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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劇本十三·庸世入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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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劇本十三·庸世入病·四

繼續向東前進的車裏,只剩下蒼行衣和不見寒兩人。

少了說話像河水開閘一樣唧唧喳喳停不下來的牧糍,車裏的沈默有些令人尷尬,只能清晰地聽到落在車窗上的雨聲。

雨聲總是會讓不見寒想起在《終點站》那個劇本中,蒼行衣對他曾經描述過的,有關聽雨的孤獨與浪漫的微妙情愫。他坐在駕駛位上,忍不住用餘光去偷窺後視鏡,看見蒼行衣低著頭,雙手十指相抵,纖長的睫毛遮住剔透的寶石綠眼,看不出來在想什麽。

這個人總是這樣。

笑的時候也好,溫聲細語的時候也好,無聲沈思的時候也好。從來沒有人能搞懂他真正的心思。他的個性覆雜和態度暧昧,遠遠超出了不見寒所能揣測的範疇。

明明鼓起勇氣告白卻被拒絕的人是不見寒,他反而覺得,這氣氛,倒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多麽對不起蒼行衣的事情一樣。

令人無奈又心生惱火。

“去松陵街的路往哪邊,你會走嗎?”不見寒沒話找話道。

“前面右拐,出小區,沿著大路直行就可以了。”蒼行衣說,“如果半途遇到街道被破壞得無法通行,在考慮繞路走的問題……松陵街很大,想找一個信息缺失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你有思路嗎?”

“人類在災厄面前最容易抱團紮堆,這才兩三天,光一個醫院裏,就已經聚集成一個小團體了。”不見寒說,“如果真有像謝祈所說的那樣一個人,他一定是各大小團體爭搶的對象。只要找到有人聚集的地方,就能得到消息。”

“你現在感覺自己狀態怎麽樣?”

“你要聽實話嗎?”

不見寒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被陰影侵蝕最嚴重的左手,此刻手肘已經消失。他的左臂從大臂處到接近手腕的位置全都融化成了烏黑的粘稠陰影,滴滴答答往下流淌,剩下一只左手,懸空握在方向盤上。

侵蝕進入中度、接近重度患者階段,病異逐步失控,身體開始呈現出非人的形態。他可以控制住陰影讓自己維持人形,但長時間保持腦海中對自己標準人類形狀的想象,對他來說,已經有點令他煩膩了。

“實話就是,”不見寒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想做人了。”

陰影的形態比人類要方便得多,他可以變成自己需要的任何形狀。而且無論是敏捷、韌性還是力量,陰影的性質都比人類的身體要強。

如果不是怕蒼行衣被嚇到,他絕不會好端端地坐在駕駛座上,用手腳開車。真的讓他放飛自我,路過的人大約會看見一輛無人駕駛的小車歡快地飛馳在破破爛爛的公路上,車廂裏癱著一團舒舒服服的黑色史萊姆。

他轉移了話題:“話說回來,我剛才還沒有跟你道謝。”

蒼行衣說:“你有什麽需要跟我道謝的?”

“那座城堡會影響人的意識,在認識層面造成混亂。我不知道你當時對我做了什麽,但是能感覺到,如果不是你采取了某些行動,我的意識可能就回不來了。”不見寒說,“我很好奇你當時對我幹了什麽,是病異的力量?你知道你的病癥有什麽特征了?”

“大約有一些關系吧。”透過後視鏡,不見寒看見蒼行衣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雙眼,“從昏迷中醒來過後,我發現自己身上有一些奇怪的變化。”

“比如說?”

“比如說,當我註視一個人的眼睛時,我好像可以讀懂這個人在想些什麽。”

他的說法引起了不見寒極大的好奇心:“換而言之,是讀心術?”

“這麽理解也可以。而且不是單純的讀取想法,當對方意志不夠堅定的時候,我甚至可以小幅度地影響對方的心理活動。”蒼行衣說,“剛才你被城堡影響,我讀取到你混亂的思緒,意識到城堡可能會通過讓你自我懷疑的方式摧毀你的意識,於是反其道而行之,協助你找到自我定位,城堡施加的影響就不攻自破。當然,這一切都基於你本身意志堅定,並且你已經使用了病癥與城堡進行對抗。我只是做了一些替你點出方向的、微不足道的工作而已。”

不見寒很快抓住了重點的另一方面:“所以你只要看著我的眼睛,就能知道我的想法是嗎?”

蒼行衣:“理論上是的……”

不見寒:“那你現在看一眼後視鏡,看我的眼睛,能看懂我在想什麽嗎?”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蒼行衣:“……”

蒼行衣:“那個,不好意思,我……”

不見寒:“哦。看來是讀懂了。”

蒼行衣:“……”

不見寒透過後視鏡,看見蒼行衣難得露出的想要落荒而逃的表情,有些想笑,又笑不出來。

“阿寒,我理解你在這種在陌生的情境下,想要找到感情依托的心情。可是……”蒼行衣無奈道,“我不是邊仇。”

話音未落,蒼行衣驟然感覺到車身劇震。

他本能地抓緊車門上的扶手穩住身體,剛想提醒不見寒小心,卻發現駕駛座上已經空無人影。

下一瞬間,從他身後的影子裏竄出七八條漆黑的觸手,將他雙手捆住吊起,勒住他的腰身和大腿,將他牢牢縛在車子的後座椅上。

“我發現你真的……”

不見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汽車在陰影的控制下自動向前平穩地行駛,少年的影子從他面前的黑暗中浮現出來,逐漸著色,支起一邊膝蓋,半跪在他身前。

“過於了解,說什麽話最能惹我生氣。”

車後座的空間狹小,不見寒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貼得離他極近,異類冰涼的呼吸拂過他的臉頰。

極度危險的壓迫感讓蒼行衣產生了生物本能的戰栗,他沒有閃躲,擡起頭直視不見寒,但是沒等他和不見寒的雙眼對視,一道陰影橫過臉頰,將他的視線遮住。

不見寒拒絕了讓他讀取自己的思緒。

“先是把我對你的感情曲解為友誼和欣賞,緊接著又當成是對邊仇的移情。”不見寒的手掐在他脖子上,指尖下壓著他跳動的脈搏,仿佛時刻準備掐下去,“蒼行衣,你不斷找借口,吊著我,讓我感覺你在仗著我喜歡你不停地耍我。”

“你不喜歡我就直接說,拒絕我,我不至於卑鄙到為了滿足自己,去騷擾一個對我沒有感覺的人。但是我最煩的,就是你在這裏跟我玩暧昧,你懂我的意思麽?”

“要是不跟我劃清界線,就像現在這樣。”蒼行衣聽到不見寒對他警告的聲音,像是要發洩什麽情緒一樣,不見寒在他的腹肌上用力揉捏,然後握住他的側腰,將他所有的動作都牢牢控制在掌心下,“我會把你所有暧昧不清的語言動作,都當做是欲拒還迎,擅自解讀成你在挑逗我,然後強迫你做一些或許你本不願做的事情。”

腰身被捏得發疼,蒼行衣情不自禁地弓起了身體,想緩解這種疼痛。不見寒幾乎沒有對他提出過強制性的要求,可一旦發生這種事,他竟無力反抗,連一絲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不見寒問:“蒼行衣,這是你想要的麽?”

“阿寒……”從來沒遭遇過這種對待的身體緊張顫抖,蒼行衣看不到不見寒的表情,只能輕喘著,仰起頭,將脆弱致命的脖頸暴露在不見寒面前,向其示出自己柔軟無害的一面,“你當然可以對我做任何事情。”

緊接著,他又說出了讓不見寒幾乎一瞬間就陷入暴怒的後半句話:“但你心裏也很清楚,這是因為現在你比我強大。仗著病異的力量,無論你想對我做什麽,我都不會反抗你,不是嗎?”

下頜一疼,他被不見寒緊緊鉗住了臉頰,一雙冰涼柔軟的唇壓上來,撬開他的唇舌,把他那些惹人生氣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他嚇了一跳,想要躲開,但狹小的車廂內根本無路可逃。他被不見寒壓在後座上,身體緊緊貼在一起,不見寒手指插進他腦後的發絲裏,用力扣著他,讓他無力回避。

他被迫打開牙關,少年的舌尖強勢地掃進他口腔中,卷住他靈巧的舌,讓他再也說不出一個拒絕的字眼。唇舌之間潮濕冰涼,他來不及吞咽的唾液沿著嘴角溢出來,被不見寒的指尖擦去。

蒼行衣從來沒有想過,真的會發生這種事。

以他對不見寒的了解,他以為不見寒在聽到那樣譏諷挑釁的話語之後,一定會因為極強的自尊心而放棄這段感情。緊接著,不見寒可能會對自己曾經向他產生這樣的感情嗤之以鼻,跟他陷入冷戰,甚至從此以後都把他當做陌路之人。

他唯獨沒有想到,不見寒會吻他。

他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話術和肢體語言,所有他曾學到的、面對緊急事態的反應,全部在這件從未遭遇過的事情面前失效,只留下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他被動地承受著不見寒的吻——反正他自己也沒有經驗,分不清技巧是嫻熟還是稚嫩。他只能在這種強勢的掠奪中依憑本能給出微弱回應,被吻到忘記呼吸,緊緊抓住不見寒的手臂,在少年身下無助地戰栗。

不見寒竟然在吻他。

只要這一個念頭,就足以讓他忘記一切謀劃和顧慮,沈浸在這件一生或許只會遭遇一次的幸事當中。

心跳和血流急劇加速,意識一片混亂,指尖發麻,耳邊嗡鳴。他的手指關節用力到發白,僅存的理智,全部都用來克制自己,不要向不見寒伸出雙手。

別去擁抱他。

別讓他發現……

你到底有多愛他。

唇瓣分離,陰影不知何時盡數消失,融化在黑暗裏。蒼行衣抓著自己的衣襟劇烈地喘息,狼狽地低下頭,不敢直視不見寒的眼睛。

不見寒扶著他的肩膀,從他臉側撩起一縷發絲。微卷的發梢自然而然地纏上指尖,姿態極盡依戀。

“你對我不是毫無反應。”

在蒼行衣耳邊,不見寒用低語殘忍地拆穿了他。

他始終不明白蒼行衣對他的迂回拒絕是為了什麽,但那一切現在都無關緊要。

末日暴雨之下,眾生皆如同潰堤之下的螻蟻,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抵達。再不放縱自己的沖動,去侵占和掠奪自己想要的東西,或許下一秒就會永遠失去這個機會了。

“現在你還要堅持你原來的說辭嗎?”不見寒居高臨下地質問,像冷酷的審判者押著他,打算用嚴刑壓迫他承認自己的罪行,“你還想向我狡辯,‘親愛的,這不是愛情’嗎?”

蒼行衣將臉埋在掌心裏,沈默不答。

“病異侵蝕接近重癥病人階段,身體和情緒狀態越發得不穩定,我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失去共情能力。換而言之,侵蝕程度越加深,我就越無法顧及到你的感受。”不見寒替他將襯衫的下緣重新壓好,將他的衣服恢覆成被弄亂之前整潔的狀態,“這一次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強吻了你,下一次,我或許就會枉顧你的意願,做更加過火的事情。”

他說到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蒼行衣的身體明顯輕輕一顫。

替他整理好衣服,不見寒放開他,身影從他面前消失。

駕駛座下的陰影拱起來,形狀起伏變幻,不見寒重新出現在了他原本所坐的位置。

“不用太緊張,你還有考慮的時間。”他語氣淡漠地對蒼行衣說,“病異的侵蝕程度不可逆轉。如果不想承受一個怪物病態的愛慕,從現在起,你就要開始準備,趁我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的時候,從我身邊逃離。”

蒼行衣沒有回答。不見寒並不意外,他也沒有想過能夠立刻得到蒼行衣的答覆。

可是他不會想到,這只是“他所以為”的沈默。

假如他此刻回頭,或者看一眼後視鏡。

他或許就能從蒼行衣的指縫中看見,一個瘋狂地迷戀著他的青年,紅到發燙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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