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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劇本四·命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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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劇本四·命軌·九

夜色下的王宮,仍然一片陰森森,冒出一縷縷不詳的鬼氣。

每次進入這座建築,不見寒都有一種在游樂園鬼屋冒險的感覺。即明知道裏面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沒什麽好害怕,在傳言和童年陰影的誇大下,卻難免仍然心存忌憚。

走在漆黑的走廊裏,渾身都感覺毛毛的,好像下一刻就會有鬼怪從黑暗中竄出來,或者有陰風在後頸吹過,又或者地下忽然伸出骷髏手抓住腳踝。

國王在王宮中庭等待著他們。

高大的身材,寬厚的披風,以及居高臨下的站位,無一不給步入王宮的挑戰者們成倍地增加著心理壓力。

站在中庭門口,不見寒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褲兜外側,那個口袋裏裝著破布娃娃。為了防止被國王察覺它的存在,他甚至在將破布娃娃塞進口袋前,讓邊仇用彩虹魔方將它做了一個空間隔絕。

第二次挑戰國王,因為增加了許多不可知的變數,不見寒比第一次還要更緊張、更沒有把握。

但是已經走到這裏,無論是副本劇情還是“這個故事”都已經接近尾聲,他只能硬著頭皮沖上去。

“竟然還真的被普利斯卿說中了。不過,我沒有想到,你竟然有膽量自己找上門來。”國王冷笑著說道,“不自量力的螻蟻。即使是你和這些王國的背叛者——即使你們一起進攻,也不可能傷到我分毫。”

“誰知道呢?這可說不準啊。”不見寒回答。

同時他在心裏補上一句:畢竟我們已經曾合力將你打敗過一次了。

國王從王座上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下王座高高的臺階。

“挑釁我的王權,你很狂妄。”國王說著,舉起了手中的權杖,與此同時,中庭宛如夜空般深邃的地面化為了黑紅相間的棋盤,整座王宮被隔絕成為決戰的戰場,“就讓我的臣民陪你玩玩吧!”

地面上接連亮起紅色的魔紋光圈。

美人魚、玩偶熊、血人偶、小醜以及馴獸師,這些不見寒曾經與之交鋒過的老對手接連從召喚的陣法中出現,猙獰地撲向他們。

遵從早已經安排好的戰術,人類陣營的高階玩偶們各自應敵。

雜技演員的銀線將美人魚絞吊在半空中,玩偶兔重拳出擊把玩偶熊錘得棉絮飛舞。血人偶被魔術困在魔方中無法掙脫,而小醜和馴獸師被激光和導彈攆得滿地亂跑。

這場本就只是熱身運動的開場戰鬥,轉眼之間就有驚無險地結束了。對此早有預料的國王並不驚訝,他將臣民們一一召回,像羅列餐盤和點心一樣,排布在自己面前。

“很好,你並非王國之外那些癡愚弱小的低等人類,我將賦予你讓我親自動手的榮幸。”仿佛一只沈睡的巨獸正待蘇醒,露出它血腥的爪牙,國王目露兇光地高聲宣布,“——準備參加地獄的盛宴吧,人類!”

整座王宮隆隆地巨震起來。

破碎的石塊和水晶燈從穹頂上砸下來,不見寒一眾被劇烈的地震搖晃得站立不穩,甚至有人猝不及防,跌坐在地。

周圍的墻壁宛如活了起來,有的向前推進,有的後退,還有的在震動中升起或者降落。

“大家小心!”

不見寒話聲剛落,黑紅方格構成的地面就以他們為中心,裂開數道蛛網般的黑痕。裂痕如同地陷天坑,向下坍塌,玩偶們和黑紅破碎石磚一同,墜向其下深不見底的漆黑之淵。

失重感持續許久,不見寒終於砸落在地面上。

眼前一片血紅,渾身劇痛,不難想象,肯定是摔了個半殘。他躺在地面上倒吸冷氣,直到傷勢逐漸自行好轉,才從地上爬起來。

好在口袋裏的破布娃娃因為魔方的禁錮,沒有被摔出來,不然要找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沿著迷宮的墻壁行走,不見寒側耳傾聽了一陣。在聽見某個方向疑似傳來隆隆的震動聲之後,便以那為方向,朝那邊趕去。

在進入王宮之前,他們已經安排好了所有的通關對策。不見寒已經叮囑過玩偶兔,在進入boss戰第二階段的迷宮之後就砸穿附近墻壁,這樣她發出的動靜方便吸引同伴前去集合,也可以減少迷宮墻壁帶來的阻隔困難。

不會做題就砸考場,這才是符合不見寒攻略美學的硬核通關。

一路潛行前進,不必和任何潛伏在迷宮中的怪物交手,不見寒轉眼之間就來到了震動聲發出的源頭。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制造出這麽大動靜的,竟然不是砸墻的玩偶兔。

而是一個巨大的拔牙鯊魚。

邊仇正在逗那頭大鯊魚玩耍。他用銀手杖將鯊魚的牙齒一枚一枚敲掉,直到敲中特殊的那枚,鯊魚的血盆大口就會猛地咬合,上下顎砸在一起,發出巨大的聲響。鯊魚兩排尖牙鋒利無匹,一口就能咬碎一面墻壁,磚石崩裂,發出比玩偶兔砸墻還要劇烈的震動和轟鳴聲。

每咬合完一次,鯊魚被敲掉的牙齒又會重新長出來,整整齊齊的一排,寒光閃爍。

而擁有著神奇魔術的魔術師,在鯊魚準備咬合的一瞬間,就會使用魔術·大變活人轉移到鯊魚背後。任由鯊魚追著他沖撞瘋咬,也無法傷到他分毫。

見到不見寒出現,無聊的魔術師才結束了這場驚險刺激的追逃游戲。他一個響指,火焰搖曳,白鴿的翅刃將鯊魚片成魚刺身,半透明的魚片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灑落。

“這家夥制造的動靜比玩偶兔要大,我想如果玩偶兔足夠聰明,應該已經停止砸墻,然後和另外兩個家夥一樣聽著聲音朝這邊趕來了。”邊仇向不見寒解釋。

不見寒點頭表示理解:“我們在這等他們一會兒吧。”

簡單地交流完,兩人之間陷入了沈默。

不見寒理當有很多話想要和邊仇講,但真正到了獨處的時候,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覺得氣氛莫名尷尬。

畢竟他所記得的、那些和邊仇一起並肩作戰的回憶,面前這位魔術師先生,對其一無所知。

最終還是邊仇先開啟話題,結束了二人間凝滯的氣氛:“你覺得破布娃娃所說的話,真的可信嗎?”

彩虹魔方對空間的隔絕能力,是受魔術師控制的。假如他不想讓魔方內的東西聽見魔方外的聲音,或者看見魔方外的情形,那就一定不能,因此也不必擔心不見寒口袋中的破布娃娃能聽見他們此時的談論。

莫名地,不見寒松了口氣,回答道:“大多數可信吧,畢竟直到現在為止,他所說的關於國王的戰鬥信息,都能對得上號。”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戰鬥,我也有信心能夠協助甚至保護好你,有沒有他的存在根本就無關緊要。”邊仇輕描淡寫地說,語言中透露著強大的自信,“我在意的是君臨——他所說的國王的無敵狀態異能。那是我也無法觸及的領域了,他究竟有什麽把握,這麽自信能夠化解這個難題?”

“我不知道。說實話,我也是在賭。”不見寒老老實實地承認了。

如果說一開始不見寒還抱有某種僥幸心理的話,在解開破布娃娃的詛咒之後,他就很確信,如果按照他之前的想法以皇後作為媒介破解君臨,戰鬥結束後,他們很可能會面臨新的、對他們更加不利的隱藏劇情。

不得不說,無論是變成破布娃娃的皮耶爾,還是變成國王的瑪格麗特,他們沒有哪個是好東西。這二者之間存在著一種對立關系,一旦失去其中一者,平衡被打破,玩偶之國的劇情就會無可挽回地向壞結局傾斜。

“雖然我也很不爽,竟然要靠幫助渣男去破局,但這確實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見寒不情不願地嘟囔,“真是滑稽……我曾經幹掉了兩個渣男,現在竟然得和渣男暫時處於同一陣營,這就是風水輪流轉嗎?”

邊仇對他不忿的語氣產生了一絲興趣:“你覺得皮耶爾的作為很糟糕?”

“當然,豈止是糟糕,糟糕透頂了好嗎。”不見寒絲毫不吝嗇對自己看不慣的家夥進行批判,“覬覦自己所沒有的別人的才華,因此騙來了少女一顆純真又真摯的心。他將原本自己應該肩負的、傳承家族技藝的責任推卸給了瑪格麗特,卻同時要求對方還要成為符合他心意的妻子。這個世界上哪有這麽十全十美的事情?”

“想要的太多,這是他的第一個錯誤。”

“第二個錯誤是,當夫妻之間矛盾發生時,他沒有想著如何去解決,而是懦弱地一味逃避。既不打算包容妻子怪異的脾氣,也不交給妻子正確與人交往的方式,只是自己逃離了家庭,落得一身清凈。他就完全沒想過,感情得不到反饋——無論是認同的還是反對的——這對付出感情的一方來說,是多麽殘忍的冷暴力嗎?”

“至於第三個錯誤,那就是他的偏聽偏信和決策草率。所有聽說來的事情,到底也只是聽說來的,有關瑪格麗特的風言風語他從未親自求證過,只要他回城堡哪怕只看一眼,這場慘案或許就不會發生。”

“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錯誤,就是他的極度自私。在懷疑瑪格麗特出軌時,他本可以選擇用離婚結束這段感情,用商業合同保障自己的權益,但是他最終卻選擇了暗殺妻子,將這一切不光彩埋葬在黑暗裏。完事之後後悔了,又自以為是地用邪術將妻子覆活。我看出了岔子造成現在這個局面,也純屬他活該,要不是我隊友全栽在國王手裏,我還恨不得給他鼓掌稱快呢。”

不見寒越吐槽越起勁,叨叨叨罵了一堆,越想越覺得,自己隊友受的傷都得往破布娃娃頭上記一筆。

“確實。”邊仇看似無意地感慨,“他的勢利和懦弱,是這一切悲劇的起源。”

“……那倒也不一定。”

不見寒想了想,繼續說道。

“怎麽說呢,在這件事當中,皮耶爾固然承擔主要的責任,但是瑪格麗特……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問題吧。聽皮耶爾的描述,再看看玩偶之國的現狀,我大概也能想象到,她生前是一個什麽樣性格的女人。”

“自負天才,沈浸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固執,而且鐘情於自我感動,這樣的怪胎。我也不難想象,如果皮耶爾沒有雇傭殺手刺殺瑪格麗特,那麽最終只會有兩種結局——”

“要麽他被瑪格麗特逼瘋;要麽瑪格麗特終將深愛上自己臆想出來的‘國王’,而將皮耶爾當做被她從幻想戀人‘國王’中剔除的糟粕,想方設法地殺死。”

“或許換一個丈夫,瑪格麗特可以有更好的人生。”邊仇說。

不見寒搖頭:“不會的。瑪格麗特那種人,浸入幻想的世界太深,縱使她擁有再豐富的感情,也只會愛慕自己的幻想。沒有人能夠承擔她感情沈重而且扭曲的傾瀉,她就不適合跟任何普通人建立感情關系。”

他最後拍板定論:“與其說他們倆誰對誰錯,倒不如說,錯誤的是兩個不合適的人在一起了。怪胎與常人之間,本就不應該相愛。”

邊仇點了點頭。

他的表情很平靜,仿佛真的十分認可不見寒的發言。但假如不見寒和他再熟悉一點、再了解一些他感情的表達,或許可以在他此刻平靜的眼神中,察覺到被深深隱藏起來的無奈和失落。

如果能再深入一點,或者是換作未來的不見寒,他甚至可以讀懂這份落寞並不屬於魔術師,而是發自這副精美皮相背後隱藏的靈魂。

但眼前的不見寒,對這一切尚且一無所知。

“聽你說的頭頭是道,一定很懂感情的事吧。”邊仇隨口說,“感覺你這方面的經驗非常豐富?”

“唉,倒也沒有。你看我好像挺能說的,其實都是紙上談兵。”不見寒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我從來沒談過戀愛,感情經驗什麽的,當然也完全是一片空白……”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糟糕。不見寒心想。套話還是邊仇強,竟然說漏嘴了!

但是此時再想彌補,已經來不及了。他有些慌亂地看向邊仇,只見魔術師先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一見鐘情?久別重逢的愛人?定情信物?”邊仇好整以暇,一句一句地反問,“說的挺像那麽回事的嘛。”

他神色如常,沒有絲毫的震驚或者怒火,但正是這種反常的冷靜,才一瞬間令不見寒產生毛骨悚然的危機感——

“終於露餡了吧?利用了我一路的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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