,聖人布道此地偏遺漏。因此上,把禮義廉恥一筆勾。”

吳老師閉目想了一會兒,說道:“回去你給俄寫下來吧,俄想仔細看看。少平,你說分不開,是要把這些勾掉的東西再勾回來嗎?”

少平又沈默了,好久後才說道:“我也不知道,不知道還會不會做,也不知道做不做得到,總之,走著說著吧。我現在像是爬懸崖,只能關註手邊、腳下,只要沒摔下去,且爬著吧。”

“那俄幫你。”

“你能不能先幫我把你話裏的‘俄’字去掉?”

“這幫不了,你且聽著吧。”

……

過了一會兒,吳老師又開始討論七筆勾:”那位縣令為人怎樣?”

少平奇怪道:“這點重要嗎?”

“也不是多重要,主要是考據習慣,俄想啊,要是他人品過硬,官聲很好,他寫這詩給上面看,說不定另有目的,或許是哭窮,想減輕賦稅也說不定。”

少平琢磨了一下,還真有可能,邏輯上行的通,也符合官場習慣。

他開玩笑般說道:“管他呢,這‘羊奶熬茶敬一甌,面餅蔥湯醋,鍋盔蒜鹽韭,牛蹄與羊首……’這位縣令說不定是山珍海味吃油了嘴,談論起這些飲食才不屑一顧,可要是給村裏人看,口水都會流出來了,老實說,現在誰要是給我天天吃牛蹄和羊頭,別說‘連毛吞入口’,我連骨頭都能給它嚼了,你看,又是奶茶,又是面餅鍋盔的,咱要有這些東西吃還不樂死?”

吳老師又揭他的短:“你現在夥食不差啊,就連俄跟著,也受惠不少。”

少平“惡狠狠地”說道:“再說‘俄’,以後少一個變蛋。”

吳老師挑釁:“像田潤葉那樣?”

……

少平想結束談話了,越說越偏離主題,再說下去,不知道會偏到哪裏了。

話說回來,不知是受了什麽影響,今天的話突然多了起來,說的已經夠多了,不符合年齡和以往的人設不說,還有些異樣的感覺。

以吳老師之聰敏,明顯已經感受到了些什麽。

還是就此打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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