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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幕間三·同程之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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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幕間三·同程之約·四

其實不見寒並沒有在煩惱什麽人生哲學問題。

但是蒼行衣都這樣問了,他好意思說我只是在想念你的其中一層洋蔥皮嗎?那必不可能。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回答:“不好意思走神了,確實還在想剛才情節劇本裏的事情。”

蒼行衣做了一個“請講”的手勢。

“雖然說是小時候的作品,但是我自己感覺吧,就是比我想象的自己黑歷史會達到的水平,要有意思很多。”不見寒回想著《第七不思議》的故事劇情,話自然就脫口而出,“在這之前我還通關了一個一星的情節劇本,之前跟你提過了。剛才通過的這個二星劇本,標題叫做《第七不思議》,講的是一個校園靈異故事。我一開始進入劇本,很快就天黑了,然後遇到了六個靈異社來探靈的學生……”

說到這個地方,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老寒在《第七不思議》的後記裏,寫給他看的那些話。

“抱歉,我自顧自地就講起來了。”不見寒自嘲地笑了笑,擡起頭,“在說之前,我應該先問問你的意見的——你確定想聽我說這些嗎?這個故事可能挺長,我也不敢保證,它對你來說是值得去聽的……先不用急著說客套話。如果你只是出於禮貌想關心我,或者因為我曾經幫過你,對我心懷愧疚,想要對我好一點於是引導我傾訴情緒之類的,那就不用了。”

“不是我自閉,或者自尊心高傲什麽的,而是我知道,有時候人確實會出於同情而去關心別人的經歷和想法。但這種體貼不是我所需要的,如果你是出於禮節才這樣問我,那大可不必。”

“我挺清楚自己有哪些毛病,我想說的事情很多,一講就會停不下來,而且不喜歡被別人糾錯或者打斷。你聽一次兩次,或許還好,但是被我念叨多了,你可能會覺得很煩。”

說到這裏,不見寒直視蒼行衣的雙眼,認真地觀察他的反應:“我雖然還沒有想起自己的記憶,但我大概可以確信,我以前身邊沒有什麽朋友。我這個人吧,性格比較直,所以有話就坦白說了——你是我來到這裏認識的第一個人,而且還救過我一命,我對你很有好感。我覺得你很有意思,想和你做朋友,也很珍惜現在這種難得建立起來的聯系。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你的想法,所以你對我有什麽感覺或者意見,一定要說出來。如果性格適合,能做朋友的話,最好不過。不適合,那也只能說,咱倆沒有緣分。”

就在他說這段話的同時,蒼行衣的表情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如果不是不見寒一直盯著他,或許就會錯過他這一絲細微的眼神閃爍。他的瞳孔細微地收縮了一下,驚訝、欣喜、困惑,糅合在一起,讓人無從揣摩他到底在想什麽。

不見寒覺得那是自己的錯覺。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從蒼行衣臉上看見的那一瞬覆雜的表情,可以稱之為……

……受寵若驚?

僅僅一眨眼,他再看蒼行衣,仍然是那副從容優雅的姿態,表情哪有半分動搖。

一定是錯覺。

“是我疏忽了,忘記了交往是兩個人之間要有往有來的事情。”蒼行衣朝他眨了眨眼,意外地有些俏皮,“我光顧著好奇你的事情,不停地打探你的想法和信息,也很招人煩吧?我是不是沒跟你提過什麽關於我自己的事情?對了,你知道我是做什麽工作嗎?”

不見寒呆了呆:“呃……你不是作家嗎?”

蒼行衣微笑搖頭:“是,但嚴格來說也不是。”

“是網絡寫手?”不見寒追問道,看見蒼行衣仍然搖頭,又繼續猜測,“文案策劃?編輯?語文老師?……都不是?到底是什麽啊,該不會是寫黃文的吧?”

說到寫黃文,蒼行衣的動作終於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搖頭。不見寒乘勝追擊:“真是黃文啊?該不會是寫基佬黃文的吧?”

蒼行衣無奈:“什麽寫黃文的,我像那種人嗎?你通關過我三個情節劇本,見過裏面有一點點顏色成分嗎?”

“對啊,”不見寒恍然大悟,“我去過你情節劇本啊!從世界模型裏面幾個劇本擁有的要素,是可以逆推出你真實職業的線索的!”

蒼行衣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

不見寒十分篤定:“你是個段子手!”

蒼行衣:“……”

看來這朋友是沒得當了。

“我是一個民間故事獵人——你聽說過民間故事獵人這個職業嗎?”蒼行衣看見不見寒小小的臉上寫著大大的疑惑,就知道他對此一無所知了,於是為他解釋說明,“就是四處游歷,收集民間勞動者那些口口相傳的、快要消失的故事和歌謠,並將它們重新修編撰寫的文字工作者。我的創作涉獵範圍很廣,包括網文、傳統小說、散文,甚至詩歌和童話。但是本職工作,還是收集和整理民俗故事。”

不見寒露出了漲姿勢的表情:“哦……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種職業。”

“這個職業雖鮮為人知,其實由來已久。早在先秦時期,就已經有過相關的記載。”蒼行衣雙手交握,慢條斯理地講述道,“三教九流之中的‘小說家’,就是民間故事獵人的前身。”

他將語氣放緩的時候,聲音聽起來又輕又柔,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暧昧感。即使是普通地說著話,甚至是在一字不差地覆述教科書上可能提到的內容,都像說情話一般。

“最初的‘小說家’,和我們現在所說的‘小說作者’,並不是同一種職業。《漢書·藝文志》曰:’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小說家的職責,是深入民間,收集各地的風俗歌謠,並且記錄下來。聆聽街談巷語,振木鐸以尋歌。”

“雖然做這一行當的人,身影往往被隱沒在歷史背後——但我們時至今日傳承未斷,仍能聽聞久遠之前的奇談,仍然知曉那時候節氣如何變遷、古人如何運用智慧生活,這些人功不可沒。是他們將精彩的舊世界留存給了我們。”

他說話的語氣沈靜,聲音在雅間清幽透明的空氣中緩緩擴散。這種極具有感染力的聲線,很容易就能吸引到聽者的註意力,不見寒不自覺地認真聆聽起來,情緒跟著他的敘述起伏。

就像在他創作的《覆蘇者》中冒險時一樣。

他永遠從容,自信,永遠知道怎樣最能挑動別人的神經。他總是很容易引導別人,感染別人,讓別人信服他,跟著他的思路走。

不見寒看著面前這個青年,心中忽然產生一種莫名的悸動。

——好像只要他拿起筆,就會成為造世之神。

他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老寒能擁有蒼行衣百分之一的能力,是不是就不會,淪落到那個地步?

“我喜歡四處流浪,去看各種各樣的風景。也喜歡聽別人說故事,驚嘆所有的奇思妙想,和不可思議的遭遇。”蒼行衣眼中含笑,看著不見寒,透過一雙清透湖水一樣綠中泛藍的眼睛,仿佛能窺見他隱藏在微笑之後的脈脈深情,“行走在大地上,不斷接觸新的東西,才讓我感覺自己活著,而不是一潭周而覆始循環的死水。”

“我曾經從巴蜀的高原上開始跋涉,徒步穿越盆地和丘陵,去到神農架的深山野林裏,看湖泊上升起仙境般的晨霧,和當地做民宿生意夫婦談起他們與秘境傳說的不解之緣。也曾經和地質專業的朋友拜訪過西北石壁上的佛窟遺跡,在數百米高的絕壁上,看藝術家們一筆一畫修覆剝落的巖彩,聽他們講解佛教典故和荒原裏失落的文明。”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我在湘江參加端午節龍舟活動的時候,遇到了一位參加過朝鮮戰爭的老軍醫。老人家已經八十高齡了,聽說我在各地采風,收集人間的故事,熱情地請我去他家喝茶。”

“其實當時我聽不太懂湘語,老人也不會說普通話。我們之間所有的交談,都是請他的女兒作翻譯,代為轉述的。他和我談起年輕時曾經在海島上駐守國家的海岸線,後來被征調去北方,遠赴邊境。忍著陌生的嚴寒,背著灌滿小米幹飯的糧袋,在雪地裏跋涉——那是我從未曾見過,也難以想象的場景,你能想象我聽見他的敘述時,內心感到多麽感慨和驚奇嗎?”

他說著,配合以簡單的手勢示意,不見寒不由得順口接上了他的反問:“確實,我也從來沒聽過,而且很少去想這些事情。”

“我後來經過他和他女兒的同意,把他的故事寫成了一本回憶錄,投稿給出版社出版。很多讀者看完他的故事之後,給我來信說很受感動,希望能為那位老軍醫的晚年生活過得更好而出一份力……我代為轉達了他們的好意,但是老先生說他並不需要幫助。”蒼行衣繼續說,“國家給他的補貼很豐裕,兒女也孝順平安。今天的國力富強,人民能過上和平美好的生活,就是對他這一生艱辛最好的答覆。”

“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我喜歡聽故事,無論講述者是什麽人,無論講述的是一個什麽樣的故事,我都很喜歡聽。因為一個人的故事,往往代表這個人生命的一部分,聆聽他人的敘述,同時也會分擔他人生命的重量。這對我來說,不僅是樂趣,也是一種榮幸。”

“我同樣喜歡寫故事。我所聽到的、讓我受到觸動的故事,我會在得到當事人的同意之後,通過我的筆記錄下來,轉達給更多未曾聽聞的人知道。”

不見寒捧著陶瓷茶杯,溫熱的玄米茶暖暖地貼在手心裏,徐徐飄起的蒸氣朦朧了他的雙眼。

“我想將我的故事、我覺得有趣的一切分享給你”,他還記得過去的自己曾經在手劄裏寫過類似的話。

假如他沒有失去記憶,假如他還是那個高傲固執又純粹的老寒的話。聽完這樣一席話,說不準已經,視蒼行衣為知己了?

所以,如果是蒼行衣的話……

又或者說,老寒正應該是一直在等,等一個像蒼行衣這樣的人出現,並且願意將自己的故事,講給他聽的吧?

“所以我親愛的,你應該知道,”蒼行衣微微歪了歪頭,目光認真地對上不見寒的雙眼,“假如你願意對我講述你的故事,這正說明了你對我的信任和認可。我對此感到榮幸還來不及,怎麽會覺得厭煩呢?”

“來吧,我已經準備好洗耳恭聽了。”他十指交握的雙手松開了,再次朝不見寒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將你的故事,分享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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