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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劇本十三·庸世入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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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劇本十三·庸世入病·三

要怎樣做,才能從城堡中逃出去?

在意識混沌的夾縫中,一絲隱約浮現的靈光被不見寒捕捉到了。

他還記得自己從就診樓離開時,沐汀蘭解開繭的規則對就診樓的束縛,那一瞬間微妙的、被釋放感覺。

謝祈說,只有病異能對抗病異。

那麽同理可證,是不是只有病態領域,才能夠和病態領域的規則抗衡?

目前他所知道擁有病態領域的,就只有沐汀蘭一個人。但現在他顯然沒辦法從城堡中瞬移到就診樓去,也不可能將就診樓整個拖進城堡裏來。

唯一的生路,就是創造出他自己病態領域!

他拼命回憶著被沐汀蘭的繭絲困在就診樓中時,那種壓抑感和禁錮感,回想這樣的感覺究竟是如何構成的。他努力沈下心來,摒棄腦海中所有紛雜混淆的念頭,去感受屬於自己的病癥,究竟是一種擁有什麽特性的病異。

等階差距過大,陰影被城堡徹底壓制,沈默得像一灘死水,完全不回應他的調配。

他狠下心,一閉眼,讓整個身體都徹底融化,沈入陰影當中。

陰影之下,意識之上,是無邊無際的黑。

恍惚之間,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蘇醒時,睜眼看見蒼行衣為他創造的書中世界。他漂浮在混沌中,四周皆是無所有的虛空,在這裏沒有空間、時間的概念,沒有實體和意識的區別。這裏是一片被存在之物遺棄的虛無廢土,也是一片等待被構建的,蘊含著無垠可能性的荒原。

他在消亡的途中,與所有破碎的時空、意識一同,向虛空最深、最黑暗的極點坍縮而去。

在最遙遠的深處,見到了一顆閃耀的,星星般的光點。

他猛然睜開雙眼。

他伸出手,當他產生“抓住”這個念頭的時候,無視了時與空、存在與虛無的距離,星光應念而落入他掌中。從這細小的光芒裏爆發出不可思議的火彩,萬事萬物絢爛繽紛,淹沒了他。冥冥之中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一個名為“創造”的權柄,這一瞬間,只要他想,他就無所不能。

瞬息之間,意識從朦朧回歸清醒。他回到城堡之中,陰影拔地而起,將他環繞,隔絕了城堡中病態領域對他意志的影響。

“糯米糍!”他來不及想清楚這是怎麽回事,立刻朝牧糍喊,“我們出去!”

說完,不管糯米糍是否聽懂甚至是否聽見,他身周的陰影朝糯米糍洶湧卷去,將少女同樣淹沒在一片漆黑裏。

城堡中的存在,同時察覺了有異類的病態領域在他的領地內出現。

陌生病態領域的入侵被視作挑釁。他所化身的領域如此成熟、恐怖,而且深邃,不見寒剛剛形成的病態領域在他面前,就像一張在高溫下融化了大半的玻璃罩,稚嫩,同時脆弱得不堪一擊。

鋪天蓋地的威壓像山一樣轟然砸下,陰影勉強撐起的領域範圍,與城堡領域相接觸的邊緣,一陣模糊扭曲,瀕臨潰散。

領域就是患病者的延伸,狀態與患病者自身息息相關。陰影所受到的影響一絲不落地反饋在了不見寒身上,他的意識再度開始模糊,而且這次混亂比之前來襲更快、程度更深,一個念頭閃動的功夫,他幾乎記不清自己是誰。

陰影已經將他和牧糍完全包裹在內,在城堡的怒火真正將他們碾碎之前,他們融化在了黑暗裏。

與此同時,城堡外面,在它巨大的投影之下,一處陰影蠕動起來。

宛如破水而出,不見寒拉著牧糍從陰影中掙脫,像在水中游了十數公裏一樣,疲憊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息。他的身體已經到達了體能的極限,眼神渙散,顯然還沒有從城堡的影響中脫離出來。

“唔……”

劇烈的頭疼撕裂了他的意識,他完全無法集中精力思考,靈魂仿佛被不同的觀念生拉硬拽,幾乎要扯成數瓣碎片。

在危機關頭病異力量爆發,超常凝成的領域,跨越了他現有的侵蝕度等階,也徹底破壞了他身體中病異的平衡。他的下半身和雙手手肘以下的部位無法再凝聚回實體,在影子中像一灘漆黑的黏液,混亂流動著,甚至狂暴地向四周飛濺。

侵蝕度超載,無數負面情緒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憤怒、焦慮、憎恨、破壞和殺戮欲,得不到發洩的壓抑感使他頭疼越發厲害,痛苦地慘叫出聲。

“啊——!!!”

“不要再看了!”牧糍立刻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看,不要思考,放空大腦!那個領域的力量是通過意識作用在你身上的,千萬不要去回想!”

或許牧糍說的辦法真的有用,可是不見寒現在已經完全無暇控制自己的意志。身體的失調和意識的混亂,雙重痛苦同時作用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瀕臨崩潰。

不見寒和牧糍逃出城堡重新出現的位置離停車的地方不遠,蒼行衣無疑也聽見了不見寒的慘叫聲。顧不得暴雨會淋在自己身上,他推門而出,大步走向他們那邊:“不見寒怎麽了?”

“他被城堡的病態領域影響了意識!”牧糍盡快簡潔地將情況說明,“得讓他控制住自己,別胡思亂想才行!”

蒼行衣在不見寒面前蹲下,把牧糍捂住他眼睛的手掰開,捧起他的臉。

“別慌,看著我。”他對不見寒說。

不見寒疼得渾身發抖,暴雨打在他臉上,流過他眼睫,模糊了視線。思緒混亂,他認不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

“看著我!”有著漂亮綠色雙眼的人厲聲呵斥他,“現在告訴我,你是誰?!”

他在那雙碧色透徹的美麗眼睛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在雨水中掙紮的半身黑泥的怪物,而是一個神情堅毅明朗,仿佛在這雙眼中發光的少年。

他不知此時自己的雙眼被另外一種病異感染成了同樣的祖母綠,被誘導著,漸漸停止了掙紮的動作。片刻的松懈,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這雙眼睛面前好像一本攤開的書,被快速翻閱,一覽無餘。那個瀏覽完他所有意念的人在他腦海執筆,將他紛擾錯亂的心念改寫,條條陳列,歸類回它們該去的位置。

他怔怔地回答:“我是——”

心念凝聚。在這雙碧眼的凝視裏,他於虛無之空中確立了定位自己的錨點。

“不見寒。”

這三個字一說出口,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團原本漂散在虛無中的霧氣,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形狀和位置,凝聚成實體。腰際和手肘以下粘稠的陰影躁動逐漸平息,匯聚成人類肢體的形狀,然後黑色逐漸褪去,恢覆成原本的顏色。

蒼行衣朝他伸出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疼痛和混亂消退,不見寒陷入短暫的空茫。被蒼行衣從地上扶起來之後,好一陣子才恢覆正常的思考能力。

當他再度清醒過來,蒼行衣已經回到車裏拿出了傘,撐開舉在他頭頂。

“剛才你們在城堡裏,遭遇了什麽事情?”蒼行衣問道。

“那座城堡裏肯定有一個等階至少在惡魘的病異或者患病者存在,我們剛進門就受到了他病態領域領域的影響。”不見寒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額角說,“我懷疑那個病癥的特征和意識有關,它可以扭曲人的認識,剝奪人的理解力。”

“不好意思啊,我堅持要進去看看,才害你變成這樣的。”牧糍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不見寒搖頭:“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主動提出陪你進去的,沒有做夠防範,是我輕敵了。你是不是也受到了城堡病態領域的影響?我看你的臉色……”

他話還沒有說完,牧糍忽然臉色蒼白地捂住嘴,轉過身背對著他們咳嗽起來。

她咳得很用力,好像忽然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嗓子,聲音撕心裂肺,聽得不見寒的胸口都隱隱作痛起來。半晌之後,她終於止住了劇烈的咳嗽,肩膀微微顫抖。

“糯米糍?”不見寒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你還好嗎?”

牧糍的臉色非常難看。

她不敢置信地盯著掌心中殷紅的東西,那一刻,不見寒仿佛在她臉上看到了似乎想笑卻又快哭出來的表情。他不太理解,只是隱約瞥見,她手中的東西,並非是他所以為的鮮血。

那只是一片脆弱無害的花瓣。

“我沒事。”

牧糍將手裏的東西攥緊,藏在身後,轉身朝他們微笑:“明明你受傷更嚴重吧?我還讓你擔心了,真是好過意不去呀。”

不見寒對她藏起來的東西有些疑惑,但沒有追問:“剛才的情況你也感受到了,我覺得貓貓魚恐怕不在那裏面,你要不先跟我們走吧。”

牧糍搖搖頭,說:“不。正是因為剛剛進去了,我才很肯定,在那裏面的一定是貓貓魚。”

她看向佇立在漆黑雨夜下的城堡,目光溫柔落寞。

“很久很久以前,我的貓貓魚曾經這樣跟我形容過他面臨的困境。”牧糍說,“他說他的孤獨,像是身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找不到任何的出路。”

“他無論如何聲嘶力竭地發出吶喊,聲音也未曾被人聽見。縱然被他以為會關心自己的人聽到了,人們也無法理解,並不在意,他得不到任何回應。在那樣沈默的黑暗中,他不斷地懷疑自己,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毫無用處,他存在也沒有任何意義。”

“從小到大,我所有的生活都被別人安排好的事情填滿,無暇思考,所以並沒有機會體驗他口中的孤獨是什麽感覺。”牧糍說著,笑了笑,“可是我想,在黑暗中踽踽獨行那麽久,心靈一定很痛苦吧。”

“即使我很幼稚也很單純,沒有經歷過太多波折,還不能領悟他口中很多人生的道理……但若給我一個機會,步入籠罩著他的那片黑暗,我一定會竭盡所能,孜孜不倦地尋找他。”

“我要去到他身邊,讓他知道,我說話算話,一直都在。”

不見寒聽完,知道她心意已決,於是不再勸說:“好,那你自己保重。”

“謝謝,我會的~”牧糍露出一如既往的燦爛笑容,被暴雨打濕的長發和臟兮兮的病號服也無損她身上充滿少女活力的氣息,“等我的好消息吧!我哄好貓貓魚之後,再請你們來我家做客哦!”

她朝他們揮了揮手,然後朝城堡洞開的大門跑去。

少女嬌小的身形被門洞的黑暗吞沒。

半開的城堡大門自行滑動,發出沈抑的隆隆聲,逐漸合攏,將一切都隔絕在外。空間一陣扭曲。

如同出現時那樣,它悄無聲息地從雨幕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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