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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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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宣止以為杜簿安完全忘記伯恩山的時候, 人類總能出乎意料帶給他驚喜。

在搬離宿舍前,小貓的通勤生物鐘與人類一致,早上起床離寢, 晚上回舍睡覺, 517算是徹底多了個舍友。

當然,這個舍友身份要再特殊一點。

沒有人會隨時註意舍友的動向, 除非你的舍友是貓。當宣止迷迷糊糊洗了臉,跳桌未遂咚的一聲撞在桌邊時,它聽到有誰一秒爆笑捂嘴忍耐的聲音。

“……”

它抖抖毛, 半身匍匐預備後, 再次淩空一躍。用力過猛, 左腳踩右腳啪嘰摔在貓碗前。

這下徹底醒了。

宣止在碗邊蹭蹭耳朵, 只當無事發生, 尷尬地在平平的桌面埋了埋,後腰突然被一雙大手扶住, 手的主人輕佻地拍了拍小貓的屁股。

“快吃, 要遲到了。”

小貓臉不紅心不跳, 尾巴打了個彎, 在人類的手腕上一抽而過。

杜簿安今日放的糧比往日要多上一倍, 自己的貓因不可抗力被迫放養,小心眼的人類把貓餵得肚子發脹才肯放出去,就差給貓脖子上套個維生小包袱。

再軟的脾氣也要被三番四次的猜忌磨硬,宣止心下不快, 半瞇著眼睛斜著看人。

杜簿安對貓還是半點信任都沒有。

它是像是那種隨便的貓嗎?被餵點東西就移情別戀, 還有沒有貓德?

然而小貓還是順應著吃光食物, 它照例出門,微擡下巴等著杜簿安臨別說些肉麻的話。

杜簿安半蹲錯步, 捧著小貓的臉細細叮囑:“乖乖,別去找狗了,鬧了矛盾你還不夠它塞牙縫的。”

“……”

宣止無語,喵不出來,轉身就去找大狗。

大狗在家屬院恭候多時。

比格也在,主人遠行的這段日子,比格和伯醫生寸步不離,標準的伴生獸。

它脖子上還拴著鏈子,另一端是空的,在比格嘴裏。

比格叼著繩套往伯醫生手裏送,伯醫生一次次厭煩地推開狗頭。

宣止初見還覺得比格可憐,下一眼他就發現了伯醫生與眾不同的褲腳。

鋸齒大波浪,毛線纖維打了柳,沾的是比格的口水。

宣止瞠目結舌,不忍問伯醫生這是人類商場售賣的真褲子,還是毛發化形幻化的假褲子。

“……伯醫生。”

他小心翼翼進門,輕手輕腳關門,伯醫生雙眼青黑,在伯醫生睜眼前,工作室都沈浸在低氣壓中。

伯醫生像是一晚沒睡,他正了正褶皺的領口,深呼吸,踢走比格,拿了掃帚一寸寸掃地。

碎紙屑,沙發套,蘋果核,伯醫生皺著眉把角落裏堆積的、被啃了一半的鞋盒也扔了。

鞋盒裏的皮鞋幸免於難,伯醫生不敢大意,把鞋供上了窗臺。

比格一路尾隨,大耳朵小尖臉,嗚嗚咽咽,惺惺作態。它比伯醫生的原型小上一圈,從外表哪看得出這麽大的殺傷力。

一番收拾,宣止有地方下腳了。

“伯醫生,你找我做什麽?”他撚衣角,有種差生上考場的局促。

伯醫生憑空一指。

宣止跟著看過去,比格在萬眾矚目下無知地歪歪腦袋。

伯醫生個子高,比格繃直了後腿也夠不到他的腰。宣止不一樣,他躡手躡腳從比格旁邊繞過去,那只健壯的小狗看起來能把他撞個四腳朝天。

伯醫生打掃廢墟,溫聲道:“小貓,你還記得郎添意化形的前因後果嗎?”

“郎添意?”那是誰?

“郎渠店裏那只才化了人的小貓,我昨天去看,他給自己挑了名字,跟著郎渠姓。”

宣止目瞪口呆,沒料想黑白花如此沒出息。

“郎老板就這麽同意了?”

伯醫生彎了一雙笑眼:“為什麽不同意。”

他拍拍宣止的肩膀,那是獨屬於好孩子的鼓勵,比格在宣止背後氣得呲牙。

“宣止,你好好回想一下,郎添意化形前後有什麽特殊的事情發生嗎?”

“伯醫生,你懷疑黑白花化形和我有關?”宣止一點就透,他大大方方承認,頗有自豪之意,“對,就是我!”

“黑白花在頑貓認出杜簿安,想叫我躲躲,”他不太好意思,“但我實在聽不懂它在喵什麽,陰差陽錯把他氣化了形。”

伯醫生點點頭,和郎添意供詞一致。

宣止強調道:“伯醫生你不要多想啊,他的欲望不是我,他說他是自己想變人的,和我無關!”

“我只是起到一點點催化的作用,一點點。”他連忙擺手,推脫自己的功勞不可能更多。

“當時還有其他異常嗎?”

“異常?”宣止第一個想到那些飛散的光點,他不確定那算不算異常,“伯醫生,精怪化形在你眼裏是什麽樣子的?”

伯醫生沈吟片刻:“化形過程大同小異。從內部來講,把化形看作捏泥塑形,初次化形難免很陌生,精怪嘗試改變形體,多減少添,是個相對耗時的過程,熟練過後便只是一眨眼的事。”

“若是在旁觀角度,也很好分辨,化形時果決迅速便是有經驗的精怪,光芒碎散,輪廓圓滑,扭曲形變,說明它尚在摸索階段。正因如此,精怪初次化形給足了旁人反應的時間,也大大減少了暴露的風險。”

對上了。

宣止問道:“伯醫生,在我眼裏,精怪化形的過程是在變的。”

“郎白化形時,我完全沒發覺異樣,她在我眼中就……唰一下變大,唰一下變人。黑白花前些日子在我手裏化形,我能看得真切些了,那些小光點到處亂飛,把我嚇了個夠嗆,但為什麽我之前沒看到過?”

伯醫生思考片刻:“說明你對精怪力量的掌控在提升。你最近一直在練習分身,對不對?”

卡死在變人變貓這一步好幾天的宣止從另一個角度收獲了成果,他喜不自禁地抿抿嘴:“也還好啦,我也沒練幾天。”

伯醫生還在笑著看他。

“欲望靠自省,但機緣玄妙難測。也就是說,短短數月,你既賦予了郎白機緣,又賦予了郎添意機緣。”

宣止得瑟亂揮的手靜止了。

“宣止,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小貓癡呆:“啊?”

他呆呆手指自己:“我?”

宣止不可置信:“伯伯伯伯伯——”

伯醫生打斷他的覆讀:“不要緊張,我只是提出一種猜測。”

宣止摸著自己額頭:“伯醫生,你這個猜測有點嚇人。”

“是嗎?”伯醫生微微一笑,“要不要來試試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宣止:“怎麽試?”

長腿一掃,比格被伯醫生劃到宣止面前,巴掌大的耳朵外翻,汪汪大叫。

“它怎麽樣?”伯醫生自賣自誇,“正宗大耳臭叫驢,身家清白,品質保障。”

伯醫生紳士一笑,掃帚收了,世界整潔安靜,一切仿佛都沒發生過:“宣止,試試看,幫我把這個小畜生變成人。”

宣止驚恐。

“很好奇這小畜生變成人會是什麽樣子。狗皮太厚了,揍起來手疼。”

伯醫生似真似假地蹙眉,說起話時仍是柔柔的語調。動物聽不懂人話,與人類溝通時依據的往往是人類說話時的語氣,比格亦然,它還以為伯醫生在誇什麽好話,舔著臉往伯醫生身邊湊。

伯醫生笑著摸摸它空蕩蕩的狗頭。

宣止憐憫地看狗:“伯醫生,我該怎麽做?”

揉弄狗頭的手頓了一下,伯醫生也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招手,狗鏈的另一端飛過來,遞到宣止手上。

“先替我遛一遛吧。”他說。

比格意識到狗繩易主,呲著牙威脅,根根狗毛炸成豪豬,小白貓被嚇飛,頃刻間化了原型躲在了最高的櫃子上。

狗繩咣當落地,伯醫生恨鐵不成鋼,鞋尖固定狗下巴,中指在狗腦門上一敲。

“小畜生。”

宣止納悶,伯醫生訓狗怎麽一直沒叫比格的名字,少頃反應過來。

在蘇先生夏女士的惡趣味下,比格的名字似乎是……小伯。

宣止不忍直視。

伯醫生親自拉起繩子:“我帶回去訓一晚,明天拜托你帶它出去走走。”

小白貓一步一警惕,確定比格不會再發難才重回地面。

他探出一根指頭,帶著點自知之明:“伯醫生,我搞不定這個。”

伯醫生睜眼說瞎話:“是嗎?其實看久了它有時……也挺可愛的。”

宣止理解不了這種可愛:“我在你們旁邊跟著可以嗎?只要保證我和它有接觸就好了吧?我不能和它單獨相處的,千萬不要啊伯醫生不行、不行的。”

比格感受到小白貓的嫌棄,從鼻子裏噴氣,發起比視。

誰稀罕。

伯醫生長嘆一口氣:“那你就跟著我,在我旁邊練分身吧。”

宣止耳朵一豎:“好!”

他閉目凝神,腳下多出一只小白貓。小白貓比上次更加靈動了,尾巴甚至可以繞出曲線。

宣止人形呆楞楞地看著小貓,看似沒動,實則腦子裏思緒亂作一團。

伯醫生半托腮,他在觀察宣止人形的神態,驗收成果。

眼珠會轉,眉毛會動,鼻孔縮張頻率正常,就是嘴角略緊了,不太和諧。

總體……不錯。

“放松,肢體柔軟些。”

話音未落,小白貓水幕般扭曲消失,宣止擡起水靈靈的眼睛,滿是求知。

“有什麽困難?”伯醫生習以為常地解答。

“伯醫生,是人好還是貓好?”

“貓好。”伯醫生回答,“你最常用的是貓軀,相比人形,貓形看起來更自然。不過貓占了體型小且毛長的優勢,人類四肢細長,還有更難掌握的五官,想演繹得有神花費的心思更多。”

“我不是問這個,不是化形。”宣止嘟囔,“伯醫生,你覺得貓好,還是人好?”

伯醫生別有深意瞧了他一眼。

“宣止,問你自己。”

比格繞著伯醫生轉著圈牧,宣止看它兇巴巴一只偽裝成乖狗,未來可能還要偽裝成乖人。

“你們都想變成人,我卻在糾結要不要做貓。”

“小貓,你先成為了人,才有資格糾結。”

“什麽是人?”宣止不懂,“伯醫生,你現在覺得自己是人了嗎?”

伯醫生帶他深入探討:“我自以為人,但絕不會混淆自己的品種。”

他說:“我自認在偽裝人類這點做的不錯。我的確是伯恩山,但人類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做得比他們還要好。”

“什麽是人類能做的事?”

“人和動物。”伯醫生伸出手指,一根根收回,“在人與人之間,有著人際關系,金錢事業;再涉及自身,人身自由,情感表達。不同的種族有著不同的方式,對這些的定義也完全不同。宣止,你能理解嗎?”

“人能做到的事,貓不能。貓能做到的事,人或許也不能。”

“但我們可以同時擁有兩種身份,有了選擇的權利,你學會了人類的表達方式,多了一個表達的方法,你只是按捺不住。”

他對懵懵懂懂的小貓說:“融入人類社會不需要學著做人。”

“宣止,你現在已經很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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