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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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一

我的手被趙翰墨牽著,跟他保持三步遠的距離,就這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被領回了西西裏吧,一路上受盡圍觀。

我想我是破罐子破摔了,不僅越哭越起勁,徹底放棄了自我面子的保護,而且私底下甚至有這樣的念頭,我這樣折騰他也很沒面子吧,很好,大家都不要臉算了!

店老板正在店門口候著,大約是怕我們吃霸王餐跑了,見到我倆回來,眼前一亮。

“喲,才一會兒工夫,這小姑娘是……”

趙翰墨握著我的手緊了緊,“老板,送你點好東西。”

他把手中的荷花袋子朝老板晃了晃,第一時刻引開了老板對我的關註。

我被他放回了原來的座位,“芒果夏威夷”早化成了浮著細沫的奶黃色液體,讓人觀之惡心。他親自動手幫我把那杯子撤了去,又為我點了份鹹寧七。

整個過程,我們之間沒有一句交流。我註意力在全身布置了開來,感受著所有他投來的關切目光,心中不是沒有波瀾的,卻不願回望他一眼,不想跟他說話,只想磨光他的耐心,踐踏他亡羊補牢似的關懷。

我在挑戰他的極限麽?我想是的。經此一哭,我所有壞性的潛質都不可遏制地想爆發出來,再不想在他面前掩飾什麽。

可是,他到底不是我的什麽人,他見我如此,便嘆了口氣,不再管我了。只身離開去和老板攀談,把我冷落在遠遠的角落。

隔開玻璃,沐浴著陽光,我卻渾身顫抖不已。

“辛瀾,難受的時候,想哭就哭出來吧。”他那句打破我所有防備的話依然回響在耳畔,敲擊在心上,卻只是增添我的難受罷了。

好吧,他成功了,我真的哭出來了。但我哭給誰看呢?他嗎?他又哪裏是真的在乎我的心情?

趙翰墨,此時此刻我無比討厭這個人,既然不是真心,那還管我幹嘛呢?我並不需要他的虛情假意。在我的生活裏,他只是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我蜷縮在藤椅裏,冷冷地看著他和店老板一塊兒愉快地將室內布置起荷葉荷花,臉上掛著輕松的笑。兩個都是頗具藝術氣質的男人,一個不羈一個清雅,聊得十分投機,渾然忘記了還有一個我的存在。

我其實覺得此地已沒有我容身的道理,想要悄悄地離開,可是他們其樂融融的氣氛卻對我有種莫名的吸引,讓我動不了身。

我心一痛,無力地趴到在桌上。幾乎滿杯的鹹寧七被我碰倒,冰冷的液體浸濕我的胳膊,我不管不顧,哪怕浸潤到我的心裏,又有什麽關系?它早已冷了。從我失去我最好的朋友的那一天起……

曾經,我也有無所顧慮,笑容肆意的時光。曾經,我也有一個可以暢所欲言的知己,無時無刻都願意守在我身旁,與我分享。

可是,那已是曾經。現實的殘酷第一次讓我不得不毫無防備地面對,再也無法把自己藏入自己編織的渾渾噩噩的幻網之中。

自沈遙死後,被我刻意掩埋的回憶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排山倒海地將我席卷,封閉的心終於打開了門,一切隨著淚水奔騰而出。

如果說,方才的哭泣是為了跟趙翰墨做對的矯情占了多數,那現在我是真正忘我地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忘記了別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四周安靜了下來,耳畔唯有鋼琴聲舒緩地響起,是一曲《My Prayer》——

趙翰墨磁性的中音伴著琴聲低訴。

“這首歌,想替一個身在遠方的男孩送給他心中放不下的女孩。希望她能堅強,快樂,在男孩觸不到的地方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照顧好自己的心。”

叮得一聲,我在那一刻忘記了自己的心跳,擡頭望向他。

此時天色已暗,西西裏吧沒有亮燈,而是在各個角落裏點起了白色的蠟燭。燭光幽然,有安定人心的效果。

他的臉半掩在荷葉遮掩出的陰影之中,目光遙遙地望向我,凝斂而深沈。

“Devotion”的歌聲慢慢傾訴,他將歌詞翻譯成中文,伴著節奏,講給我聽——

“敬愛的上帝,

她,那個我想要與她共度一生的人,

雖然不在這裏……

但是我相信,某個時候,你將會讓我見到她。

能不能好好照顧她,讓她過得舒適,還要佑護她……

直到我們見面的那一天。

還有,讓她知道……我的心……為她而存。

……

上帝你能不能讓她平安,遠離風暴;

當天氣寒冷,你能不能讓她溫暖。

當黑暗降臨,你能不能照亮她的路。

上帝你能不能讓她知道我如此愛她;

讓她知道即使世界上沒有其他人,她也不會孤單;

讓她知道只要她閉上眼睛,她就會知道我的心為她存在。

我祈禱那天能出現,我們感受到彼此的心在同時跳動。

我會一直耐心的等待,只為這一天的來臨。

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出現在我身邊,

因為上帝正在安排這個對的時間。

……”

他並沒有唱,但原唱不知不覺已成了他的伴奏,他的聲音比“Devotion”男孩更有打動人心的魔力。

我的眼前浮現出沈遙那呵護的笑容,時而又變成眼前這個他的面貌。

歌聲依舊循環往覆,趙翰墨一手背在身後走到我的面前,撫摸著我的頭,遞給我紙巾擦幹淚水,坐到我身邊。

“還在生我的氣,願意接受我的禮物麽?”

他從身後遞出一只小巧稚氣的綠色蓮蓬,在我眼前晃晃。我猶豫了一下,終是接過,捧在手裏。

他欣慰地笑了。“我想這應該是今年最早的一批蓮蓬了,那一整筐中我只找到這麽一個。硬是把它從店老板手裏扣了下來,留給你。想知道蓮蓬的寓意麽?”

我低著頭搖了搖,楞楞得看著那個小東西。我被這會兒的氛圍感染過頭了,此刻思維還不太清明。

他的聲音陪伴在我的耳畔,“蓮蓬是蓮花的告別,舊生命的結束,也是蓮子的孕育,新生命的開始。象征著生命最美好的輪回。”

“不光是沈遙的,也是你的新生。既然過去的那些日子裏有很多事都讓你不開心,那何必不徹底地放棄呢?重新灑脫地活著。”

我心一動,握住蓮蓬的手緊了一緊。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見你是在什麽時候嗎?”

他笑著似在回憶。

“不是那天你旅游回家,我迎接你。而是更早之前,在沈遙的葬禮上。”

我十分意外,情不自禁地聽了下去。

“那天,在一片陰霾中,有一個清新的穿著小短裙的姑娘闖了進來,用她明亮的歌聲,勇敢地打破了那陰氣沈沈的氛圍。我無法忘記那天她仿佛沐浴著光芒的神情,即便留著淚,卻唱著《歡笑之歌》,我那時便確信我此生還沒聽過這麽好聽的聲音。我一下子便記住了你,為你感到驕傲,也為那個已經沈沈睡去的少年感到安慰和幸福。因為有你,他的離去不是被哀悼,而是被祝福。”

祝福?從來沒有人對我那天的表現做出這樣的評價,我的記憶中只有鋪天蓋地的指責和仇恨。我的淚水再次朦朧了眼眶,心裏卻有些頑固的巖石在悄然松動。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高大的背影,那天曾幫我擋去很多人的推搡謾罵……我仰頭看向他,那個人,是他嗎?

仿佛為了確定我的猜想一般,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滿是溫暖的撫慰。

“因為我和沈遙家也算有些沾親帶故,所以並不困難的,我很快就知道了你是誰。很長一段時間裏,你留存給我的印象便停留在那天,堅強而勇敢,像一只高歌的荊棘鳥。我竟絲毫不為你擔心,因為我相信有那樣表現的你是可以很快振作起來的。”

他說著嘆了口氣。

“可是當我第二次見到你,我卻是失望了。從D市回來的你,就像一個空心的瓷瓶,雖然看似堅硬,卻不堪一擊。我不知道你為何會出乎我的預料,很為你可惜。於是,我忍不住想多陪陪你,跟你多說說話,給你空虛的內心填充一點實在的東西。”

他似自嘲地笑了笑:“你或許會覺得,我替你想這麽多,是在多管閑事。但沒辦法,誰讓你第一次在我眼前亮相就那麽讓人印象深刻呢。即便我前陣子在北京的時候,我還是會時常想起你,猜想你過得好不好。我大概就是這樣的性子,對於自己看到的特別而美好的東西,便會不由自主地生出愛護之情。”

我想到了那個賣荷花的小女孩,卻沒註意,他說這話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當你微笑著向我揮手的時候,我真的十分高興。我想,你大概已想通了,從困境中成功走出來了。可是,我很快發現我錯了,你時常在走神,有時候明明從你的眼神中能看出有許多想要表達的東西,但是你的表情和言語卻拒人於千裏。”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指尖輕輕地敲點著:“辛瀾,我不知道你到底因為什麽而困於表達,但我知道,這樣繼續下去,再強大的內心都會不堪負重。”

“我不忍心看你這樣。我想我們彼此間也沒有太多過去或未來的交集,面對我,你不必顧慮什麽。能不能讓我成為一個你交流的對象,或者是一個發洩的出口也可以?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就算是成全我對一份美好事物的珍愛吧。”

我看著他,思索著,卻是枉然,他方才的長篇大論每一句都在我的腦海肆意飛舞,打亂了我一切慣常的思維。

他並不回避我的目光,回望向我,我想那一刻,他的表情神態和周身的氣質都在告訴我,他是值得信任的。

我動了動嘴唇,剛想說些什麽。身後卻傳來一聲帶著驚喜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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