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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番外七·長夜拾鱗·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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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番外七·長夜拾鱗·十五

這是一場噩夢。

蒼行衣在漫天風雪中跋涉,天地皆是一片茫茫純白。

純粹的白和純粹的黑一樣,都會使人迷失,無法辨識方向。他努力思索了很久,才頂著隱隱的頭痛回想起來,自己在墜入這片純白之淵之前,究竟遭遇了什麽。

他和秘術師們一起在城墻上駐守護塔的陣術,疏漏中被夜魘沖破了防禦薄弱的關隘。雖然他動用龍語禁咒逐散了夜魘,但夜魘釋放的迷夢蝶,不小心沾在了他身上。

一開始,他並沒有太留意這些脆弱的小東西。

他知道迷夢蝶的作用,是喚醒潛藏在人身體中最痛苦的、不願回想的記憶。可是在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中,他的記憶裏,從未有過什麽他未曾戰勝的困難,或者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果說和不見寒之間酸爽的感情糾葛,也能算得上不堪回首的記憶,那這迷夢蝶的作用,也未免太滑稽了。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夜潮臨近尾聲,蒼行衣帶著絕大部分秘術師撤下城墻,他才猛地想起,事情可能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

他還有一段缺失的記憶。

那段記憶恐怖到足以擊潰他的理性,瓦解他的人格和堅持,讓他失去自我意識,徹底淪為只剩下本能的野獸。更可怕的是,他對這段記憶中存在什麽東西,一無所知。

當他察覺事情不妙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被剝奪五感,墜入一片茫茫風雪中,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

他向前走了很久,穿越這片冰雪,發現幻覺的盡頭,是一處夜魘的營地。

最糟糕的情形果然發生了,這是他遺失的那段記憶。

他被夜魘抓住,關在囚籠裏。為了防止他反抗,夜魘摧毀了他所有能產生破壞力的身體部位,在狂歡中瓜分他的皮肉和骨血。

這是第一次,他寧可沒有龍裔強悍的軀體再生能力。他辛辛苦苦愈合的傷口、再生的血肉,都成了夜魘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它們收割他,卻不給他提供充足的食物和水,他的身體得不到營養和能量的補充,很快像幹涸的植物一樣枯萎,無法再自我修覆。

在劇痛中逐漸變得麻木的蒼行衣想,這還不足以擊潰他。

夜魘們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於是它們開始折磨他的同伴。它們在他面前分食夜塔的秘術師,羞辱他們,讓他們和狗去爭食,撕咬蒼行衣的血肉。即便如此,蒼行衣仍然沒有表現出動搖。

夜塔曾經有研習室做過相關的研究。或許是因為身上流淌著異族的血,龍裔的族群認同和同理心,遠低於一般人類。他們往往性格孤僻,不合群,很難和其他人類建立親密聯系——蒼行衣這樣長袖善舞的個體,在龍裔中絕對稱得上是異類。甚至有許多人認為,他應該和不見寒調換身份。相較於他,不見寒才是那個性格表現上更像龍裔的家夥。

但即便這樣的蒼行衣,面對昔日同僚的醜態,仍然無動於衷。

他看著他們掙紮,痛哭流涕,一邊咬破他的傷口渴飲他的鮮血一邊發瘋道歉。他絲毫沒有遭到背叛的憤怒和目睹同伴墮落的痛苦,只有“果然如此”的平靜。

他早已知曉人類的脆弱。並非他們不想維系自己的尊嚴,而是本能不允許他們保持高傲。

一旦身體的痛苦到達某個極限,求生欲就會讓他們的理性全線崩潰,除了延續生命之外生不出任何念頭,只剩“活下去”這一種歇斯底裏的渴望。重壓之下,沒有任何人能保留堅守道德底線的餘力。

蒼行衣漠然的反應,無疑讓期待看到他備受折磨的夜魘感到無趣至極。它們聚成一團,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陣之後,將他已經破敗的身體,遺棄在了雪林的空地裏。

這些夜魘恨不得將俘虜敲骨吸髓,蒼行衣絕不相信,它們有主動遺棄他的好心。果不其然,短暫的等待之後,大群迷夢蝶嗅到龍裔的血氣,蜂擁而來。

夜魘們尖叫著,四處逃竄,生怕自己被迷夢蝶沾染到。但是在這種尖嘯聲中,蒼行衣似乎聽出了幸災樂禍的狂笑聲。它們奔逃的同時也不忘期待,陷落在迷夢蝶中的蒼行衣,會做出什麽反應。

蒼行衣繃緊了身體,等待噩夢降臨。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沒有見到任何恐怖的事物,也沒有被喚醒什麽不堪入目的回憶。

狂風蝶浪之中,有人揮開秘術,從蝶群中斬出縫隙。宛如古老神話中的神祇,撕裂惡夜,帶著星海極光而來,降臨在他面前。

不見寒穿越暴雪,自雪塵大霧中走來,駐足在蒼行衣面前,擦拭著臉頰上的血跡,微微喘息。

蒼行衣嗅到撲面而來的腥氣,不見寒的秘術鬥篷上淅淅瀝瀝,不斷滴落冰藍色的夜魘之雪。他不知道殺死了多少夜魘,才穿過九死一生的危險夜潮,來到他面前,最終彎下腰,朝他伸手。

不見寒對他說:“走,我帶你回家。”

蒼行衣從噩夢中驚醒。

陰暗寒冷的地牢映入眼簾,在剛剛睜眼的一瞬間,讓他生出自己從未自噩夢中掙脫的錯覺。他分不清幻覺和現實,記憶和記憶彼此交織,時間感和秩序感崩潰,知覺顛倒狂亂。

他想起了自己被囚禁在夜魘營地時的一切經歷。夜魘們將他丟在雪林中,他被迷夢蝶淹沒,在幻覺中看見不見寒朝他走來。

不見寒企圖帶著他穿越雪林,逃離夜潮籠罩的範圍。但是在離開迷夢蝶的棲息地之後,夜魘們很快追了上來。

疲憊的不見寒和身受重傷的蒼行衣,根本無力抵抗夜魘的追擊。蒼行衣無數次哀求不見寒將他丟下,獨自逃回夜塔,都被不見寒堅定地拒絕了。

最終他們不敵數量龐大的夜魘,被抓回夜魘營地。當著蒼行衣的面,夜魘撕碎了不見寒,將不見寒的血肉餵進他嘴裏,然後繼續收割他因為吃下龍眷者獲得大量養分而新生的鱗甲和血肉。

當蒼行衣以為自己會就此崩潰的時候,他猛然驚醒,發現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噩夢。面前的夜魘營地竟是遍地鮮血,被前來救援的秘術師屠戮一空。

不見寒站在他面前,手中的法杖不斷向下滴落鮮血。他憤怒地質問蒼行衣,作為夜塔首席,至高無上的秘術師,他為什麽救不了自己的同伴。看見同伴的慘狀為何無動於衷,甚至不給他們一個痛快,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遭受折辱。

他帶著秘術師們將蒼行衣押回夜塔,以罪人之名審判他,對他嚴刑逼供。他企圖向不見寒解釋自己的無奈,可蒼白的言語和破碎的邏輯完全無法說服不見寒。不見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看著某種骯臟卑賤、令人嫌惡的東西。

在將他處以極刑之後,不見寒將他拋屍荒野。他的意識在顛倒混沌中顛簸,進入下一個可怖的幻境。

無數次,他見到夜魘將前來援救他的不見寒虐殺;又有無數次不見寒帶他離開這裏,卻在他們即將逃離之際驟然背叛,悲憫地嘲笑他的輕信,將他出賣,再度推向絕望的深淵。

他不知自己在希冀與絕望中顛倒了多少次,直到漸漸變得麻木,再度驚醒,發現自己仍然被囚禁在夜魘的籠中。

緊鄰他的囚籠,是另外一座堅固的監牢。沈沈睡在這座囚籠中的,竟然是不見寒。

他遲疑了許久,伸手敲打籠柱,但是這沒能驚醒不見寒,反而引來了逡巡的夜魘。

夜魘如陰雲一般,洶湧而至。

當著蒼行衣的面,它們將遍體鱗傷的不見寒拖出籠中。在蒼行衣不可置信的註視下,它們撕扯不見寒的衣物,不顧不見寒瘋狂的掙紮、甚至舍棄性命地反抗,一寸寸銼斷他的傲骨。它們最終像調教一條狗一樣,徹底馴化了他,然後以最下賤、最骯臟的方式羞辱他,用他身體服侍怪物骯臟的欲望,使他墜入汙穢之群中。

吃下不見寒的血肉、被不見寒背叛,都沒有擊垮蒼行衣。

唯獨在看見不見寒被夜魘折磨到喪失神志,最終向他露出諂媚而渴望的笑容時,蒼行衣崩潰了。

他親手殺死不見寒,將不見寒分屍,跪坐在被血染紅的雪地中,神情麻木。

這是他意識中殘留的,最後的畫面。他失去了自那以後全部的記憶。

因此,當他睜開雙眼,看見不著寸縷的不見寒沈睡在他羽翼之下時,他以為自己仍然沒能從連環嵌套的幻境中逃離。

他輕輕擡起翅膀,猶豫了一秒鐘,是否要趁不見寒沈睡在無知覺的夢境中殺死他,以免這個幻覺形成的不見寒面多更多悲慘的遭遇,這樣可以盡可能減輕不見寒的痛苦。

冷風灌進龍翼下,不見寒本能地顫抖了一下,蜷起傷痕累累的身體。幹涸的血跡、地牢的灰痕和龍涎的灼傷留在他身體上,還摻雜著些其他難以名言的汙痕,紅痕和淤青,這讓他看起來前所未有地脆弱。

蒼行衣呆怔半晌,終於徹底清醒了。

他惶恐地意識到,不見寒身上這些傷痕是他造成的。他在記憶幻境中進入惡念期,發瘋失控,不見寒為了制止他以身飼龍,最終被他搞成現在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

他立刻恢覆了自己的人類形態。不見寒原本枕在他身上,被他用翅膀圈著,形態改變造成的高度落差,讓他往下滑落,枕在蒼行衣大腿上。

移動牽扯到身體不適的地方,不見寒在昏迷中皺起眉,夢話呢喃:“……痛。”

蒼行衣立刻抱住他,掌心按在他小腹上。那裏似乎被灌滿了,微微凸起,在蒼行衣掌心下不斷痙攣。

蒼行衣:“……”

時間往回倒流一夜,他能親手掐死自己。

半個小時之後,在地牢門口翹首以盼的秘術師們,終於看見,牢門緩緩打開了。

他們已經做好了迎接襲擊的準備,秘術布置周全,蓄勢待發,緊張地盯視著緩緩開啟的漆黑門縫。

沈沈冷霧從門縫中湧出,然後緩緩彌散。他們看見一道人影,站在逐漸褪去的霧氣中,懷中抱著他們的首席。

站在那裏的是蒼行衣,這令秘術師們多少有些詫異。但是能夠恢覆人形,說明他已經找回了理性,眾人都大松一口氣。

他們快步迎上去,便看見沈睡在他懷中的不見寒。蒼行衣用星海長袍將不見寒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少年有些蒼白的臉,枕在他胸前,呼吸微弱。

“首席他……”

為首的秘術師剛剛發出聲音,就感覺自己的喉嚨忽然僵住,無法再動彈。

蒼行衣使用了秘術將他禁言,與此同時,他的聲音在所有秘術師腦海中憑空響起。

“他累了,別把他吵醒。我送他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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