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走吧,我累了

關燈
你走吧,我累了

詹亭飲上奏將爵位讓給兄長詹樓如承襲,朝臣一直知道玧禎與詹亭飲是從小到大的交情。忠於玧禎的大臣自然出言讚嘆詹家兄友弟恭,詹亭飲有謙讓之德。

殘餘的玧祎之黨更是巴不得詹亭飲勢弱,也紛紛附議。

玧禎倒是沒什麽高興或不高興,順著朝臣的話將爵位給了詹樓如,如此一來詹樓如的身份不得不被詹家認下。

詹樓如成了允國公,又沒有入朝為官,太後懿旨賜婚時幾乎沒有任何阻礙,除了玧禎一直耷拉著一張臉。

婚事辦的又急又簡單,所有步驟能省則省。大襄長公主獨身多年忽然成親,朝臣都以為這是顧及皇室名聲的做法,也有風聲說新皇重用詹家。

詹家兩國公府一時風頭無二,封國公府的大公子娶了儉昌王的女兒,新襲爵的允國公娶了皇上的親姐姐,詹家的門檻都快要被踏破了。

但詹家沒有後宅主母,來的也只是些外男,詹樓如挑挑揀揀也沒有幾件思止會喜歡的女兒家東西。

倒是便宜了玧澤,詹亭飲回家翻翻看看,搬了幾箱放在霽月閣給玧澤留著。

玧禎不提修繕公主府之事,思止也不再去見玧禎,姐弟二人安靜的冷戰,成婚當日思止幹脆搬進了允國公府。

當晚玧澤吃喜酒回來,醉眼朦朧的提著兩個食盒去了溫煦閣見皇上。

幾日不見皇上平靜的坐在棋盤旁,羅漢榻的另一邊還擺著幾樣棋盤,可見軟-禁是件寂寞的事。

玧澤把棋盤拿到一邊去放,將食盒裏的菜端出來擺好,皇上垂眸看著那些描了紅喜字的點心出神,半晌才問:“你和詹亭飲成親了?”

“是大姐姐今日大婚。”玧澤倒了兩杯酒,“我要了幾樣父皇愛吃的,雖然二哥不曾怠慢了父皇的飲食,但我覺得,長女的婚宴當父親的不會想錯過。”

自己女兒成親了,自己卻作為兒子的手下敗將被藏在無人知曉的房間中消耗著生命,絕望和不甘蔓上心頭。

恨不得每日都在觀察著兒子們,在其中尋找一位能夠繼承自己江上和責任的新君主,不成想卻被早早的奪權,成了名義上的死人。

想到這裏,皇上忽然對女兒們生出愧疚來,當年思胭的婚事虞德妃和玧祎都說好,自己也只是看駙馬家世清白是個老實人,不像是有野心的,便點頭答應了。

他明明看見了思胭眼中噙著淚水,可他沒有抗住虞德妃的枕邊風,相信虞德妃不會苛待自己的親生女兒。

現在愧疚起來,明明是當時便知道不對勁,但他作為父親也沒有上心,不過是個女兒罷了,只要不惹是生非,嫁人後在公主府還不是自己說了算,能受多大委屈?

如今皇上自己身在“牢籠”,忽然就明白了有多委屈。

還有思止,聰明卻不弄權,即便自己對長女多有忽視,也沒有被她責怪怨懟。可自己卻在一言不合時將人送到了寺院裏眼不見心為凈。

皇上看著桌上的成親宴特有的紅喜字面果子,端起酒杯來。玧澤始終註視著他,在酒到嘴邊時忽然開口告知:“和大姐成親的人是詹樓如。”

詹以辛的兒子詹樓如。

自己厭惡詹氏一輩子,小兒子與詹家二兒子私定終身,大女兒又八擡大轎同詹家大兒子拜天地。

皇上握著酒杯的手開始發抖,就在顫抖越來越劇烈,玧澤以為他要摔杯破口大罵時,皇上一仰頭把酒喝了,平靜道:“思止願意就好。”

本來有許多刻薄話的玧澤忽然就鯁住了,幾欲張口說些什麽都沒有說出來,也只是端起酒杯幹了杯中酒。

皇上安靜的拿著面果子嚼,一時房中無限沈默。

玧澤也不再說話,靜悄悄的起身出去,皇上才停下咀嚼動作回頭望了一眼,受在繡龍紋的墊子底下尋找著什麽,直到玧澤腳步聲回來,他才又拿起筷子,繼續沒有感情的吃面果子。

“給。”玧澤將一只白胖的小貓放在皇上旁邊的墊子上:“若是這裏待著無趣,我同二哥說一聲,接你到涔陽宮住著,如今大姐姐成婚出宮,思歧一直住在皇祖母宮中,二哥也要在溫煦閣處理政務,涔陽宮只有我和子琛哥哥住著。”

皇上沒有說話。

“我可以,不讓父皇和子琛哥哥碰面。”玧澤態度和緩了很多,再多的惱火和痛苦,只要對方停下敵視,玧澤便能很快消解過去的隔閡,是極念舊情的性子。

皇上搖了搖頭拒絕了,“不去了。”

“我看父皇悶的一個人敲棋子。”玧澤垂眸:“不然我去問二哥,讓長睦回來與您說說話?”

“都不必了。”皇上將手放在桌上,慢慢拿開後桌上一塊兵符,這塊詹以辛握在手裏不撒手,皇上費了好大勁都沒扣出來的兵符,被玧澤輕而易舉的從詹亭飲那裏討過來,又用它和皇上換了二哥玧禎的太子之位。

如今又要回到自己手中了嗎?

皇上輕聲道:“物歸原主,拿去還給詹亭飲。”

“啊?”

這塊兵符玧禎問皇上要過好多次,也讓人翻了許多回,衣裳扔了滿地,箱子全都大敞四開,也沒找到這塊兵符。

玧澤疑惑道:“可是我在二哥那裏還見到過一塊…”

“那塊是他偽造的。“皇上平靜的說:“真到用的時候,調不出來兵你便知道真假了。拿著。”

玧澤楞楞的,被皇上扯著手放在手心,握在手裏了還有些發楞,從前因為爭搶這些兵將生出不少事,如今又回到了自己的手裏。

一瞬間玧澤瞪起眼睛,審視的看向皇上。

皇上一怔,隨即苦澀的笑笑,解釋說:“不是要離間詹亭飲和你二哥,眾人皆道你二哥最像我,因此我了解他的虛偽和多疑,假仁德和真軟弱。阿澤,你二哥遲早要容不下詹亭飲,並非只因為他是詹氏,跟因為你大姐如今也嫁給了詹樓如,他會猜測你在其中攪弄了些什麽。”

玧澤面色覆雜的看著皇上。

“阿澤,父皇不曾苛待你,但也僅僅是不曾苛待你。方才能得你邀請去涔陽宮,也算我前世積攢的功德。兵符你且拿去,詹亭飲他會明白。”

玧澤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傻瓜,此刻卻有些想不明白,皇上所說的詹亭飲會明白什麽?

“阿澤…”皇上看著玧澤迷茫難以置信的雙眼,傻孩子現在都不肯認清他二哥現如今登基,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他二哥的事實。

從前那些詭譎的人性和道理不是很熟練麽,如今怎麽不肯信了。

那個從床上滾下來,衣衫不整狼狽不堪的小兒子倔強的瞪著自己時的雙眸,皇上忽然有些懷念,至少那時候自己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弄死一個人,哪怕那個人是親生兒子。

這一點那時的玧澤再清楚不過,可還是不怕他,只是純粹的惱火。那時候他們的父子之情就折斷一大半了。

皇上不禁後悔起來,不過是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美人燈,也不惦記自己的皇位也不盼著自己死,何苦動手打他,又叫人那麽作踐。

一句抱歉跑到嘴邊,幾乎水到渠成的懺悔,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你走吧,我累了。”皇上看著他,十分不舍得看著,目光一錯不錯。

玧澤回過神,說了聲是,一步一步踏在地上仿佛擂鼓,要出門時聽到身後一聲呼喚,有些沙啞,有些蒼老。

“阿澤。”

玧澤茫然回過頭去,皇上朝他露出個慈愛的微笑:“為父的好兒子。”

玧澤久久沒能收回目光,看著皇上站在那裏,很奇怪的沖他擺了擺手,像他小時候在溫煦閣的書房裏玩夠了要離開,行禮跟他說兒臣告退時,疲憊的皇上頭不擡的沖他擺擺手。

而現在皇上的目光就在他身上,不忙碌也不疲憊,認認真真的目送他離開。

像是察覺到他始終不走,皇上也有些難為情,幹笑了兩聲緩解尷尬,回過頭手撐著羅漢榻的兩旁扶手,緩慢的做下去,伸手去拿桌上的面果子吃,不再看過來。

知道玧澤收回目光擡腳往外走,他才嗖的一下轉回頭,不舍得看著玧澤背影消失。

夜裏玧澤把兵符拿出來,兩人對著桌上的兵符一同出神。

“是你父皇多慮了吧。”詹亭飲像是在說服誰,說不清在說服誰,“定是你父皇多慮了,你二哥不會的。”

玧澤沒有說話,清澈的大眼睛看向他,朝他伸出手臂要抱,兩個人相擁著不再說話,玧澤嗚-咽著小聲哭出來。

天將要褪去深沈黑色時,詹亭飲敏銳的察覺到有人進來,默默睜開眼睛將熟睡的玧澤擋在身後,屋中央站著個靜穆的身影,僵持片刻後他說:“皇上駕崩了。”

詹亭飲一時沒反應過來,直起身看見守祜那張毫無波動的面孔時反應過來,他說的皇上是名義上早就駕崩的那位,而不是玧禎。

“什麽時候的事?”

“醜時末。”

詹亭飲回過頭輕輕推背朝他睡著的玧澤,推了幾下都沒反應,他探過頭一看玧澤早就醒了,眼淚流了滿臉,見他看過來才哭出聲,“子琛哥哥…”

“我在。”詹亭飲給玧澤抹眼淚,再回頭時守祜已經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