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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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即使蕭閾的漁夫帽壓過眼, 下半張臉線條鋒利冷峻,黎初漾依然能從他的微表情判斷他的想法。

——不貼創口貼,我就要口無遮攔了。

“......”

不知他為什麽肯定她有創口貼, 等會還要和律師談正事, 黎初漾沒心思糾纏,應承下來。

兩人坐到店內角落櫥窗的位置,蕭閾往後一靠,流心蛋推到黎初漾面前,她視若無睹,解開水桶包的抽繩,翻找創口貼。

他想說些什麽,卻情不自禁收掉語聲。

和煦陽光從玻璃窗灑進來, 映得她恬靜臉頰、發頂、飽滿額頭的細小絨毛都是柔淡金色。

這樣歲月靜好的畫面, 在守望的漫長歲月中,只在夜晚出現,次次醒來浮夢一場空。

蕭閾頓感柔腸牽纏, 眼裏竟有濕意出現, 他不願打破,沈默而安靜地註視著。

黎初漾從包夾層找到創口貼。

和別的女生不一樣, 包裝不花哨, 雲南白藥普通款。

想了想,她抽出三張準備放到桌中央,蕭閾的手直接伸過來了。

黎初漾懶得理會,嘴臉冷酷無情, “自己貼。”

蕭閾左看看自己的手, 右看看自己的手,肩松散一跨, “我對不起家裏那些樂器,看來這段時間不能碰了,它們可能要哭了。”

“......哦。”

黎初漾雙手托住手機,手指在26鍵輸入法瘋狂敲擊,一秒回三條消息。

他控訴,“黎初漾,你有沒有良心?我被你前男友害成這樣,你不負責嗎?”

她一心二用,精準找到漏洞,“都說前男友了,我負什麽責?”

“哦,前男友確實和你現在沒關系。”蕭閾先肯定,再哼出鼻音,陰陽怪氣地說:“但如果你不和他談戀愛,他會對我發瘋嗎?”

薛彬是涼川附高的學生,貌似知道不少蕭閾的事。黎初漾心思聰穎,隨意試探道:“他為什麽對你發瘋?”

蕭閾笑,慢悠悠、意味深長地說:“夜深人靜,孤男送寡女回家,當前男友的面暧昧地摟摟抱抱,你覺得他為什麽發瘋?”

一言不合說騷話,黎初漾怕他再口出狂言,“別說了,感謝大哥昨天救助,”她放下手機,拿了張創口貼,一點點撕開包裝,“手伸過來點,我給你貼。”

他身體前傾,臂幾乎與小桌一般長,嘴上欠了吧唧地叮囑:“輕點,我可不是你那皮糙肉厚的前男友。”

隔壁桌坐來兩位女生,時不時能聽見刻意壓低聲音的交談。黎初漾忍氣吞聲,手指摸到包裝鋸齒撕開,忍不住學他腔調回擊:“知道了,身嬌體弱的大少爺。”

蕭閾笑起來,隨性而散漫的模樣,露出虎牙,又隱約有點孩子氣。

他左手撐住腦袋,註視著她,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柔軟虛淡的紋影,小心詢問:“還生我氣嗎?”

她茫然,“我什麽時候生氣了?”

“昨天吃火鍋的時候,而且你回去把錢都還給我了。”

黎初漾無法跟蕭閾解釋,她是以什麽心態跟他相處。

只是溫聲說:“昨天吃飯沒花多少錢,我把剩餘的錢還你天經地義,還有吃飯的時候那不算生氣,想到了點以前的事情,沒控制好情緒,抱歉。”

“道什麽歉,多大點事。”蕭閾不喜她道歉,看著她,眼神情感充沛真摯,“不過,下次我有什麽話說錯了,你可以直接發脾氣,就像剛剛你拿東西砸我那樣,別不說話就成。”

黎初漾動作稍頓,手掌將瑣碎紙屑掃進垃圾桶,正想說話,隔壁桌的女生認出她,驚喜地想要合照,黎初漾說好,站起來合完照,繼續剛剛的話題,“第一次聽到這種奇怪的要求,而且我為什麽要跟你發脾氣?”

蕭閾收起手機,他知道黎初漾喜歡心裏藏事,試圖用科學勸解:“你知道,女性憋悶氣對身體不好,容易內分泌失調,還有......”當她的面那些字眼他說不出口,扭捏、含糊地說:“那什麽......”

黎初漾將創口貼對折,大大方方說:“你說乳腺增生啊,我沒那麽脆弱,不至於。”

蕭閾小幅度點頭,側臉看向窗外,撐頭的手從太陽穴滑到耳後扶著,指腹發燙。

視線被蕭閾過分漂亮的手吸引,骨節清晰分明,指甲幹凈,甲床光滑沒有豎紋,光線下呈現一種類似釉面的潤澤質感。

他很健康,並且沒有不良嗜好,聽說這樣的男人生育能力都特別好。

還有鼻子,形態挺拔,山根連接鼻背的骨頭看起來格外堅硬。

“看什麽?”

都怪薛之寧天天分享些既沒營養的知識,黎初漾耷下眼,慢吞吞地說:“沒什麽......”

那道極小的傷口在中指第二節骨節,下面是大寫字母Y的刺青。

她拈住防黏紙兩頭,脖頸低垂,頭發順額際滑下來,幾根細細發絲若有似無拂著他的手背。

蕭閾的手指不自覺蜷縮,做不到心無旁騖。

“別動啊你。”

創口貼一頭布料黏到皮膚。

“黎初漾。”

她擡頭,他擡了擡下巴,不緊不慢地說:“你下手好重,疼死了,快給我吹吹。”

疼個大頭鬼,黎初漾有所預料,動作小心翼翼就怕蕭閾碰瓷,壓根沒怎麽碰到他的手。誰想這貨屬於蹬鼻子上臉的典範,稍微和顏悅色一點,他恨不得一股腦再提出八百個索求。她睨了眼墻壁的掛鐘,眼底慧黠一閃而逝,唇湊近骨節,慢慢、輕輕呼出團氣。

吐息裏的潮熱從皮膚紋理往裏滲,蕭閾微不可聞地捯飭氣,心口被撓得發癢。

露在衣領外的脖頸,膚色由白轉淡粉,他的喉結耐不住滾動,接著,她的唇微微張開。

陷入沈睡的另一個自己即刻有蘇醒征兆,靠,蕭閾你丫的真變態吧?他慌忙抽回手,猛地起身。

椅腿在地板劃出刺啦一聲,店內客人視線紛紛聚焦。

沒想到蕭閾反應這麽大,這麽不經撩,黎初漾心裏驚訝,虛握咖啡杯,故意問:“怎麽了?”

蕭閾迅速按好創口貼的另一端,手抄褲兜,嘴唇繃著,下頜弧線淩厲分明,有牙關咬出的隱忍痕跡,“我去上廁所。”

手晃動,杯中面上的奶油浮沫往後撇,她粲然一笑,“別回來了,我跟人約在這個點見面。”

他也笑,語氣冷淡,“你又不是我女朋友,咖啡店又不是你開的,管我。”

蕭閾走後不到一分鐘,店門風鈴叮鈴聲響,一位身著西裝、鬢邊花白的老人走進來,視線晃了一圈,慢步走來,“黎小姐,您好,抱歉路上有點堵車。”

律師是從黎黎小仙女討論組撈的,ID老馬識途,關註她好多年,平時偶爾聊天,口吻如長輩般和藹可親,屬於媽媽粉的類型,有次聊天他透露自己的職業是律師,她想他那麽支持自己刷了不少禮物,禮尚往來,她理應照顧他的事業。一直以為他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沒想到竟然年過半甲,黎初漾啞然。

老人坐到對面,氣質高雅矜貴,頭發整齊抿在腦後,身上每處平整滑順,沒有多餘線條。整個人有種肅然、高位的氣場,連眼尾褶皺都呈現一種上揚姿態。

他炯炯有神的眼珠將她上下一掂,似打量又似審視,笑著問:“很驚訝嗎?”

與網絡、電話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黎初漾拘束地點頭,拿手機掃桌面二維碼,“請問您要喝什麽?”

“和你一樣就行。不用緊張,就跟我們平常聊天那樣就行,而且我可是您的粉絲。”

黎初漾無奈地看向老人,總覺得眼熟,可能是哪本雜志年度封面上,她端出適宜微笑,“別用敬語,您就像之前那樣叫我黎黎或者小黎都行。”

“行,黎黎,言歸正傳,在補充關於起訴的細節之前,其實我有個問題想問你,這也是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

“您說。”

“首先我以律師的身份,明確告訴你,拒絕支付贍養費,法院百分百會駁回你的訴求。”他口齒與條理皆清晰,“再者,我需要了解真實情況,據我所知,你應該賺了不少錢,贍養費的數額對你而言應該只是鳳毛麟角,為什麽拒絕支付?”

做這件事,無非在否定自己的原生家庭。但原生家庭應該是最親密的人,它是一個人身上很重要的部分,如果否定它,代表否定自己。

想起學校巷子烤腸攤店主說的那些話,那條閃閃發光的粉色裙子,在火燎腚吃的那碗面......想起太多太多畫面。

嘴裏幹得發黏,黎初漾端起咖啡喝掉半杯,沈默有頃,擡起頭,烏黑眼眸沒有怨恨只有淡漠,一字一句:“因為他們從未盡到任何撫養責任,卻在我事業有成後,不斷索取不該屬於他們的回報,我沒有義務滿足他們的貪得無厭。”

黎初漾之所以順從無禮要求,無非想支開他,即使心裏不爽,蕭閾選擇尊重她的意願。他戴著耳機在街道瞎轉悠打發時間,今天起了早床,暖洋洋的日光一曬,人開始發困。昨夜回家後,蕭閾把從薛彬那搜刮的東西,挑挑揀揀,扔掉破爛,留下有用的放進秘密寶箱。關於她的物件,總能讓他靈感迸發,興致沖沖寫下許多歌詞,折騰了大半宿才入睡。

逛到一家貓咖,想起撿回家裏還未取名的黑貓,駐足於店門口看了會兒,決定為它取名為小狗。蕭閾倦怠散漫的眼睛浮上笑意,抄著兜朝咖啡店門口走,路過一家花店折進去,店員力薦嬌艷欲滴的玫瑰,他打了個哈欠,擡手往角落無人問津的向日葵一點,“十四朵向日葵,配小雛菊,用原木紙包。”

店員包裝細致認真,蕭閾從店內角落摸了把椅子,靠著椅背兩腿一剌,肘擱在扶手,懶洋洋撐著頭,回覆工作消息。

時不時查看置頂聊天框,等黎初漾的訊息。

像期待被召幸般。如此比喻,他自己先笑起來。

紮好花束已經十一點十分,店門對面馬路車輛如串珠排列,蕭閾留意到一輛車引擎蓋上的奔馳立標,後退幾步,朝車牌一瞥,按開手機撥電話,將將響起一聲就被掛斷。他挑了下眉,擡腿往斑馬線走,紅燈間隙,朝咖啡店櫥窗探尋身影,眼神一變。

咖啡店的風鈴被寸風擾得連響幾聲,玻璃門推開的力氣有點大,金屬合頁擠出哐地聲。

店內的談笑風生的人紛紛望去,黎初漾的位置一眼瞧見逆光處的蕭閾,他一手還留在把手,另外一只手捧著束張揚的向日葵。

蕭閾步子一撕,走得又快又急,棒球服的紐扣開了兩顆,衛衣領口形狀凜然的鎖骨,似要掙出來。不過幾秒的時間,他沖到桌前,抿著唇一聲不吭。

黎初漾對他的行為感到費解,還有他人在場,總歸維持禮數,“不好意思啊,馬律師,這是我朋友,他可能有什麽急事找我。”

馬律師?

蕭閾額角青筋神經性抽動,盯著自家早就退休,每天提著鳥籠到處遛彎的老爺子。

蕭良驥稍微一想便知自家孫子葫蘆裏賣什麽藥,裝模做樣,“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說罷完全沒有起身的動作,並且從容地喝了一口咖啡。

蕭閾松口氣,不動聲色踢了下老爺子的椅腿,指望他趕緊走。

讓老人家空肚子回去禮數不周,黎初漾提議道:“正好飯點,要不然一起吃頓飯吧?”

蕭閾:“......”

蕭良驥:“他也一起嗎?”

她笑,“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當然,人多熱鬧,我孫子也和你朋友差不多的歲數。”

等蕭良驥起身,黎初漾低聲對蕭閾說:“你有什麽事啊,這麽急?”

“我.....”蕭閾欲言又止,想不出恰當理由,隨便編造,“以為你被人騙了。”

她無語,“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嗯,你是二十四歲的小孩。”他自然接腔,把花塞到她手裏。

金澄澄的明亮晃進眼底,空氣彌漫向日葵的花香,清新又熱烈,像初夏陽光的味道。

蕭閾似乎特別喜歡向日葵,現在的微信頭像,球鞋有時佩戴白瓣向日葵的金屬徽章,脖子的疊加項鏈偶爾也會出現小小的向日葵徽標。

過去追求者動輒象征愛情的玫瑰,黎初漾照單全收,物盡其用做鮮花餅,之前有次收到永生花,一看兩千多轉手拿去鹹魚賣了。她沒什麽浪漫細胞,自己平日除了工作就是工作,鮮花都未曾買過一支更何況是向日葵。

玫瑰不如向日葵,她聞著香味心情舒暢,表情柔和,擡眼,“怎麽突然買花送我。”

蕭閾心念微動,掩飾般轉目,對問題避而不答,反問:“你找律師做什麽?”

“這是我的私事。如果你不想吃飯可以回去,我下次補給你好吧。”

“......我想吃。”

考慮到老人家飲食清淡,黎初漾在公司附近找了家檔次高的粵菜館訂下包間。

蕭良驥坐山水畫前的主位,她隔一個座位在右手邊坐下,“您想吃什麽?有沒有什麽忌口?”

蕭閾想坐旁邊,她小聲說:“這上菜口。”

上菜口怎麽了?蕭閾偏要拉她旁邊的高背凳,“我就愛坐這兒。”

蕭良驥咳嗽一聲,“沒有忌口,小黎你隨意點幾樣就行,就當家常便飯,我出去打個電話。”

黎初漾只好轉頭問蕭閾,“你呢,想吃什麽?”

“隨便。我去上廁所了。”

“......”

爺孫兩一前一後出去,在廊道腳步一致。老爺子腿腳利落,擡腿踹蕭閾的膝蓋彎,力道不重,他朝前趔趄,不滿地問:“您這是做什麽?”

“小兔崽子好意思問?”蕭良驥哪裏還有方才正經模樣,“從上次那事之後,老子到現在都沒喝過一口酒!”

蕭閾雙手揣兜,往旁邊一靠,促狹地笑:“那找老蕭費姐去啊,跟我說有什麽用?”

“少在這兒裝蒜。”

他挑眉,直敘正題,尊稱也不用了,“行,我不裝,你來跟我說道說道,不好好遛鳥餵魚跑來當江湖道士騙人,唱的哪一出啊?”

“我正兒八經出來工作。”

“......怎麽弄到她聯系方式的?”

“管得著嗎你?”

“......”蕭閾是真服氣,拿老爺子沒辦法,雙指掐太陽穴,長嘆氣,“行行行,我管不著,你別告訴她我叫蕭閾就行,別壞了我的事。”

蕭閾和黎初漾的事兒蕭良驥知道七七八八,他當初好奇怎樣的女孩把自家混賬玩意迷得五迷三道,觀察久了,有愛屋及烏,也有打心眼的喜歡,即使他活了六十八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聽她談及家裏的事,心中不免產生憐惜與佩服。但感情之事,蕭良驥不好插手,“你這又唱的哪一出?”

蕭閾不想解釋,“別管我。”

“看來瞞了人家不少事啊?現在還沒追到?”

話裏話外揶揄,蕭閾品出不對勁,“你怎麽知道我在追她?”

“我還沒老糊塗。”

“......我是問,現在,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我沒想到自己孫子是真孫子的意思,蕭家怎麽出了你這麽個慫蛋!”蕭良驥年輕時的暴脾氣,一張鐵嘴能把人說哭,語速快絲毫不打磕,連續輸出不帶喘氣:“行不行啊你?多少年了?今年能帶回家吃飯?白給你這麽好的基因!把自己捂那麽嚴實也不怕長痱子!”

他使勁掐了把蕭閾的大臂,口吻嫌棄:“練的肌肉不知道有個屁用!網上那麽多擦邊的小男生,人家怎麽玩,你有樣學樣把衣服脫了發幾張腹肌照會不會?學那麽多玩意不知道利用,鋼琴吉他架子鼓秀了沒?還有那什麽大風車,我看你學的時候挺起勁,你倒給她轉幾個啊!禮物不知道送,情歌也不給人家寫,還追人呢我的老天,就你這追法追到太平洋都追不到!不會追也不知道找你爸取經!別人送玫瑰你送一堆大臉盤子,等花開了剝瓜子給人吃啊?什麽毛病!”

“.......懂什麽。”蕭閾聽得腦仁疼,心想老爺子平常在網上看什麽東西,沖浪沖他媽溝裏去了。

那麽多年回國那麽久,進展急死人,蕭良驥簡直恨鐵不成鋼,抖了抖沒有灰塵地西裝下擺,往廁所走。

蕭閾追上去,“她今天什麽事啊?碰到什麽麻煩?”

“你自己不會問她?平常橫到天上,這會兒當孫子。”

蕭閾吊兒郎當搭蕭良驥的肩,沒臉沒皮地說:“我可不就是爺爺的孫子,告訴我唄。”

“滾蛋,老子是有職業道德的律師。”

蕭閾:“......”兇什麽兇啊。

雖不知倆孩子當初為何分別這麽久,但蕭良驥看得出來黎初漾喜歡蕭閾。

色授魂與,心愉於側。

他還不信了,自家孫子長這麽帥勾不到人。

話鋒一轉,“不過,想知道也行,把我剛剛說的都做一遍,我就告訴你,否則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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