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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幕間三·同程之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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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幕間三·同程之約·五

“讓我回想一下從哪說起……還是從剛才那裏吧。我在學校裏找到一個線索,提示我要在夜間的校園裏找一樣東西。我在學校裏待到晚上八點,遇到了一群靈異社的學生在探靈。”

“然後我就覺得他們身上應該是有劇情點的,於是主動提出說,要和他們一起行動……哈哈哈,你不知道,他們當時竟然還開口就說,懷疑我是鬼呢。”

或許以往習慣用圖畫來轉達故事的,不見寒並不是很擅長口述。他的語速又很快,往往說完前一句,不知道下一句要說什麽,於是就卡殼,腦子裏一片空白地“呃”、“嗯”、“然後”幾聲。

蒼行衣一直很耐心地聽,偶爾在他停頓的時候反問一句,提示他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麽,比如說“是這樣啊”,“嗯,然後呢?”,或者“哈哈哈那是挺有意思的”。

卡殼的次數多了,不見寒自己都露出了尷尬的表情。蒼行衣放輕聲音,以一種帶有引導性的姿態安撫他:“喝口茶,慢慢說。你不用太緊張,我又不會催你。語速可以放慢一點,一邊說一邊思考,接下來一句話要怎麽講。”

不見寒已經尷尬到有點僵硬了,目光甚至不好意思看向蒼行衣,一直盯著他袖扣浮雕玫瑰的金袖扣:“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太擅長講故事。”

“也沒誰是天生會的。你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以前社交障礙很嚴重的。”蒼行衣朝他笑了笑,“你在我面前竟然會不好意思?我可記得,你是曾經大喊過要踏著我的棺材板沖浪的男人。”

不見寒:“……噗。”

蒼行衣的調侃成功打消了不見寒緊張的情緒,他按照蒼行衣所說的,喝了一口玄米茶,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然後繼續敘述起來。

這一次,他說得流暢多了。

“我在第一個通關的情節劇本裏拿到了一個道具,是怕鬼的手電筒,只要照到靈異的東西就會熄火。我懷疑靈異社成員之中有鬼,於是拿手電筒出來,挨個照他們,沒想到手電筒始終完全沒有反應,我當時還以為它壞了。”

“後來我又懷疑,這幾個靈異社成員都是鬼。但是當時身邊沒有別的情節線索,所以我就裝作不知道的樣子,一邊跟著他們探靈,一邊收集消息,從他們口裏猜出這個劇本的主線和學校裏‘七大不可思議’的故事有關。”

雖然他當時猜測六個靈異社社員全是鬼的想法是對的,但現在回想起來,手電筒並不是因為他們是鬼,所以才始終不亮的。

手電筒失效的真正原因,是手持電筒的不見寒,也就是《第七不思議》的主角老寒,已經死去多時,是統治整個校園夜間世界的隱鬼。

“我想的果然是對的,他們六個全都是鬼,是七大不可思議的前六個,最後一個你猜是什麽?居然是我自己,我雖然早有預感,但最後解謎的時候還是驚了。‘我’死的是真的慘,生前天天被校園冷暴力,被同學老師當成透明人,沒人搭理。後來‘我’被人反鎖在地下室裏,因為經常被無視,所以幹脆就沒人知道這件事,一直困在地下室整個暑假,活活餓死在裏面。”

“‘我’死的時候……算了,說第一人稱好奇怪,還是說主角吧。主角臨死之前最後想到的事情是,他想畫畫,要趁生命的最後幾天把一個故事畫完。於是他創造的這個最後的故事,受他強烈的執念影響,竟然變成了現實。”

“他畫的那個故事,就正好是七大不可思議——也就是說,在劇本一開始,我闖進的夜間校園,就是他故事裏的世界。”

“我的猜測是這樣的。主角的執念是將故事說給別人聽,但是實際上,從來都沒有人聽他說他的故事。於是在夜間世界創造出來之後,他讓自己失憶,重新走進這所校園的夜晚,以一個陌生闖入者的身份,去聽自己曾經講述出來的故事……”

“從始至終,他說故事只說給了自己聽,聽他故事的人,也只有他自己。”

說到這裏,不見寒打開手機,點開背包查看道具。在通關《第七不思議》之後得到的創作者手劄,展開在手機屏幕上。

他猶豫了一下,究竟要不要把這份筆記給蒼行衣看?

但是擡頭看見蒼行衣認真聆聽、耐心等待的模樣,他忽然從心底生出一種沒來由的信任感——他覺得蒼行衣不會傷害他。

“這是我在通關之後拿到的獎勵,創作者的手劄。”不見寒說著,將手機遞給蒼行衣,“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看一眼,我是根據裏面說的一些話,推斷出自己可能是個什麽樣的人,以及創作這個故事時的想法的……”

蒼行衣接過手機,單手支著下巴,慢慢地看著。

說來奇怪,蒼行衣身為一個寫文的人,按道理來說,閱讀量應該很大,閱讀速度也比一般人要快很多才對。但是一張不見寒掃了幾眼就看完的手劄,他卻看了很久。

好像不舍得太快看完,於是逐字逐句地細細品讀,每看一句都要認真仔細地將它揉碎,珍藏在自己腦子裏一樣。

良久,他放下手裏的手機,遞還給不見寒:“我覺得你的推斷是很有道理的,這上寫的話,有些相當有意思,甚至很多我都曾有同感。”

不見寒笑起來,在遞出手機時莫名懸起的心,穩穩當當放了回去:“我還以為你會說我幼稚,中二什麽的。”

“怎麽會呢?”蒼行衣輕輕搖頭。

這時候他反而沒有笑了,顏色清透純凈的綠眼,安靜地看著不見寒。

“無論是理想還是執著,都是很寶貴的東西。”蒼行衣說,“我不認為有任何人有資格嘲笑這件事,哪怕是持有它們的人自己,也不應該輕視。”

當他收斂輕浮的笑容,認真凝視不見寒的時候,不見寒感覺,他好像瞬間換了一個人。

如果將往常有說有笑的蒼行衣形容成一簇怒放的玫瑰花,輕佻又暧昧,肆無忌憚地釋放自己的芳香。那此刻的他,就像一叢黑暗深處的荊棘。

尖刺黯淡,沈默垂血。

蒼行衣問:“所以,一直困擾著你的問題,是什麽呢?”

“你說的對,理想和執著,都很值得珍視。但是我在通關這個劇本,看完這份手劄之後,就一直在想,”不見寒忽然有些難以直視他,看著手裏的手劄,聲音微啞地說,“虛妄的理想也應該被堅持嗎?偏激的執著,也完全沒有錯嗎?”

“其實,即使沒有記憶,我也不難想象。如果換我成為《第七不思議》故事的主角,面對那樣的情形,我或許也會有和他一樣的想法,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

“但是這些,都是對的嗎?”

“他用生命一直在執著的,要講一個故事,要將自己心中的故事分享給別人……這有意義嗎?他說的故事,從來都沒有被人聽見。這個故事值得嗎?它有被人認真聆聽的價值嗎?它說明了什麽道理,或者它傳播開來對人類社會有什麽貢獻嗎?如果它有價值,為什麽沒有人聽?如果它沒有,為什麽還要堅持去講?”

“這樣一件事,堅持去做,用生命一直堅持去做……真的值得嗎?”

蒼行衣一直在安靜地聆聽他的困惑,直到他問完,終於又擡起頭來,用迷茫的眼神看著自己,才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的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很多遍。”他慢慢地說,“為什麽要寫故事,為什麽不像普通人一樣,做所謂對社會有用的事,過簡單重覆的生活……這個問題,是挺難給出答案的。”

不見寒捧著茶杯問:“你的答案是什麽?”

“我的答案是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回答,你其實已經給自己了。”蒼行衣又朝他微笑起來,“手劄裏不是寫了嗎?這個故事,是你講給自己聽的,用來滿足自己,成全自己。”

“在問創作有沒有價值之前,要先問一個問題:你是為了什麽在執筆?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為了稿費,為了名譽,為了發洩,還是為了愛和理想?”

“創作本身就是一件私人而且隱秘的事情,不是所有作品都需要被人看見,也並非所有故事都是為了被別人認可而存在的。你既然是為自己執筆,那麽——當你畫的時候,你大聲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當你回頭去看的時候,能夠想起你編造這個故事時的心情,明白自己表達了什麽。你創作它,它回饋你,這就是價值。”

不見寒若有所思,微微皺起眉。

“話是這麽說,但總還是覺得……有點遺憾吧。”他聳了聳肩,“其實我開始創作的時候,就是秉持著將有趣的故事分享給別人的想法——即使沒有上升到有沒有價值和意義的高度,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大聲安利給別人,卻沒人應聲,多少還是會感覺尷尬,而且挺失落的。”

他實在不習慣這種沈重嚴肅的氣氛,於是盡量用了輕松的語氣去吐槽,想快點把這一段給揭過去。

但是蒼行衣像會讀心術一樣,輕而易舉地,能夠洞悉他的想法。

“我剛才說的那段話,並不是單純在安慰你,也不是在通過說明故事真正的價值在回饋你自己,而變相承認它確實不值得被別人聆聽——恰好相反,我現在,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青年溫柔地說,“你的故事我聽到了。這個故事很有意思,我很喜歡。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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