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9章 劇本十三·庸世入病·六

關燈
第269章 劇本十三·庸世入病·六

裴堯再次蘇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輛地鐵裏。

由於全市停電,手機的電量有限,大家只能用蠟燭照明。昏黃的燭光照透地鐵兩側車窗,一側是隧道墻壁,一側是地鐵站臺,立柱上貼著“太平澗”三個大字。

除了裴堯,車廂裏還躺了好幾個昏迷不醒的人。大家模樣都很狼狽,每個人身下墊著一張破破爛爛的瑜伽墊,場面看起來有些像天災過後的露天停屍場。

又像一窩流浪貓集體參與絕育手術之後,整整齊齊擺在墻角,等待麻醉褪去的情形。

何冬堂跪坐在他身邊,正在擰幹一條熱毛巾。見他睜開眼睛,道:“你醒啦。恭喜你,手術很成功,你已經完全是一個女孩子了。”

裴堯:“???”

嚇得他當即摸了摸胯,確認自己沒有失去什麽生命中不可失去之重。

“這是哪裏,現在是什麽情況?”裴堯還發著低燒,頭暈乎乎的,嗓音沙啞地問。

“這裏是松陵街……現在應該叫送靈街了,地鐵4號線上。”何冬堂把毛巾遞給他,讓他自己擦擦臉,“是釋梵帶你到這裏來的——我也是被他從怪物手下救下來,送到這裏來的。現在外面到處都是怪物,幸存者們暫時把這裏當成落腳的安全點。”

隨著她對情況簡單的介紹,裴堯逐漸回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一切。他擡起頭,正看見釋梵提著一把收攏的雨傘,從另一節車廂走進來,見他蘇醒,朝他點了點頭。

“外面的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既然你醒了,我簡單跟你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釋梵道。

接下來的幾分鐘,釋梵簡明地向裴堯介紹了覆蘇市內目前發生的異變,包括病異、患病者、怪物等概念,以及地鐵站外慘烈的情形。

最後,他對裴堯說:“你之前昏迷中經歷的高燒,就是你正在向患病者異變的過程。假如你發現身體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一定及時告知我。沒事最好,但出了問題我會盡量幫你解決,而且你的病癥覺醒之後,或許能成為協助我們在怪物面前提高生存率的利器。”

裴堯似懂非懂地點頭。

何冬堂對裴堯說:“你該好好謝謝釋梵。我接診過很多發高燒的病人,都要昏迷三到七天,在這種情況下你昏迷三天,命肯定沒有了。是釋梵分了一片指甲給你吃,才讓你睡一天就醒了過來。”

裴堯的臉色微妙地變了一下:“我吃了什麽?”

釋梵伸出雙手,他雙手的指甲被修剪到緊緊貼肉,一點白色邊緣都沒有剩下。

“我的病癥名為【不入地獄】,表現比較特殊。”釋梵說,“它可以讓任何病異都無法對我造成影響,而吃下我身體一部分的人,會有一定程度抵抗病異侵蝕的能力。”

雖然知道這是為了救命,但裴堯還是覺得自己的胃狠狠抽搐了幾下。

“不入地獄?”裴堯說,“是出自佛教那句很經典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嗎”

釋梵搖頭道:“是‘我不入地獄,誰愛入誰入’。”

裴堯:“……”

好一個誰愛入誰入。

想起在自己胃裏被消化的指甲,他幹嘔了兩聲,用力捂住嘴。

釋梵見他臉色難看,思考了片刻,企圖安慰他:“你聽說過佛教密宗的‘甘露丸’嗎?”

裴堯心覺不妙:“那是什麽東西啊……?”

“甘露丸是藏傳佛教的聖物,”釋梵慢吞吞地說,“它由五種聖者的遺物制成,分別是糞便,尿液,腦髓,男上師的精華,女上師的經血。通常被認為食用之後可以長生。”

裴堯瞳孔地震。

釋梵:“相較之下,指甲是不是很好接受?”

裴堯臉色發白地緩緩點頭,然後問:“既然身體的一部分就行,為什麽不能是血液?”

釋梵連連搖頭:“不,不行。就像有些人暈血一樣,我暈疼。紮手指我會疼昏過去的。”

裴堯:“……”

行。

高低沒點毛病,不配做世間人。

釋梵看起來暫時沒有什麽需要忙碌的事情,在裴堯旁邊撣了撣地上的灰坐下,說:“我家住在谷圍山那邊,覆蘇市的暴雨下起來之後,就像松陵街變成了送靈街一樣,谷圍山變成了鬼山。”

“你知道覆蘇市周圍環繞著的紅霧嗎?鬼山邊緣的那些紅霧,被暴雨澆灌之後,仿佛變成了有意識的活物,朝居民區侵蝕過去。人們絞盡腦汁,在絕望中嘗試了一切可能的手段,也沒能阻止它一厘米的推進。紅霧所過的地方,一切都被吞沒了,誰也不知道霧後發生了什麽,被侵蝕的一切都從覆蘇市的版圖上消失了。消失在霧裏的人,就連慘叫都被抹消了。”

光是聽釋梵沒有聲調的描述,裴堯都已經感覺到了頭皮發麻。不難想象,當時他們面對的究竟是怎樣詭異恐怖的場景。聞所未聞的怪異一寸寸逼近,吞噬著生存的空間,所有人都被絕望籠罩,陷入瘋狂,在消失、變成怪物或者自相殘殺之間徘徊,竟沒有一隙生路。

“紅霧不斷蔓延,直到將整個鬼山淹沒,我不得已來到了相鄰的送靈街,在這裏遇到了其他的患病者。”釋梵說,“我和其中一個叫霜傲天的小丫頭達成協議,我幫她抵抗病異的侵蝕,她負責保護我,我們盡可能地多救一些人。如果其中能有人成為新的患病者,一起保護大家,那就更好了。”

“其實對你來說,保密自己的病癥,才是更好的選擇吧。”何冬堂忽然問,“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病癥特征告訴我們呢?病異傷害不了你,可是人會傷害到你。只有不說,你才能更安全。”

“病異的侵蝕不可逆轉,你的病癥對被侵蝕的人來說是救命的藥。甚至在現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有居心不良的人想把你控制起來,壟斷你身體的使用權,也很正常。你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病癥告訴別人?”

釋梵笑了笑,反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信佛嗎?”

何冬堂沒反應過來,楞了一下:“啊?”

“我很年輕的時候愛過一個女人。她大我十八歲,在社會上是女強人,聰明而且富有。”釋梵說,“我那時候只是一個窮學生,喜歡畫畫,親戚朋友都覺得我不務正業,只有她說她欣賞我。”

“我做了她很多年情人,從十六歲到二十一歲,在我很年輕還不懂事的少年時期,我把自己所有對被認同、被理解和被溫柔對待的渴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她就像我的長姐,導師,寬慰我,引導我,對我來說無與倫比地重要。我覺得只要她愛我,我什麽都能夠做到。”

裴堯瞳孔地震,這種話題對於才十五歲的初中生來說似乎有些為時過早。

已經成年的何冬堂雖然有些吃驚,但也覺得不算離譜:“這年齡差……好吧,只要你覺得舒服,這不是也挺好的,後來呢?”

釋梵:“後來她跟我分手了。”

何冬堂和裴堯:“啊?為什麽?”

“分手之後我才知道,她原來早就結婚了,有一個和她門當戶對的老公。”釋梵說,“但是她結婚之前不清楚,婚後才知道她老公其實是近親結婚的產物,生育功能有問題。離婚會涉及財產分割,非常麻煩,所以她一直在外面找年輕的男學生借精生子。我只是她魚塘裏一條不夠優質的魚。”

何冬堂仔細看了看釋梵的臉,覺得他五官還算俊朗,稱得上是個帥禿子:“你這還不優質,身高一八零以上,長得也可以啊。”

釋梵:“我大學學了設計系專業之後,患上了嚴重的脫發癥,很快就稀疏了。她說她接受不了我把禿頭的基因遺傳給她的後代。”

何冬堂和裴堯:“……”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那段時間我真的很崩潰,患上了重度抑郁癥。我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愛情是虛假的,學業又一塌糊塗,覺得自己的人生毫無價值,活著只會給親戚朋友帶來麻煩,無數次想到不如一死。”釋梵嘆息,“我在抽屜裏放了手術刀,想著哪天勇氣到了就割開手腕。經常去天臺徘徊,每次都有往下跳的沖動。”

“有一回我半夜忽然從噩夢中驚醒,走到自己家陽臺上,一只腳已經邁出了護欄。我爸半夜醒來上廁所,看見我往外跳,硬是抱著我的腰,生生把我拖了回來。”

聆聽的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沈默地聽著。

“我覺得不能這樣下去,我這樣對不起父母對不起朋友。我決定振作起來,於是我聯系了一間寺廟,去裏面清修一段時間,重新感悟人生。”釋梵說,“這次清修改變了我很多,我逐漸感覺過去困擾我的事物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的瑣事,當我打坐聽禪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內心前所未有地平靜。遵循清規戒律,行善積德,讓我感覺自己的人生還有價值,能得到滿足。我在宗教信仰中找到了救贖。”

“所有前往世間之人,皆因心中有一個堅定強大的信念。我來到此地的願望,就是想要世上所有曾經與我有過相似的意難平的人,都能獲得這樣的平靜。我一直希望,當我成為一個被寄托期待的人時,能夠不要辜負別人的期望。”

“如果我有能救人的力量,我一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我站在這裏,他們就可以相信自己不會被病異吞噬,這世間的一切,都還有希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