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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番外七·長夜拾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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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番外七·長夜拾鱗·五

讓蒼行衣適應不見寒的模樣,這個過程比讓蒼行衣適應他的聲音要艱難許多。

不見寒花了更長的時間,以及更多的耐心,才逐漸打消蒼行衣的警惕感。如今蒼行衣能夠看見東西了,他不能再隨意地對蒼行衣施加懲戒,這會加深蒼行衣對他的恐懼印象。

他解開了貓繩,並且將懲戒措施的釋放主體,從自己身上轉移到了其他物品上。他在家具、重要的材料、墻面甚至窗戶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術式,構建出一層又一層的秘術嵌套。

比如說當蒼行衣企圖打開書櫃時,櫃門就會釋放出小幅度的雷霆秘術,給他帶來一點細微的刺痛,警告他這不是他可以扒拉的地方。如果蒼行衣試圖接近不見寒的坩堝或者煉金玻璃皿,研習臺就會朝蒼行衣的臉滋水,滋得他滿頭是霧,狼狽撤離。

與此同時,蒼行衣的鱗片終於一天天長出來了。不見寒在秘術師集會上買到了龍裔專用的雛鱗油,替他擦拭保養,打磨掉多餘的角質,用鑷子矯正生長方向錯誤的鱗片。大約一個月後,黑曜石一樣閃閃發光的鱗片覆蓋滿了蒼行衣的身體,這讓他看起來像一只威風凜凜的幼龍,而不是什麽光禿禿的棄貓了。他變得越來越活潑,偶爾會叼來球和飛盤,或者別的什麽東西,讓不見寒丟出去,他再撿回來,並對這些活動樂此不疲。

在確定蒼行衣的攻擊頻次已經下降到安全範圍之後,不見寒替他修覆了牙齒和爪子,以及他的龍尾。

關於斷裂的尾刺是否要接上,這個問題不見寒猶豫了很久。最後他沒有將尾刺接回蒼行衣尾尖上,而是用黑曜石定做了一截大小適配的尾刺尖,用秘術銜接在蒼行衣尾骨上。

血肉和筋絡在白骨上滋生出來,黑色的鱗甲重新覆蓋了健壯的尾骨。尾巴尖上的黑曜石被遮掩在鱗片和角質層下,除了不見寒之外,世上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個秘密。

在重獲爪子和牙齒之後,蒼行衣的確沒有用它們攻擊不見寒,但是他狠狠攻擊了不見寒的家具。規範行為的懲戒秘術對他不起作用了,龍牙龍爪可以輕易撕裂秘術,在感受到攻擊之後,他會惡狠狠地還擊,結果就是不見寒家裏被弄得一團糟。

現在不見寒已經不能打他,否則他會記仇。不能克扣他的食物,不然會影響他身體的恢覆,而且叱罵和說教他都聽不懂。不見寒竟然對他的拆家行為毫無辦法,最終只能自暴自棄地在沙發上躺下,打開留影秘術晶石,將蒼行衣在他家裏撒瘋的這一幕記下來,要求夜塔為他報銷財物損失。

順便留下一些蒼行衣的黑歷史,好在他恢覆之後,拿來大肆嘲笑他。

至於究竟什麽時候進行舌頭和喉嚨的修覆,不見寒猶豫了很久。

要知道,一頭不能使用秘術的龍,和一頭能夠使用秘術的龍,幾乎不是同一個物種。龍天生便對秘術有著恐怖的掌控天賦,如果說現在的蒼行衣是一顆炮彈,那麽能夠使用秘術的蒼行衣,就是一座炮塔。

在不確定蒼行衣是否擁有理智,是否能夠完全服從他命令的時候,不見寒不敢冒這個風險。把自己家當做玩具給蒼行衣拆已經很讓他頭痛了,如果蒼行衣掀了整座夜塔,那就不是頭痛一痛可以解決的問題了。

當不見寒做下這個艱難的決定時,他正躺在床上看書。蒼行衣鬼鬼祟祟地爬上他的床,在他胸口上趴好,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揣好了自己的爪子。

很奇怪,蒼行衣大多數時候很喜歡靠近他,卻非常抗拒他的主動接近。假如他此時伸手抱住蒼行衣,蒼行衣一定會像一灘史萊姆一樣,從他臂彎下流走。這樣不見寒大多數時候都搞不清楚,自己養的到底是一只貓,還是一條龍。

他被壓得有點喘不上氣,倚著床頭坐起來,蒼行衣從他的胸口順勢滑落到大腿上,百無聊賴地晃動尾巴。

不見寒感覺褲子好像被濡濕了。蒼行衣雖然有了牙齒,但是沒有舌頭,酸性的龍涎經常從嘴角溢出來,在不見寒的衣物上灼燒出窟窿。

不見寒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他替蒼行衣擦去嘴角的涎水,端著這張龍臉,左右端詳。

為了防止從這張曾經能吟誦禁咒的口中喚起秘術,蒼行衣的全套發聲器官,都被夜魘徹徹底底破壞過了。

他的喉嚨處有不止一道,而是層疊累加的數道傷口。龍裔的自愈能力極強,往往需要成百上千次的傷害,才能在他們身上留下一道肉眼可見的傷痕。想要使他徹底喪失發聲能力,動手的人必須割開他的咽喉,從裏面掏出能夠發聲的那片腔體,將它剜出來。等到喉嚨生長覆原之後,再重覆這一過程,直到他徹底靜默為止。

當不見寒閉上眼睛,撫摩著蒼行衣喉間凸起的傷疤時,總有種自己在撫摸蒼行衣喉結的錯覺。

還在夜塔當學徒的時候,他就經常註意到蒼行衣悅耳的聲音。這是龍裔的天賦,他們有比人類更加覆雜的發聲器官,能夠進行多重吟唱。而在說話的時候,更寬廣的音域、更清亮的音色,能夠使他們擁有海妖塞壬一般,動聽誘人的聲音。

有時候他們或許只是在正常地交談,卻會給人一種從他口中吐露出來的字句,都是溫柔情話的錯覺。

不見寒用手指撬開蒼行衣的嘴,抵著尖銳的龍牙伸進去,龍類粘稠的唾液很快在他手指上包裹出濕潤晶亮的一層。他給自己的手指施加了秘術,可以避免酸性龍涎的腐蝕。

他夾住蒼行衣舌頭殘破的根部逗弄,剩下的短短一截勉強能動,柔軟而有韌性。他記得龍的舌頭似乎很長,舌尖和人類的圓潤不同,是尖而有力的。

他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到,這樣的舌頭,接吻的時候應該能舔到很深的地方,讓被吻住的對象窒息。快感會像煙花一樣在知覺中爆炸,讓人舒服得大腦一片空白。

繼而又想到,如果他現在吻下去,他親到的究竟是他愛慕的蒼行衣,還是一具怪物空蕩蕩的軀殼呢?

蒼行衣睜大眼睛,用水靈靈的龍瞳瞪著他。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讓蒼行衣感覺有點不舒服了,他開始左右晃頭,想將自己的臉從不見寒手裏掙脫出來。

不見寒低下頭,在他眉心處輕輕吻了一下。

不接吻也沒關系。

不見寒漫不經心地想,他只需要在餵食的時候,能得到蒼行衣用頭頂蹭蹭他的腿,舔舔他的掌心,他為此忍耐的一切,就都有所慰藉了。

修覆發聲部位的工作,比修覆眼睛還要簡單一些,恢覆期也短。

不見寒提前給家裏所有地方都寫上了新的術式,將自己家打造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如果要問現在夜塔最安全的地方,那一定不是秘術禁地,而是他家。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這樣。但是如果蒼行衣意外失控,他會成為阻攔蒼行衣的第一道關隘,同時也是夜塔最後的防線。如果連首席秘術師都束手無策,也沒有其他人能夠擋住一頭發瘋的龍了。

給蒼行衣拆除頸間紗布之後,不見寒嘗試教蒼行衣發聲。他握著蒼行衣的爪子,抵在自己喉間,讓蒼行衣感受自己說話時是什麽地方在震動。

同時他也做好了準備,假如蒼行衣開口說出的第一個音節不是任何單純的語言,而是龍語秘術的話,他會在第一時間阻止蒼行衣。必要的話,甚至可以重新摧毀這套剛剛修覆的發聲器官。

“啊——來,跟我說,用這裏發聲。”不見寒耐心地重覆道,“啊——”

蒼行衣眨著眼睛,看著他,發出一串嘰裏咕嚕的模糊聲音。

不見寒只要確認這不是秘術,就不會阻止他發出聲音,只是再次教導他:“啊——”

蒼行衣又固執地重覆了一遍,他剛才那段發音。

不見寒確信他應該是想表達什麽,於是側耳聆聽。在經過三四次的重覆之後,蒼行衣的發音越來越清晰,他終於從這段含糊的音節中,辨認出了蒼行衣想要表達的語義。

蒼行衣說:“不見寒。”

不見寒呆呆地看著他:“欸。”

蒼行衣又說了一遍:“不見寒。”

一開始,不見寒還以為蒼行衣在叫自己的名字。蒼行衣每一次說出這個詞匯,他都會下意識地給出回應。但是重覆數十遍之後,他發現好像不是這麽回事。

蒼行衣叫“不見寒”,就像普通人練聲時發出“啊”、“哦”、“呃”一樣,只是一個單純的發音,沒有任何具體的含義。也可以理解為這只名為“蒼行衣”的生物,他的基礎叫聲就是這樣的,就像童話故事中的小貓喵喵叫,小狗汪汪叫,鴨子嘎嘎叫一樣。

新生的發聲器官配合還不是很協調,蒼行衣說話的時候,總是有種說不清的別扭感。有時會發出重疊聲,仿佛一龍之口吐露千人之聲,有時又沙啞粗糲,好像一塊被砂紙磨壞的玉石。

不見寒開始回想,學徒時期蒼行衣是否曾叫過他的名字。他搜遍大腦的每個角落,好像都沒有找到相關的記憶。

剛入塔的時候,蒼行衣對他的稱呼是“同學”,後來兩人並列同屆前茅,蒼行衣就叫他“閣下”。蒼行衣對外一直彬彬有禮,讓人感到疏離,不見寒從來沒有見他對誰突破過社交距離邊界。那個年紀的少年喜歡給人取外號,勾肩搭背嬉笑打鬧,但是蒼行衣沒有,從來沒有。

可是從他把蒼行衣領回來,洗幹凈養起來,到現在為止,他對蒼行衣說過自己的名字嗎?好像沒有。即便有偶然來造訪的客人,他們對不見寒的稱呼也是對首席的尊稱,“冕下”,而不是他的名字。

所以,蒼行衣是從哪裏得知他名字的呢?

不見寒出神了很久,久到蒼行衣在他懷裏扒拉他的衣襟,用後肢和尾巴支撐自己站立起來,舔了舔他的臉頰。他發現自己竟然哭了,蒼行衣用舌尖幫他擦掉了臉側的一顆淚珠。

這一次,他發出的聲音輕柔悅耳,和不見寒記憶中的聲音重疊起來。

蒼行衣說:“不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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