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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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宣止踢踏著小石頭踏出家屬院。

石頭在臺階上卡了一下, 宣止撿起來,上了臺階繼續踢。

家屬院的小門連通著A大的操場,這地方沒貓來, 體育系的學生在這兒訓練, 宣止虛心坐在臺子上,偷窺他們的肢體動作, 交流方式。

他近期過於在意這些,宣止托腮,他看來看去, 男大學生之間的相處似乎確實略有不同。

小貓常年棲息於女生宿舍, 餵貓的學生也以女生居多, 宣止耳濡目染, 再加上本身在校園裏受多方貓咪打壓, 相較於廣大人類男性,少了幾分隨性, 多了幾分拘謹。

杜簿安是怎麽看他的呢?

冬日的風吹在枯樹上也是有聲音的, 它帶動枯枝碰撞出沈沈悶響, 操場沒有避風的地方, 宣止下意識捂住毛薄的肚子。

或許還有別的辦法。

人類將思想經驗凝聚成文字, 記錄在書本。他踮著腳離開操場,再往前走就是圖書館。

A大的圖書館屋頂積了厚厚一層的雪,和建築白色外墻融為了一體,房檐倒掛著一串串短而窄的冰溜子, 在小貓的眼睛裏反射出斑斕彩光。

他已經很久沒來過圖書館了, 一切恍若隔世, 似曾相識。

A大的圖書館照例門庭若市,似乎下一刻就會有一位身穿白衣的人類低著頭入館, 然後心有靈犀地偏過頭和他對視,向他展露出一個笑。宣止不由自主地邁了步子,隨即再度被保安攔住。

當班的還是徐師傅,小貓今非昔比,他衣裝筆挺,倨傲地朝這位保安擡起下巴。

徐師傅隨意擡手:“刷卡。”

宣止瞪著一雙貓眼,從幻夢中蘇醒——無論是人是貓,他都進不去。

小年輕一言不發,徐師傅擡頭瞥了他一眼,瞧著眼生:“外校的?”

“外校不能進。”他說。

宣止依稀記得這人和杜簿安關系不錯:“我來找杜簿安。”

“小杜?”徐師傅記性出乎意料得好,“他今天沒來。”

宣止梗著脖子:“他說他在裏面。”

徐師傅:“讓他出來接你。”

宣止垮了臉。

徐師傅一下子樂了:“你們約在這兒?”

宣止點頭,一盆臟水潑下去:“對,他遲到了,我在外面等了他半個多小時了,今天風太大了好冷啊師傅。”

宣止外在形象加大分,他看著就向正派乖寶,從小到大名列前茅,生活在掌聲和鮮花裏,深得長輩喜愛。只要他耷拉著眼,再配上單薄的衣著,恰到好處地吸吸鼻子——

徐師傅毫不意外被拿下,工作卡滴滴一刷:“行吧,抓緊進去暖和暖和,一會小杜來了我替你說他。”

大齡長輩操心著:“下次出門看看天氣預報,多穿點啊。”

宣止感激點頭,背身就隱去了所有表情。

他穿這麽少怪誰?

他搓搓發僵的手,熟門熟路往二樓走。一樓透風,二樓的暖氣比一樓足,宣止沿著書架,跟著標識往裏走,在某個角落頓住腳步。

他給杜簿安拍了張照。

曾經的位置座無虛席,一角貼著“禁止喧嘩”的標語。

“你在圖書館?”杜簿安問。

宣止發了個小貓打滾的表情包。

這是他近來的新發現,只要在打字框輸入小貓,智能聯想系統就會給他推薦很多可愛的小貓表情,他閑暇時間一一搜羅,收藏得盆滿缽滿。

“怎麽進去的?”

宣止如實交代:“我和門口的大叔說認識你,他就放我進來了。”

宣止又戳到杜簿安的點了。

杜簿安穩了穩心跳,打趣小學長:“又去圖書館睡覺?X大的圖書館不好睡?”

十幾分鐘的沈寂。

正當杜簿安疑心宣止是不是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宣止給他羅列了一整排的書。看擺放位置,小男朋友主觀意願上並非想和他分享自己的書單,但杜簿安從邊邊角角七拼八湊,湊出了這幾本書名。

《貓語詞典》、《貓知道答案》、《禮儀與規矩》、《如何感悟精彩人生》、《活著》。

“不睡覺,我來看書。”宣止說。

圖書館對貓而言只是個好睡的空間,宣止從未正眼看過重疊高立的書架,今日一見,大吃一驚。

宣止真沒料想過人類對貓有這麽多研究,小貓研究不透人類,人類把小貓先琢磨得底掉。

學習人類之餘,宣止秉持著驗證真偽的心理挑了兩本。

杜簿安也盯著那兩本貓書移不開眼。

又是貓。

宣止又想和他討論貓?

杜簿安一瞬失了平衡:“小學長,你和我說點別的。”

文字無法代表語氣,宣止不覺不妥,自顧自在說:“校外的書店太遠了,好冷,我不想出學校……嗯?什麽別的?”

“書嗎?我有幾個問題想要了解一下。”他說,“我不是你們學校的,借不了書,我打算今天在圖書館把這幾本看完。”

身後人流往來,桌面上程序框在閃,有人提醒:“小杜,bug了。”

杜簿安禮貌道謝,手指在鍵盤邊緣屈伸,指甲上的月亮按到發白,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努力控制語氣糾問道:“宣止,你要一直和我說貓嗎?我們……說點別的,可以嗎?”

他沒說貓啊?

宣止雲裏霧裏:“說什麽?”

“你早上吃了什麽?今天還去了哪?為什麽又來A大?來找我嗎?”杜簿安擬出話題,“我們可以互相分享生活,不局限於貓。”

另一半,宣止緊抿著唇。

他吃了杜簿安的貓糧,去了伯醫生家,他沒離開過A大,為了研究人類進入了圖書館。

宣止沈默不語。

光標閃動,宣止醞釀不出更多的謊話,他對杜簿安說的謊夠多了。

他無措地說:“杜簿安,我不能說。”

bug閃了快五分鐘,杜簿安連程序框都不點,旁邊的人欲言又止:“小杜?”

杜簿安站起來:“我去個廁所。”

他帶走了桌上的手機。

電話鈴突兀地響起,宣止尷尬地調低音量,弓著身子跑去走廊。

他奇怪地問:“杜簿安?”

宣止就像是什麽都沒覺察,帶著點小小的鼻音,尾音黏連,聽在杜簿安耳朵裏就是在撒嬌。

杜簿安細細分辨,甚至能想到宣止此刻的樣子,或許是看書看得有點困,又或許是真的凍到了——宣止說過,今天有點冷。

“怎麽啦?”

一腔憑空的怒火被澆熄了一半,杜簿安聲音發硬:“不是說有空就來找我?怎麽來A大只去了圖書館?”

“你不是在上課嘛?”

“你怎麽知道我在上課?”

我親眼看著你出門的。

小貓和杜簿安同進同出,知道杜簿安所有日程。

宣止摳墻皮,是了,小貓知道,但宣止不該知道。雙線並行,宣止的腦子不夠用了,他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和杜簿安彼此相知。

宣止面壁思過,他似乎抓到了某個癥結,在和人類相處的進度條往前沖了一大截。

宣止弱弱道:“今天是周一哎。”

“只有一節。”

他遲鈍地終於發現杜簿安情緒異常:“我不看了,我把書還回去。杜簿安你在哪?我去找你吧。”

“我在上班。”

“……啊。”

宣止恍然,杜簿安面試成功,今天就已經開始上工了嗎?他怎麽沒告訴自己?

他一拍腦袋,也對,誰會把自己的日常事無巨細地交代給一只小貓。

宣止擺正心態,他小聲地問,生怕驚擾到什麽:“杜簿安,那我還要來找你嗎?”

杜簿安壓下剩餘的戾氣,他故作大方道:“小學長不是要看書?”

宣止乖巧:“不看了。”

“可我今天的工作還沒做完。”

“我去陪你。”

“宣止,你拿我當小孩子哄?”

“可是你在貓咖也陪過我的。”

杜簿安啞然失笑。

“小學長,你是報覆我嗎?”他服了軟,“你一來楚學姐公司第二天就要傳出我的美名了。”

宣止不知道什麽美名,他保持緘默,只等到杜簿安輕輕一笑,人類發落道:“晚上來接我吧。”

“嗯。”宣止抓緊同意。

“看書也別忘了想我。”他指令具體,“看到什麽有趣的地方可以和我分享,好嗎,宣止?”

“嗯。”

宣止犯了難,對於人類來說,他分享的角度必定奇奇怪怪,杜簿安不一定會喜歡自己的胡言亂語。

此時他定睛一看,才留意到自己挑選的書有一半都是關於貓的。

原來貓在這裏。

宣止下巴墊桌,貓腦過載了想也想不透。杜簿安早上還在拼命給小貓塞糧,現在又大發脾氣不許自己談貓。

他猛得震驚睜眼,難道是不喜歡貓了?

杜簿安……不喜歡貓。

思及這個可能,宣止心中的某個天平又開始傾斜。但小貓不甘心,怎麽會突然不喜歡了呢?他想要問個清楚,可是杜簿安又三令五申不許自己再說貓。

宣止煩悶得厲害,連帶著桌上那幾本貓書都被遷怒。

《貓知道答案》,貓知道什麽?貓一無所知!

宣止怒氣沖沖把貓書們原樣塞回去,攤開《活著》,他現在就想活著。

文盲小貓沒什麽文學造詣,反倒讓杜簿安說對了。兩三行催眠效果顯著,四五頁眼皮打架,不過區區一個小時,視線模糊,眼睛一瞇,真在圖書館補眠了。

他不習慣設鬧鐘,睜眼便是太陽西斜,一天的時間匆匆而過。

宣止貓軀一震。

來不及還書,他把整摞書一股腦塞給管理員,往校外飛奔。

只剩十五分鐘,宣止將將趕到,杜簿安的新公司離馬路還有段距離,宣止下了車繼續狂奔。

最後五十米,宣止緩下腳步調整呼吸,對著旁邊店鋪的玻璃窗整理被吹亂的頭發,他沒看招牌,只覺得店內櫃臺上似乎有什麽小物件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宣止定睛一瞧。

“在看戒指?”

杜簿安在身後淡淡道。

明明還有三分鐘!

宣止驚呼:“杜簿安!你怎麽早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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