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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劇本二二·瀚海願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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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劇本二二·瀚海願光·七

奔跑在左右搖晃的浮橋上,裴堯緊緊咬著牙關,手中高舉的鯨脂燈忽明忽暗。

他將何冬堂和老漁公留在海岸邊,守著珠姨的屍體;自己獨自返回珠姨家中,確認不見寒他們是否還在那裏。

直覺告訴他,珠姨不可能是不見寒殺的。可是老漁公親眼目睹了不見寒殺人的現場,那副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模樣,也絕不是裝出來的。

萬一兇手真的是不見寒呢?

這裏可是他創造的樂園啊。

每一段時間都是他編織的浩瀚如煙海的歷史,每一幕景色都是他描繪的震撼人心的廣袤畫卷。他是這裏的創造者,筆下流淌著無盡的時空長河,哪怕一整個種群的興衰,也只能在他眼底翻起些微波瀾。

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島嶼上不知名的路人,對他來說渺小到幾乎沒有任何意義。他可以輕易地選擇賜予或者奪走對方的生命,這不比決定一粒塵埃要飛向何方更困難。

這是頭一次,裴堯在想到“不見寒”這個名字時,確切地理解了那個人的存在意味著什麽,無窮無盡的恐慌和敬畏從他心底升起,讓他腳下發軟。

這樣走著神悶頭往前跑,他幾乎一頭撞在浮橋那頭迎面走來的人身上。跌跌撞撞地停下腳步,浮橋劇烈地搖晃著,差點將他們全都甩到橋下去。

“怎麽了?一副慌張的模樣。”

差點被他撞到的人,正是他剛剛還在心裏揣測的不見寒。

不見寒穩穩站在浮橋中央,身後跟著蒼行衣。十餘只迷夢蝶紛飛在他身側,灑下一片幻夢般的淡紫色鱗光,將橋面照亮。

裴堯扶著鐵鎖站穩,猶豫地問:“……你們剛剛去哪裏了?”

“一直在屋裏待著。”不見寒回答道,“等了很久沒見你們回來,於是出來找人。發生什麽事了嗎?”

他語氣沈靜,身形挺立,宛如浪濤中的砥柱。只要站在那裏,就可以令人心生安定。

裴堯抓著鎖鏈的手指收緊了。

汗水從他額角流下,良久,他艱難地開口:“……珠姨死了。”

不見寒反問:“死了?”

裴堯:“我們在岸邊采海石花,不慎走散了。再找到她的時候,就只見到她的屍體,老漁公也在那裏,說他親眼看見是你殺了珠姨。”

不見寒聽罷,竟然笑了一聲:“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啊……?”

“人不是我殺的,我沒有殺她的動機。我來到這裏,是為了白衣人和霜傲天,以及權柄碎片。除此之外,不會再做多餘的事情。”不見寒輕描淡寫道。

他要是真的想殺一個人,就會用幻境將對方的存在隱匿起來。別說處理目擊者和案發現場了,所有認識被害者的人,都根本不會留下任何他曾存在過的記憶。

裴堯長呼一口氣,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在等待你們的同時,我和蒼行衣也遇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晚點跟你細說。”不見寒說,“先帶路吧,我去看看你們這邊是什麽情況。”

他們碰面的地方離海岸邊不遠,裴堯帶著他們返程,很快回到了礁石灘前。

只見老漁公和何冬堂兩人站在亂石中,見到不見寒來,老漁公怪叫了一聲,連連往後退:“別殺我……我什麽都沒看見,別殺我!”

裴堯顧不上理會他,跑到何冬堂身邊:“珠姨呢?”

何冬堂神情古怪:“沒有了。”

“沒有了?這是什麽意思,怎麽會沒了?!”

何冬堂指了指頭頂泛起藍光的海浪:“剛才忽然漲潮,一道浪撲了過來,把這一片全都給淹了。我和老漁公連忙退出了潮水的範圍,再回來看的時候,珠姨人已經不見了。”

裴堯大驚:“被海浪卷走了?這……”

何冬堂:“雖然珠姨不見了,但我們翻找了一遍,找到一些……呃,別的東西?就掛在那邊。”

裴堯順著何冬堂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一個被浪花推上岸的女孩,匍匐在礁石之間。

她面部朝下,剛剛脫離海水,被掛在礁石與海面相連接的最高處,濕漉漉的長發像海藻一樣垂下來。泛著藍色熒光的浪花沖刷在她身上,在她皮膚留下大片藍色的熒點,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只擱淺的海洋生物,而非溺水的人類。

裴堯:“這人看起來好像有點眼熟?……等等,她是霜傲天?!”

話剛出口,他身後的不見寒先行搶攻。

銀色刻度在礁石面上鋪開,揚起的藍色浪花停滯在半空中,礁石林的時間被禁錮在這一刻。迷夢蝶蜂擁而上,撲向女孩的背脊。

珠姨的死固然可疑,但他沒有忘記自己登島是為了什麽。他的首要目的始終是抓住霜傲天,制止她殺死裴堯,並且從她身上得到不死鳥權柄和白衣人的活動信息。

理應能讓所有人失去知覺的時間停止,反而將昏迷的女孩驚醒。她猛然擡頭,淩亂的發絲間,露出一雙閃爍著金紅火光的眼睛。

烈火在她身周淩空燃起,熱度所過之處,時間竟然像煮沸的水一樣,重新開始了流動。

執掌輪回的不死鳥,是唯一能從權能上與環蛇的時間之力抗衡的權柄。

顯然,她沒有預料到不見寒會於此時出現在這裏,神情從剛剛驚醒的茫然變成錯愕。她從礁石上撐起身體,轉身撲向身後的浪潮,打算遁入水中。

好不容易找到目標,不見寒怎會讓她輕易逃走。

時間裂隙切割向霜傲天,她倉促躲入礁石洞窟後,眼睜睜看著自己藏身的礁石,連同露在外面的半截頭發一起,憑空消失。

消失的地方距離她僅有不到五厘米,但凡她反應再慢一點,就會被削掉半個腦袋。

她後怕不已,頭皮陣陣發麻,忍不住罵了一句:“操,神經病啊!”

正當她思維飛快運轉,尋找逃離的突破口時,一聲叮當脆響,忽然響起在她耳畔。

一顆星星形狀的銀色蛇鱗,由下至上彈入石窟,落在她腳邊,表面閃爍出四角光星。

“【決定論】,”不見寒的聲音順著海風傳來,“霜傲天能逃離這片海灘的概率是,百分之零。”

霜傲天一楞,繼而大怒。

“一個剛追殺完又來一個!”她氣得連藏身都忘了,從礁石的遮掩下跳出來,飛身下撲沖向不見寒,同時拔出腰後的匕首,“老娘招誰惹誰了?”

“好不容易想當回好人,就他媽這麽難啊?!”

她揮手揚匕,直捅不見寒胸口。刀尖紮進不見寒身體裏,卻刺了個空。

不見寒的身影飛散成無數迷夢蝶,她刺中的只是一道幻影。下一瞬,蒼行衣出現在她身後,抓住她的衣領,將她往後一扯,輕松掀翻在地,雙臂反剪在身後按住。

“先別弄死了,”飛散的蝴蝶於夜色中徘徊片刻,在遠處重新聚集在一起,逐漸構建出不見寒的身形,“我還有話要問她。”

他淩空而立,腳尖踏在蝶翅上,一步步走向霜傲天。

霜傲天瞳孔緊縮,手臂被蒼行衣抓住的地方忽然泛起金紅色光芒。蒼行衣雙手猝不及防被灼傷,悶哼一聲,松了力道。

她乘機翻身而起,用力蹬在礁石上,一頭紮進海上疊起的浪濤中。

潛流洶湧,海面之下,撞上暗礁的洋流湧現出迷醉人心的螢藍色。從這片汪汪藍海中,游弋出無數虛幻的蝴蝶,織一張大網,攏向霜傲天。

迷夢蝶帶有強烈的致幻作用,她眼前驟然一黑,身體被迫蜷曲起來,似乎被禁錮在某個極其狹小黑暗的箱子內。

她企圖伸展手腳,頭頂忽然撞到了堅硬的木板。劇烈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海水趁機灌入她口鼻中。

一連串氣泡湧出來,她漂浮在水中,緊緊抱著雙膝,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腳邊有一線微光,恍惚間,她意識到自己好像躲在一張床底下。

粗鄙的叫罵聲從遠方朦朧傳來。

“臭婆娘,老子娶你回來是幹嘛的,啊?拼死拼活在外面掙錢,你他媽倒好,在家裏享福還不滿意……養你七八年,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再跑老子腿給你打斷!報警?你腦子有病吧,老子自家的婆娘,就算打死了也不關別人屁事!”

緊隨其後,是拳頭砸在肉上的沈悶毆打聲,女人的尖叫,歇斯底裏的辱罵和哭聲。

霜傲天用力掐住自己的喉嚨,避免發出任何聲音。可這也使她無法呼吸,嗆進氣管裏的海水,給她的胸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眼裏的淚水一湧出來,就消失在汪洋中,無人曾見過。

背脊戰栗得越來越厲害,她快要窒息了。清醒猶存的最後一刻,她握緊手中的短匕,顫抖著,將刀尖用力插進自己喉嚨裏。

滾燙鮮血在水下翻湧,升騰,把幽藍色的蝶光染成鮮紅,在海水中熾烈地燃燒起來,直至沸騰。

夾帶著憤怒和絕望的烈火最終沖破浪濤,轟然席卷海面,耀眼奪目的金紅色照亮海天。

那是一個無力與命運為敵之人,怒火最後的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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