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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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二

我動了動嘴唇,剛想說些什麽。身後卻傳來一聲帶著驚喜的呼喚——

“趙醫生!這麽巧啊!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一個衣著時髦的女子興沖沖地小跑過來,雖然年已不惑,但皮膚白皙瑩潤,黑色的修身裙包裹出豐滿合度的身材,一看就是平時很註重修飾打扮的人,而且心態很年輕。

我察覺趙翰墨的臉色有一瞬的微變,眉心動了動,但很快恢覆了他一貫自詡的“平易近人”,掛上了一副迷惑眾生的笑容,向來者點了點頭。

“吳女士,很巧。”

女子滿臉堆笑,一臉見了再生父母似的表情。

“是啊!趙醫生!中午我們家小威還跟我牽記你呢。這孩子啊,自從上周跟你聊過之後,脾氣好了很多啊,晚上睡眠也能保證了。你知道嗎,今天還主動跟我說要看一本書呢,說是你推薦的,叫什麽《活好》啊?我正打算去跟他買呢。”

“呃,是餘華的《活著》。”他微有沈吟地糾正道。

“噗——”我很沒禮貌地噴了出來。

趙翰墨飛快地看了我一眼,我卻避開他的目光,低下了頭。

我不想讓他看見我此刻的表情,因為我知道自己只有笑聲,而沒有笑容。在他們交談時,我的心神已開始恍惚了起來。我想我是聽懂了,那一句趙醫生……

只聽他繼續道,“那書其實對於小威來說還深了些,但既然他有興趣,看著試試也好。吳女士,你看我現……”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吳女士打斷:“哦,活著,活著。我要記一下,您能幫我寫下來麽?”

我的耳中傳來紙筆的悉索聲。

“還有什麽推薦的,你就給我一並寫了吧,我們小威最聽你的話,我只要回去跟他說是趙醫生推薦的,他一定都會看的。”

趙翰墨飛速地唰唰塗畫了兩下,語速開始有點急,“吳女士,有什麽事,我們下回見面再說吧。你看我現在正……”

“哦哦。你現在有病……呃,有生意啊!那我不打擾你了。趙醫生,這周還是老時間老地方我帶小威來啊!”

“好的好的,再見。”

那女子走前還拍了拍我,“小姑娘,阿姨走了啊。你跟趙醫生好好交流,這個趙醫生很厲害的。你有想不通的只管跟他說好了。阿姨家的弟弟就可信任他了!”

我擡頭,瞥了眼此刻已不顧自己親和的形象而將眉頭擰在一塊兒的趙翰墨,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道,“我也想信任他……可是,我怎麽可以呢?”

回頭對那女子牽了牽嘴角,心裏已是苦極,“祝你家弟弟早日康覆。阿姨再見。”

“誒,再見啊小姑娘!趙醫生再見啊!”

女子高跟鞋敲打地磚的聲音清脆如裂,而我的心裏也有什麽伴著那聲音漸漸碎了。

半晌,我吐出了被我咬得變形的吸管,擡頭看向眼前的人,卻見他的目光正凝在我的身上。

我故作輕松地笑道:“趙醫生,她以為我是你的病人呢。”

趙翰墨少見的一臉嚴肅正經,不知這樣的表情已保持了多久,他累不累?

我第一次發現,其實他嚴肅起來是很有威嚴的,有一種天生的懾服力。我也不得不斂色,心裏因這種陡生的距離感而無措。這個趙翰墨,已變成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一個讓我仰望害怕的、高高在上的男子。

只聽他認真地說道:“你不是的。”

我自嘲一笑,“我不是嗎?”

他的頭向我傾來,盯著我的眼睛,似要將什麽固執地射入我的心底,“辛瀾,你不是的。你要相信我。我從沒有把你當做……”他搖了搖頭,似是挫敗地說不下去。

我見了他這樣,愈發心中難受得欲哭無淚,桌上的紙巾已被我無意識地揉成了邋遢的碎末。

連我的父母、同學、班主任、上次見到的那個女心理專家都覺得我的情況堪憂,甚至我自己都為我的與眾不同、與周圍的格格不入感到恐慌,他怎麽會看不出來我的問題?

他沒有嗎?那他為什麽一次次接近我?給我以特殊的關註?

說什麽他對特別的事物生來就有愛護之心?其實只是他的職業本能吧?

我腦海中這些念頭仿佛上了馬達飛速地轉著,理智的零件幾乎就要被震落飛脫。

“辛瀾,你要怎樣才能相信我?”他繼續試圖說服我,已是和緩了神色,放軟了語氣。

我不知何時已噙著眼淚,他誠懇的表情因隔著水汽的緣故而不太真實。我覺得他的聲音仿佛誘惑的魔音,我想屈服,卻又惶恐,只能矛盾地閉上眼,將耳朵捂住。

那些他接近我的畫面一幅幅回放在眼前,每一幅曾經記憶裏的美好,此刻都變得可疑,令我頭痛欲裂。

“辛瀾?你別這樣,你好好回想下我剛才和你說的那些話,相信你自己的第一直覺!想想我有沒有騙你?會不會騙你?你睜開眼睛看著我,我保證,我此時在你面前,絕不帶有任何動機。”

任他好說歹說,我依舊固執地不肯看他,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道,“你別說了,趙翰墨,我現在腦子裏很亂。如果你現在就消失在我面前,我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雙目閉緊後的黑暗讓我眩暈窒息,我方才長舒口氣,睜開眼,眼前人卻已不在,藤椅上空蕩蕩,不知還有沒有留存著他的體溫。他終是走了。

心中頓時虛空。我想我是就此失去他了,失去了一個願意而且可以聽我訴說心情的人,失去了一份理解和溫暖。就像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窗外下起了雨,很大。這個節氣還沒有出黴,一旦下起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我只能繼續在店內坐等雨小。

西西裏吧的老板因為那滿屋的荷葉荷花,給我提供了免單兼無限續杯的特殊待遇。

我喝著續杯的鹹寧七,把玩著手裏的蓮蓬,忍不住剝開,放了一顆在嘴裏。很清涼甜潤的味道,正是他在我最混沌的這陣子裏讓我嘗到的滋味。

我嘆了口氣,其實,即便他真是懷著治療的目的來接近我,我想我也不會恨他,那些笑容和慰藉所帶給我的溫暖早已蓋過了謊言的冰冷,讓我如何恨得起來?

我或許只能恨自己不爭氣,恨自己不像我的同學們那樣正常,恨我不能底氣十足地站在他面前說“我沒病”!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告訴趙翰墨:我不是不願相信他,我只是不敢相信我自己。

趙翰墨,在確定了你的專業以後,我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態來面對你。

店老板雖然外表粗獷,卻是個很懂生活的人。這半天一直摸索忙活著店裏的事情,擦擦吧臺,調整下燈罩,竟是沒有半分閑著的時候。

此時此刻,他正取出一套我平時在化學實驗裏才會接觸的玻璃器皿,燒瓶,導管,酒精燈……

見他開始組裝擺弄,我一時好奇,便走了過去。他動作很嫻熟,待我走到,我已明白他要做什麽,竟是在蒸咖啡。

他沖我咧嘴一笑,“閑著沒事,自己找找樂子。”

說完,他也不再理我,只是神情專註地繼續盯著那水汽凝結,一滴滴滴落……仿佛是這就是此刻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來嘗嘗。”

他給我倒了一小杯。

我抿了抿,放下。

“怎麽樣?”他一臉期待。

“很苦。”我實話實說。

老板哈哈一笑,並不介懷。他為自己也倒了同樣一小杯,兀自品得陶醉。隨手掰了半塊方糖扔進我的杯中,用小調羹幫我攪了攪。

“小時候總喜歡甜的東西,一點點苦就受不了。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喝得多了,就覺不出苦了。”

總覺得他話裏有話,讓我接不上。一時沈默,只能賭氣似的一口喝光了即便加了糖依舊帶著苦味的黑色液體。

看我苦得臉都皺了起來,老板不讚同地搖了搖頭,“真是犟脾氣的小丫頭,咖啡不是這麽喝的。”

說完,他將視線放到我的身後,眉梢一挑,“小丫頭別皺眉頭了。”

他擡起下巴,向我努了努嘴,“那兒……有人給你送甜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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