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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劇本十三·庸世入病·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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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劇本十三·庸世入病·十七

出血量大得可怕,除了衣領,幾乎整件白襯衫都被血液染成了暗紅色。不見寒用最快的速度將襯衫扯開,看見了蒼行衣胸口上被撕裂的傷口。

那是蒼行衣在醫院昏迷時,被傅逸明偷襲留下的傷口。

他們都幾乎忘記了這道傷口的存在。

不見寒拔出蒼行衣胸口的手術刀之後,用陰影接合為蒼行衣止住了血。此時距離他們離開醫院才過去沒有多久,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讓傷口自然愈合,全靠不見寒的陰影維持著修覆的狀態。

只要不見寒清醒,陰影的形狀就能一直能保持穩定。但在他們離開醫院後的這段時間中,他先後兩次意識陷入混亂。

第一次是受到空中城堡侵蝕,那次失控時間短暫,對蒼行衣的傷勢沒有造成太大影響。

第二次,就是動用陰影擊潰侯群峰。這次失控比面對空中城堡那次更加嚴重,不僅沒能維持蒼行衣傷勢的情況,甚至在陰影暴走時撕裂傷口,造成了二次傷害。

蒼行衣不知道自己胸腔裏現在具體是什麽情形。但從撕心裂肺的疼痛不難猜出,心臟和肺葉,肯定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損傷。

他能忍住劇痛走到不見寒面前,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你別動……我現在就幫你治!”

不見寒焦急地按住他胸前的傷口。

他的手指剛剛化作陰影,將傷口的裂面攏合,蒼行衣忽然抓住他的衣袖,輕輕扯了一下。他下意識地轉頭,與蒼行衣目光相接,治愈傷口的動作驟然僵硬。

蒼行衣控制住了他的動作。

為……什麽?

不見寒不敢置信。

蒼行衣竟然阻止了他試圖搶救的動作。

蒼行衣似乎想對他說什麽,但是唇形開闔,已經沒有了發出聲音的力氣。他用力地呼吸著,身體因此不斷痙攣,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唇邊溢出。

失血同時從他身體中帶走了氧氣和溫度,他的顫抖越來越微弱,體溫在雨中流逝。本體的虛弱無力再維系病癥,不見寒的行動恢覆自由,他瘋狂地往蒼行衣的身體裏註入陰影,讓陰影修覆破損的血管和肌肉,阻止血液繼續流失,但是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懷裏的身體漸漸失去掙紮的力氣,翠綠色的雙眼仍然望著他,瞳孔擴散,失去神采。他用力握住蒼行衣的手,掌心明明還是柔軟的,五指卻再也無法回扣。

驚慌無措中,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瞬間,蒼行衣停止了呼吸。

死亡來得那麽突然。毫無真實感。

“蒼……行衣……?”

他明明剛才還像沒事人一樣,在跟他開玩笑呢。

不見寒抓著蒼行衣的手,從指縫中扣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在等蒼行衣忽然再次動起來,咳出淤血然後微笑著對他說,親愛的,我演技不錯吧?

但懷中的身體逐漸變涼,他自己的身體也冰冷得不像人類,甚至不能挽留一絲餘溫。

蒼行衣真的死了。

不見寒近乎麻木地想,耳邊嗡鳴,眼前發黑。

或許在走向他的那一瞬間,蒼行衣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局。所以一向那麽吝嗇回應的蒼行衣,居然破天荒地給了他一個吻。

“蒼行衣,你……我真的是……我日你媽的……”

把人寫進小說裏戲弄得團團轉算什麽。

把人家最喜歡的角色拖出來反覆鞭屍算什麽。

欲拒還迎算什麽,拿捏著別人的喜歡肆意挑釁算什麽。

蒼行衣這個混蛋,他的殘忍是沒有下限的。

在意識到蒼行衣死去的一瞬間,不見寒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或者說還能做什麽。從覆蘇市的第一滴雨落下開始,他的所做所為,為之努力甚至拼上性命的一切,都是為了蒼行衣。

但是他親手殺了蒼行衣。

要落淚嗎,歇斯底裏大吼嗎,還是去肆意屠殺,發洩自己的悲傷和痛苦。

好像都沒有什麽意義啊。

耳邊的嗡鳴驟然加劇,化作癲狂錯亂的囈語。無數痛苦的聲音貫穿他的耳膜,刺入他大腦,讓他頭疼欲裂。

來自四面八方的、從過去到未來的聲音淹沒他,其中一道格外清晰,像是從被汙染的彩虹色河流中浮出一道白光,回蕩在他腦海裏。

“……你不是發過誓,哪怕豁出一切也要保護他嗎?”

那是來自遙遠過去的,他自己的質問。

“你還記得他對你意味著什麽嗎?”

難道他以前就是我很重要的人?

可是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失去了他的註視,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麽?你存在對於這世上一切有什麽意義?既然沒有又為什麽還在茍延殘喘?”

對啊,我為什麽還……

“他死了……你為什麽……還活著?!”

我活著還有什麽用?

渴求生的意志瞬間崩塌,失去焦距的雙眼中,落下一滴漆黑的淚水。

不見寒的身體在暴雨下崩解。

雙腳率先融化成影沼,緊接著是腰腹,雙手,胸腔。他緊緊抱住蒼行衣,閉上雙眼,帶著蒼行衣一起,沈入深黑無盡的虛空中。

陰影徹底失去控制,洶湧如海嘯,又像蔓延的病毒,朝四面八方侵蝕。但凡是被陰影接觸到的一切,地面、廢墟、暴雨、破損的屍體,甚至是目不可視的空氣、時間與空間,全部被漆黑的虛空吞噬。

失控的陰影以不見寒為中心,形成了一個侵蝕一切事物異常的空間。

陰影很快爬滿了街區,將整條安息鄉街道吞沒在內。它還在向外延伸,已經非常恐怖的擴張速度還在加快,很快整個送靈街都將會淪陷。房屋坍毀,物質湮滅,甚至病異和怪物都在侵蝕中毫無掙紮之力。

如果再不出現足以阻止這種擴張的病異力量,或許整座覆蘇市,都將被就此抹滅!

此時地鐵站門口,霜傲天終於從陰影病態領域的壓制中恢覆過來。她剛剛從暴雨中爬起來,就看見對面街區的高樓驟然垮塌。可這氣勢恢宏的崩毀竟然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被禁錮在一種絕望的靜默之中。漆黑的陰影連震顫的巨響都能夠吞沒。

黑影鋪天蓋地而來,病異恐怖的壓力令她兩腿打顫,除了逃跑生不出其他任何念頭。

在瘋狂而龐大的陰影面前,她渺小無助,脆弱得像天穹之下的一粒塵埃。

“發生什麽事情了……?”

少年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剛剛爬出地鐵站的裴堯跟何冬堂,還不知道地面之上剛剛發生了什麽。他們只是遠遠看見黑色的影子在吞噬這個世界,本能地感覺恐懼,卻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楞著幹嘛,快跑啊!”

影潮湧來,霜傲天瞳孔收縮,朝裴堯和何冬堂用力一撲,將他們撲倒在地,險險與陰影的腐蝕錯肩。

她雖然能動,可是深紅之冕在陰影的壓制之下,顯然無法像之前那麽靈動自如,不足以支撐她漂浮在空中。拖著兩條斷腿,她根本沒辦法像常人那樣拔腿狂奔,逃離這裏。

從地上爬起來,裴堯和何冬堂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裴堯一站起來就往陰影反方向沖去,何冬堂猶豫了一秒,拉起霜傲天的手將她拖起來,背著她追向裴堯。

霜傲天作為一個沒有成年的小姑娘,體格很瘦,還失去了雙腳,她姑且能背得動。

霜傲天驚訝極了:“為什麽要救我?”

“有人救還有意見,閉嘴吧你!”何冬堂翻了個白眼,吃力地往前跑。

陰影侵蝕的速度遠遠快於他們的逃亡,只是跑過兩個路口,他們就幾乎要被追上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凹凸不平的地面絆倒了何冬堂,她和霜傲天同時摔倒在地上,跑得更快的裴堯不得不返回來,接應自己的同伴。

“還是我來背她吧,”裴堯一邊對何冬堂說,一邊對霜傲天伸出手,“真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救一個這麽危險的家夥!”

“少說廢話!省點力氣跑路……”

話音未落,身後的居民樓忽然一陣劇震,開始緩緩下沈。

陰影蝕透了樓房的地基,因此水泥鋼筋砌築的樓宇,在晃動中開始坍塌。煙塵彌漫,無數磚石崩濺,大地的顫抖讓艱難逃生的人無法站穩。

“裴堯小心!”

裴堯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霜傲天的指尖,何冬堂突然尖叫著,撲向他。

他被何冬堂壓倒在地上,摔得渾身劇痛。顧不上查看自己的傷勢,他一骨碌爬起來,正要問何冬堂怎麽樣,卻看見她臉色蒼白冒著冷汗,側身蜷縮在地上。

胸腹一側,被一根生銹的鋼筋貫穿了。

“小何……小何?!”

裴堯慌張地朝她伸出手,卻不知道該觸碰哪裏好。

“你……快跑……”何冬堂顫聲說,“別管我……”

“不要,你別嚇我啊!”裴堯帶著哭腔,試圖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這麽多患病者,肯定有人能治病的!我去找人救你,你堅持住!”

何冬堂吃力地搖頭,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

她自己是學醫的,心裏清楚這道貫穿傷的位置,大約是刺穿了自己的脾臟。別說現在時間和環境都不允許,就算給她最好的醫療環境,這種傷勢也無力回天。

看著裴堯哭得稀裏嘩啦的模樣,她也忍不住眼眶發酸,眼淚掉下來。

“裴堯……我學醫,是想救人的……”她疼得只能發出氣音,發白的嘴唇不斷顫抖,“為什麽……為……什麽……”

“我一個人都……救不下來……我救不了啊……”

她終於停止了呼吸。

裴堯怔怔地看著她浸在血泊中的屍體。

何冬堂和他這種深度沈迷二次元世界的少年不一樣,她只是因為太想磕cp而被選入世間的。她性格極宅,對體驗各種劇本不感興趣,即使是來到了世間這種地方,也寧可在醫院上班,而不是通關劇本賺取生活花銷。

因此她總是表現得精打細算,在劇本裏什麽劇情完成度高就走什麽劇情,怎麽操作獎勵多就怎麽操作,即使要眼睜睜看著NPC死亡也無動於衷。裴堯常常抱怨她冷血無趣,沒有人情味,不懂得體驗二次人生。

她並不是真的冷漠。

沒有人比她更珍惜生命,她只是把虛擬和現實分得一清二楚。

可是為什麽像她這樣的人,這麽溫暖善良的人,哪怕自己生命垂危也願意向別人伸出援手的人,會這樣無稽地死去?

裴堯動作僵硬地轉頭。

他看見失去雙腳,在雨水中竭力向前爬行的霜傲天。

他看見陰影深處,虛空中陷入昏迷生死不知的釋梵。

他看見無數高樓傾塌,地面崩陷。塵埃在狂風中流離失所,人類的殘屍將雨水染成血泊。

他不是為了用雙眼見證理想中的世界,才來到世間的嗎?

來到這裏之前,他許下的願望,是希望見到一個沒有死亡、沒有悲傷,一切都和平安定,所有人可以在快樂的旅途中成長的美好冒險世界。

在暴雨落下之前,一切不都還好好的嗎?

這個世間到底是怎麽了?

“不是說每個人的病癥……都是他執念的體現嗎……?”裴堯垂著頭,眼淚洶湧,滴落在何冬堂蒼白的臉上,“是我的執念不夠強嗎?是我的願望不夠大,還是這個世界就是殘忍的,容不下天真和希望,所以不肯讓我實現啊?”

“我去你媽的病異……”

他用力地抓住自己的頭發,仰天怒吼。

“不管怎麽樣!全都他媽給我停下!”

“不許打架!不許破壞!不許自相殘殺!所有人都給我好好的,不許任何人受傷!”

“我再也不想見到任何一個人死去了!!!”

時間停滯在這一剎那。

一道強烈的白光從裴堯身上爆發出來。

溫暖璀璨的光芒照破黑夜,他的頭發、睫毛乃至瞳孔,全部變成耀眼的白金色。被白光覆蓋過的陰影竟然生生停止了擴張,表面上浮動著一層燦燦的白光。

霜傲天愕然地發現,她身上被套上了一個白色的光環,體內躁動的病異被這道白色的光環安撫住。並非像釋梵那樣直接將侵蝕度壓制,這道光環是通過平覆她內心的恐懼和緊張情緒,來緩解侵蝕加深的。

頂著傾盆而下的暴雨,裴堯抱著何冬堂的屍體,在雨夜中站了起來,淚水滿面,目光卻無比堅定。

【純白王冠】

病癥特征:感染所有接觸過本體的目標,並生成一圈白色光冕。被純白王冠所感染的目標之間,禁止相互攻擊,且無法對彼此產生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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