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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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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杜簿安外罩層黑灰的厚襖, 拉鏈半開,內裏是套正式的小西裝。

第一天上班總要正式些。

他早上換衣服時,宣止正在幹飯, 它吃得專註, 多餘的一眼都沒分給人類。宣止一般不關心杜簿安的著裝,小貓靠氣味認人, 只有人才會靠衣裝。

但此時,在冷冽的空氣裏,夕陽為他的人類鍍了層金邊, 他緩步而來, 看樣子等候已久。

“杜簿安!你怎麽早退!”

“在樓上看到你了。”杜簿安把羽絨服後的帽子給宣止扣上, 還嚴絲合縫地扣好了每一顆扣子。“跑這麽急, 又沒催你。”

帽檐上白乎乎的軟毛手感很好, 杜簿安多摸了兩下。

像他的貓。

“杜簿安,你怎麽這麽早就下來了?”貓咖裏最擅長摸魚的暹羅都不會提前這麽長時間離開工作區域。

杜簿安:“我是實習生, 活做完了就可以提前走。”

關系戶入職的小貓若有所思地點頭。

杜簿安側過身替宣止擋著風, 看向宣止照鏡子的方向:“喜歡?”

宣止倒退兩步, 這才看清店鋪的招牌。

是家珠寶店。

他方才照鏡子的玻璃後方, 擺著鉆石戒指。一排排, 在陽光的折射下熠熠發光。

趙銘沒買過貴重的禮物,宣止全然不知戒指在情侶間的意義,他對戒指沒有特殊的感情,小貓只是下意識會被閃亮的東西吸引。

宣止定睛看每款鉆石的大小, 聽杜簿安問他:“想要哪個?”

他眼也不眨地指向一顆碩大無比的鉆石, 它無疑是在場款式最覆雜、最大塊的一枚。

戒指底座是一只蜘蛛, 這塊大鉆石鑲嵌在蜘蛛的腹部,蜘蛛八只腳左右對稱分布, 各自雕刻著繁覆的花紋。但最可觀的是它的寬度,戴起來完全可以完整覆蓋到相鄰兩根手指。

杜簿安遲疑了,他難得和宣止不在同一陣線:“是不是太……誇張了。”

宣止美滋滋欣賞:“漂亮。”

杜簿安引著他去看旁邊略顯素凈的款式,“這款也不錯。”

宣止眼珠子掛在蜘蛛上了,敷衍地瞥過杜簿安手指的方向,嫌棄道:“太暗。”

杜簿安頭一次麻了頭皮,他拉走了依依不舍的宣止,“店裏還有別的,陪我看看。”

店內燈光一定有些講究,宣止一進店就花了眼,看哪哪亮,區別只在於亮光的大小。他的蜘蛛不再那麽顯眼了,杜簿安的推薦就入了心。

櫃姐摸不準兩人的關系,試探地問:“您是要買……”

杜簿安的視線徘徊在宣止身上,宣止托著下巴趴在櫃臺上,在各類戒指裏徜徉。

櫃姐仍不確定:“您是要看……對戒嗎?”

宣止對比來對比去,還是覺得蜘蛛最大,他翩翩而去,回到了蜘蛛面前。

隔著玻璃反著看,蜘蛛的簽碼被擋住了,現今站在櫃臺正面,比蜘蛛更醒目的是蜘蛛的價格標簽。宣止數了一長串,偷偷和郎渠給的巨款對比。

個、十、百、千……

差點清零!!

這塊會發光的石頭究竟有著怎樣的天價!小貓一個激靈,抓住杜簿安轉身就跑。

杜簿安一頭霧水,就見小男友雙手擠住自己的腦袋,迫使自己左右搖頭。

宣止嚴肅認真地要求他:“不許買蜘蛛。”

“其他也不買了?”

宣止頓了頓,滿店的亮閃閃在心中一過:“以後再買。”

杜簿安說得很慢:“以後?”

宣止信誓旦旦:“以後。等我賺了錢,給你買兩個蜘蛛!”

“……”

杜簿安哽了哽:“好。”

自己挑起來的事自己擺平,杜簿安朝宣止伸出手,宣止被他調教得很好,毫不扭捏地和人類十指相扣。

“下午怎麽沒消息?”杜簿安把人拉走,不經意地轉移話題,“看得入迷了?”

宣止羞愧:“不是……杜簿安,我睡著了。”

小貓在人類社會浸淫已久,開始學會了推卸責任:“一定是你亂說話,你非要說我去圖書館睡覺,本來我沒有睡意的。”

杜簿安側過頭,掩飾性地比宣止快了半步,忍住沒笑出聲。

“我們去哪?”

杜簿安牽著他引路:“同事說周邊有一家烤魚味道不錯,帶你去吃。”

他餘光瞧著宣止的反應,不出所料地看到一雙迅速放光的圓眼睛。

像貓。

他思緒短暫發散了一瞬,搖搖頭。

宣止是宣止,貓是貓。

說是周邊,走起來也有兩條街了。宣止帽檐上的一圈貓毛東倒西歪,向裏匯聚,他搖頭晃腦,與街上的風作鬥爭,趁別人不註意,間歇性鼓著腮幫子呼呼地和風對吹。

進到店鋪,宣止實在忍受不了,麻利地把帽子掀下去,他睫毛上掛了一排水珠,眾星拱月圍繞著那雙琥珀眼睛。

睫毛沾水黏黏的,宣止不停揉眼,就聽杜簿安問他:“要什麽魚?”

服務員幫忙菜單:“我們推薦顧客試一下湄公魚,我們店的招牌,刺少,吃起來也方便。”

“宣止?”

“我都行。”宣止不講究,貓吃魚還要怕刺?

魚先烤過,魚骨烤至焦褐,透著股煙熏的焦香。魚皮脆肉嫩,在加工過程中牢牢鎖住汁水,再放進盤裏小火慢燉,筷子輕輕一戳肉就順著紋理掉下來,沾著湯汁滾進鍋底的寬粉裏。

杜簿安對魚的興趣不大:“宣止,你白天去A大,是來找我?”

宣止還叼著魚,舌頭靈巧,不費什麽力氣吐出兩三根大刺。他來不及回答,手比腦子快,先一步又拆卸了一塊魚肉送進嘴裏。

杜簿安無奈:“慢點。”

魚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盤子堆積成山,他們對坐,隔著縹緲的、帶著香氣的煙霧,杜簿安給宣止道歉。

“小學長,我是不是兇錯你了?”狡猾的東西,慣來會在調侃和拉近距離時換成暧昧的稱呼。

“不是。”宣止打破他的自說自話,“我是去看書的。”

“你們學校的圖書館不是更近?”

宣止轉著眼詭辯:“我昨天睡在伯醫生工作室,A大更近些。”

伯醫生作為借口歷來萬能,杜簿安沒再反駁,宣止心安理得地埋頭去吃。今天是海鮮大宴,連飯都是魚湯撈飯,宣止滿意得很,他招呼杜簿安一起吃,堵上人類的嘴。

騙子。

在宣止看不到的角度,杜簿安沈了臉。

他開過那間工作室裏每一扇門,沒有可供休息的地方。

他有種無處著力的惶恐,面前的宣止也如煙似霧,抓不住也參不透。

“宣止。”

小貓忙呢,“嗯?”

杜簿安死死握著茶杯。

深究宣止喜歡去哪個學校的圖書館有什麽意義?在哪兒住又關他什麽事?即便是男友也沒有義務隨時隨地匯報行程。

杜簿安淡淡地憋屈,宣止不曾言說的都是細枝末節的小事,他一一往出揪著不放,斤斤計較,惹人厭煩。

他不上不下地憋著,那頭喝幹了一晚魚湯,只留下了晶亮圓潤的米飯。

杜簿安努力讓自己的話沒那麽生硬,“今晚不趕時間,我送你回去,順便帶我在X大逛逛?”

宣止猛得擡頭,在淡黃的燈光下,琥珀的眼睛溫暖十足,他唇上被魚湯裹得水潤。

杜簿安心底發癢。

真像只貓。

杜簿安楞了下。

人們常用貓來形容自己覺得可愛的東西,他頻頻將宣止以貓作擬也無可厚非。

“小貓。”他輕笑。

飽食的饜足頃刻間在宣止臉上消散。

他驚愕地看著杜簿安,嘴唇微微翕張:“……什麽貓?”

杜簿安視線下移,落在他摞得幹幹凈凈的半盤子魚骨上,“不是小貓?剔得比貓都幹凈。”

“我不是貓!”宣止心驚肉跳,反駁得突兀,他口不擇言,“不是不許說貓嗎?我不說,你也不許說。”

杜簿安未曾料到他這麽大反應,緩和氣氛道:“不能說?你之前不是還說要給我當小貓?”

宣止怒目圓睜:“不是你先不喜歡了嗎?你的貓呢?你不想養了是吧?是不是也要丟掉?”

人類對貓的態度是宣止的紅線,他脾氣說來就來,杜簿安完全找不到反駁的點。

優良的品質讓杜簿安先自省,這場沖突的起源以貓作關鍵字實在好想:“是因為……我白天不讓你說貓?”

宣止眼裏那層水霧止住了,一副你不是很清楚嗎的表情。

“不是你想的那樣,宣止。”杜簿安垂下眼,開誠布公,“你以前大多數時間,只和我聊貓。”

對呀。

先前你只是備選鏟屎官,為了考察你,不和你說貓難道說狗?

宣止不明白問題出在哪。

“你一點都不關心我。”杜簿安指責,一項項訴說失職男友的罪狀,“平日裏消息不回,人也不見。宣止,你會在需要我的時候找我,可我也……很需要你。”

宣止囂張氣焰頓消,他尷尬地舔舔唇,灰溜溜滑落回了被審判的席位。

“你從不分享自己,我想參與你的生活,給予你男朋友應該給予的關心都做不到。”

宣止聽不下去了:“你好黏人啊杜簿安。”

他小小吐槽,又怕杜簿安聽到,尾音消失在唇邊:“比貓都黏人。”

杜簿安只是看著他,宣止舔舔嘴唇,目光躲閃。

他又何曾不知道?但小白和宣止無法同時出現,杜簿安只是把他的缺位的事實指了出來,還沒像蠻不講理的惡霸蛋黃一樣狂發脾氣。他只是抱怨兩句,他又有什麽錯呢?

歸根到底還是自己太菜,時至今日都沒能掌握分身技巧。

在宣止的價值觀裏,只有提供了一定價值,才有被愛的資格,他毫無奉獻,人類就會棄他而去。

對人類好,是小貓應盡的義務和責任,他的人類因為他的分身乏術在陰暗角落裏幽怨委屈,他真是只無能的貓!

“我……”

我可以試試!宣止暗暗握拳。實踐出真知,等不及了,他必將會在實戰中成長!

宣止雄赳赳氣昂昂地認錯:“我錯了!我保證,絕不再犯!”

他竄到對面,拉小手,貼小臉。這都是杜簿安教他的,拿來反制並不過分。

杜簿安的眼睛仍是垂著,宣止對人類的保護欲蹭蹭上漲。杜簿安手指僵硬,被帶動在宣止臉上滑動時顯得很無力,透著股受到傷害後的無措。

“杜簿安?”他小心輕聲地問,“我沒有看手機的習慣,有時候忙起來也看不到手機,但以後——”

“撒謊。”杜簿安說,“周一下午,周二上午,周四整天,周五和周末,你幾乎每日都會往A大跑。”

宣止都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在杜簿安面前晃悠過,小心眼的人類整天都在用腦容量記些什麽東西?

宣止啞口無言,幹幹巴巴祭出老借口。

“我……找伯醫生。”

他說:“現在也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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