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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劇本二二·瀚海願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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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劇本二二·瀚海願光·六

願光海的夜風潮濕帶腥,吹得皮膚發膩,衣袖緊緊貼在手臂上,給人一種粘稠的不適感。

裴堯替珠姨舉著鯨脂燈,努力在礁石間攀行。

白海貝城島民口中的“海岸”,其實是一片倒聳在海面下的礁石林。

一條搖搖晃晃的懸橋一頭系在主島上,一頭穿過礁石,將它們銜接在一起。攀過這條長長的、傾斜向上的飛橋,便抵達礁石林間。礁石峰大多是上大下小的形狀,分布著著被海水侵蝕出的孔洞。外壁上有用珊瑚枝架成的長梯,緊貼礁石峰旋轉向上,搖搖欲墜。

礁石接近海面的地方,有許多攀附在漆黑石壁上的海草和螺貝。裴堯好奇地朝伸手試圖摘取,卻在靠近海面的時候,感覺到海面對他產生了微弱的吸引力。

幕天海域的重力以海面為分界線,被割裂成兩種類型。海面之上、海水之中,重力輕盈,生靈可以自由地在水中穿行;一旦脫離海水,海面之下、空氣之中,重力則明顯起來,方向指往腳下的天空,一不留神,就會墜入無底的深空中。

“夜裏的礁石林裏,最危險的生靈就是水母,千萬別亂碰。它們掛在礁石壁上,看著不起眼,卻是致命的。”珠姨告誡他們,“願光海的水母毒性不比尋常,你碰了它,中毒還算輕的。若是不慎遇見遺淵巡游到附近,接觸了海皇幻,只需要一瞬間就會被同化掉,直接從世上消失。”

“……試試就逝世是吧?我一定不亂碰!”

“危險的可不僅僅是遺淵。願光海有七大海域,彼此交疊毗鄰,我們所在的天幕海域只是其中一隅。當你看見海水和天色發生變化的時候,就要提高警惕,很可能是有其他海域闖入了我們這裏……”

珠姨的聲音在海浪聲中一沈一浮,逐漸變得模糊。裴堯的註意力,已經被他眼前所看見的景象吸引了。

礁石岸邊疊起的潮水,泛起熒熒的藍光。

最開始的時候,只是海浪碎撞在礁石上時驟然亮起,像一片盛開的藍色煙火。緊接著,這種藍熒光擴散開,浮現在每一朵浪花邊緣,卷向四方。

潛藏在海面之下的漩流,也因為觸碰到礁石,在暗礁深處浮現出若隱若現的光輝,是深海中此明彼滅的極光,變幻莫測。

少年仰首,頭頂萬年如一日的海幕千浪疊起,在黑沈無際的夜下,綻放成一朵巨大的、熒光璀璨的藍蓮花,向白貝似的海島攏起花瓣。浪尖的願光金星猶似破碎的花蕊,於夜風中跳躍,徐徐飛落在肩上。

在這鴻篇巨幅、聞所未聞的美景面前,無人能不感到自己渺小卑微,無人不為之神魂震懾。

裴堯瞳孔收縮,呆立在原地,失去言語。

“我靠,也太美了……”

“這真他媽是人類能想象出來的場景?!”

在來到世間以前,他自認為已經是想象力最豐富的那批人之一。可是想到眼前驚心動魄的場景也是從別人的作品中衍生而出,他就深深感到震撼,為之渾身戰栗。

人與人的能力,不可一概而論。

不見寒的創造力,總是一次次刷新他對人類想象力極限的認知。

“……裴堯。”

何冬堂在他身後喊他。

裴堯猶自沈浸在願光海的震撼之美中,被她一喊,靈魂墜回人世間,渾身一個激靈:“啊?怎麽了?”

“珠姨不見了。”

裴堯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身邊真的少了個人。

藍蓮花般的海浪將穿空的礁石林映亮,四周一片藍汪汪的海水光色,卻只照映出裴堯和何冬堂的身影。似乎就在裴堯欣賞眼前這幕不可思議的景象之時,珠姨已經走遠,和他們失散了。

裴堯這才徹底回過神來,連忙高高舉起手裏的燈臺,朝四周大喊:“珠姨——”

“珠姨你在哪兒?聽到回個聲兒——”

潮水洶湧,海風呼嘯,四處都是喧鬧的嘩嘩聲。裴堯的呼喚沒能傳出去多遠,就被海風吹散,一點痕跡也不剩下。

“完了,珠姨該不會被卷進海裏去了吧……”裴堯這下是真有點兒著急了,撓了撓臉,“不過她是白海貝城的原住民,對水性肯定比我們熟悉。指不準她這會兒正以為我們掉進海裏了,在到處找我們呢。”

他用這樣的樂觀想法安慰了一下自己,牽緊何冬堂,繼續在周圍尋找起來。

天色漆黑,藍熒海浪和鯨脂燈的照明都十分有限,礁石林又嶙峋崎嶇難行,一不小心踩空,便會失足墜崖。想在這種地方找到失散的同伴,實在是太困難了。

他和何冬堂踉蹌許久,終於在倒聳如劍的礁石林間,遠遠看見一個蠕動的人影。

裴堯眼前一亮:“珠姨!”

他繞過鋒利的石峰,手腳並用地朝那個方向爬去。

可礁石之後的人,並不是珠姨。

老漁公佝僂著背,拄著珊瑚杖,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什麽。裴堯跑來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猛地擡起頭,舉起珊瑚杖胡亂揮舞,同時驚惶大喊:“殺人了,外鄉人殺人了——救命啊——”

“什麽?!”

裴堯也被嚇了一跳,這才看見老漁公身後的礁石上竟然掛著一個人,正是他遍尋不著的珠姨。

他正要再走近細看,老漁公猛地揚起珊瑚杖,朝他亂揮,強行將他逼退:“走開,走開!殺人兇手,晦氣的東西,別靠近老夫!”

裴堯剛才有一瞬間懷疑,老漁公是因為之前的矛盾對珠姨心懷不滿,因此一路尾隨到這裏,趁她不備謀殺了她。可看他這幅表現,又不像是兇手。

“你先冷靜一點,能告訴我們剛才發生了什麽嗎?”裴堯一邊左右閃躲,一邊焦急地詢問,“真不是我們幹的,我們也想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老漁公不聞不問,用珊瑚杖頂端銳利的尖角戳向裴堯。

“你再不停下來,我就要還手了!”

裴堯朝一側躲開,手臂被粗糙的珊瑚蹭破長長一條紅痕。他劈手奪過老漁公的珊瑚杖,老漁公被拽得一個趔趄,撞在礁石壁側,險些摔下石峰。

“就知道你們是一夥的,想殺老夫滅口!”老漁公坐在珊瑚臺階上,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後爬,一邊朝裴堯吹胡子瞪眼,“白海貝城要亡了,都怪你們這些外鄉人!”

裴堯顧不上解釋,沖過去看珠姨的情況。

女人的後襟掛在突出的礁石上,整個身體像一具破敗的玩偶,隨風搖擺。她低垂著頭,黑發蓬亂看不清臉,暗色的液體從身上流下來。身體似乎被撕扯浸泡過,坑坑窪窪,缺失了許多地方,一些破碎的骨肉被薄薄的皮膚勉強掛在身上,在風中輕晃。

那是一種無論被利器破壞還是被猛獸撕咬,都無法造成的傷口,詭異萬分。

“怎麽會這樣……”

他檢查珠姨屍體的時候,何冬堂攔住了老漁公的去路,讓他無處可逃,質問他:“你剛剛都看見什麽了?”

“裝什麽裝,人不是跟你們一起的那個小崽子幹的嗎?”老漁公眼見逃無可逃,蜷躲在礁石洞窟的陰影下,罵罵咧咧,“外鄉人沒一個好東西!”

“和我們一起的……?”裴堯面露遲疑,“你說的是誰?”

他擡手比劃了一下身高,一個高的,一個矮的。

“是那個,就是那個小崽子!”老漁公指著自己眼睛下方,比劃了一個下落的星的形狀,“老夫剛才親眼看見他殺了人,還不等老夫追上去抓住他,他就跑掉了!”

裴堯驀然睜大雙眼。

整座白海貝城中,只有一個人,臉上有星形的痕跡。

那就是在獲得星月權柄之後,眼角下浮現出金色星月刺青的不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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