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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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宣止跳出單餘的臂彎,亦步亦趨地跟著杜簿安,直到他拐進1號宿舍樓,身影徹底消失。

杜簿安沒發現,因為他沒有回頭。

單餘在後面追貓,像不甘的怨夫:“這麽喜歡他?”

小貓喵喵叫,跑回來蹭單餘。

杜簿安剛剛提出收養小貓的假設,單餘之前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微微擡腳,小東西只比他的鞋子大上一點,單手就能拎起,揣進衣服就能蒙混過關。他沒餵過,想來這麽小一點也吃不了多少。

他也住在6號樓,頭天看見二樓男生炫耀小貓,再過兩天就發現這小東西出來流浪。這麽快就扔了,因為什麽?撓人?

小貓在他鞋面上爬得歡快。

挺親人的啊。

單餘撈起小貓來了個辛巴抱,邊走邊晃:“小白,你要不要……”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下去,換成另一個問題:“喜歡我嗎?”

他註意到小貓的肚子是癟的,當場許下宏圖偉願:“下次給你帶好多好吃的,他們都餵你什麽?貓條?罐頭?那些吃多了不好……哎?”

小貓掙紮著逃走了。

宣止不得不跑,單餘晃得它頭暈,另外,他還看見了2號樓的阿姨聞聲而來,探頭探腦。

2號樓阿姨姓蔣,是單餘很少在男生宿舍見到宣止的原因之一。宣止正在尋找地盤的那段時間,最先來到的就是男生宿舍,幹凈可愛的外表讓蔣阿姨一見傾心。入住阿姨值班室的第一晚宣止還在自豪地舔毛,任由阿姨厚實的手蹂躪,奈何堅持不住三天宣止落荒而逃。

一樓作為宿舍公區,人來人往,再加上宿舍墻體隔音極差,隔壁打游戲的男生半夜還能把鍵盤敲得震天響,將睡覺視為主業的小貓咪只能在淩晨才能勉強討個安靜。但這些都在宣止的忍受範圍之內,比起能夠遮風避雨的地盤,小小嘈雜不足為道。

讓宣止無法忍受的是蔣阿姨的愛。

蔣阿姨愛立規矩。

作為宿管,蔣阿姨把2號樓治理得井井有條,理所應當也該把宣止安排出個樣子。

睡覺不能離開木椅上的墊子,食水定時定量,吃飯時不可以弄臟地板,不許亂叫,不許蹦迪,不許抓壞東西。

蔣阿姨還試圖教會它一些互動模式,致力於將宣止改造成模範乖貓。宣止從不抓人,但在蔣阿姨訓練它見人搖尾巴後實在忍不住了,揮了爪子狠狠威脅,大叫一聲順著半開的窗戶跳下去,也躲開了蔣阿姨即將落在它屁股上的巴掌。

它離開了蔣阿姨,可惜蔣阿姨午夜夢回時似乎還記得它的漂亮乖巧,忘了它的叛逆出逃,經常在宿舍前張望,試圖抱回這只磨合失敗的小貓。

宣止遠遠地看到幾次,全身的毛都應激炸開,躲得遠遠的。

這次單餘舉著它招搖過市,蔣阿姨眼睛一亮,快著腳步圍追堵截,一時間貓叫人跳,引得許多學生打開窗戶看熱鬧。

宣止和阿姨堪堪過了幾招便見了分曉,小貓動作迅捷,尋了個空就竄得不見蹤影,可惜慌不擇路鉆進了宿舍樓。

宣止在宿舍裏逛過幾回,熟門熟路摸進男廁所。

蔣阿姨腳步一頓,不敢往裏亂瞟,敲著廁所門喊:“裏面有沒有人噻?”

聲音回蕩,無人應答,蔣阿姨小心探身,瞥到了個白生生的衣角。

那學生瞧著眼生,穿了一身的白,蔣阿姨不記得自己樓裏還有這麽愛幹凈的小夥子。

男生趴在唯一一扇打開的窗邊,呈眺望狀:“阿姨找貓啊?剛順著窗戶跑了。”

男生手還搭在窗鎖上,蔣阿姨喘著氣:“你放跑的嘞?”

男生轉過頭,一臉無辜。

蔣阿姨這才註意到,男生有著一雙琉璃一般的藍眼睛。

她大手一揮:“臭娃子,平時叫你們不要串寢,不要串寢!”

宣止又被蔣阿姨揍出了2號樓。

路過透明玻璃門,宣止匆匆一眼才意識到自己瞳色不對,背對著蔣阿姨立刻瞇了瞇眼,招搖的藍頃刻轉回了平凡的暖黃。

換了眼睛的宣止不敢回頭,徑直朝前走,生怕蔣阿姨察覺出不對。

再往前便是食堂,正是學生就餐的時間,找不到僻靜安全的地方恢覆貓身。宣止懶得走路,尋了個雕像坐在臺座上發呆。一個罐頭只能止住宣止的腹鳴,不能代表他吃飽了,況且兩條腿走路總是比四條腿累的。

雕像是個書雕,左頁明德篤行,右頁厚德載物,正是A大的校訓。臺座幹凈,卻不是學生坐出來的,這本書被宣止悄悄命名為王座,只有最強的貓才能在上面休息。

所以,這王座是屬於大佬的。

大佬就叫做大佬,是只長毛母貍花,從宿舍出來的折耳就是被她收為麾下,悉心飼養。

除了貍花大佬和折耳桃子,食堂常駐貓員還有短毛貍花阿長和橘貓金桔,這兩只都是大佬的手下敗將,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時間正好,食堂放飯,全部貓咪都去覓食,空蕩蕩的王座只留宣止大逆不道。

人類沒有皮毛,昔日裏覬覦的王座坐起來又冷又硬,宣止蜷起一條腿搭在下巴上,看似發呆實則眼觀六路。

貓咪相認不靠外形,只聞氣味,宣止還不想招惹大佬。好在四只貓不知跑去哪裏幹飯,宣止篡位篡得很安穩。

張仰青打了一半的哈欠停滯了,他激動拍打木林:“哎哎哎。”

宣止著實顯眼,不必多說,木林瞪大了眼睛:“那個一見鐘情!”

“對對!”張仰青還在思索宣止名字,木林的告密信息已經發出去了。

木林打字念出聲來:“漂,亮,學,弟,食,堂,相,約,有,意,速,來!”

速度體現情意,杜簿安十分鐘之內趕到現場。

宣止迷迷糊糊晃腿,冰冷的王座早就讓他焐熱了。A大學生源源不斷,小貓等到快要睡著。

怎麽這麽多人要吃飯?

杜簿安捏著校園卡湊近:“宣止。”

這次宣止記得自己的名字了,他們又見面了,念及剛剛在宿舍的短暫相處,小貓咪一時之間不知作何反應。

杜簿安心中好笑,小學弟呆呆的,也或許是忘了自己,正在檢索記憶。

“好巧,來吃飯?”杜簿安寒暄。

宣止搖頭:“不是。”

那就是還記得。

杜簿安心情明朗:“那是在等人?”

“沒有。”宣止思考,這人又對我熱情親切,莫不是只喜歡我的人形?

宣止直言:“我沒錢。”

杜簿安自行理解:“沒借到校園卡嗎?正好我還沒吃,一起嗎?刷我的。”

宣止端詳這位送上門來的冤大頭,表情真摯,溫柔貼心,絲毫不見轉頭就走的冷酷。

他用空著的肚子花了三秒斟酌:“嗯。”

邀約出乎想象的簡單。杜簿安單手在身側攥緊,聲音平和溫柔:“之前在A大吃過嗎?有什麽喜歡吃的?”

宣止眼睛滴溜溜地轉,沒工夫理他,小貓正忙著在幾步路的時間學習人類食堂用餐流程。

他看到空著手的學生在窗口點餐,取餐後進食,然後把空盤子統一放在鐵架上,由人類統一收取。

“想吃什麽?”前面引路的杜簿安突然出聲,嚇了小貓一跳。

他放回險些踮起的腳,摸摸手背,勉強算是給自己順毛。宣止基本沒吃過人類的食物,學生們投餵的大多是便於攜帶的貓條罐頭,市面口味統一,以雞肉三文魚為主。

宣止公布答案:“雞和魚。”

意料之外的答案,杜簿安挑眉,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點餐。

“黃燜雞吃嗎?”他提出建議,“不過我推薦去二樓買,一樓的窗口給的肉很少。”

宣止興奮:“還有二樓。”

杜簿安笑:“上去看看?”

黃燜雞檔口就在二樓最左側,一上樓便是,杜簿安建議他還可以再選選,陪著宣止一個個窗口逛過去。

旁邊是麻辣燙,種類繁多的冰櫃讓宣止直接呆滯,尤其是很多小籃子上面寫著“墨魚丸”,“鱈魚丸”,“脆骨魚丸”,“包心魚丸”……

這麽多魚!

杜簿安察言觀色,為宣止拎來了稱量盆,震驚地看著他往裏塞滿了各種各樣的丸子。

杜簿安努力波瀾不驚:“就這些?微辣?”

宣止不懂,點頭就對了。

杜簿安刷卡:17.8元。

宣止握住被塞進手裏的小卡扣,繼續跟在杜簿安身後轉。

杜簿安還沒想好要吃什麽,宣止又想好了。

小貓被滋滋作響的鐵盤子吸引了。

窗口裏面做飯的人類和它一樣的一身白,甚至還帶了白色的帽子,又用一塊白布包上了臉,但他們滿身油汙,看得宣止心驚。

我要是這麽臟,我也就不活了。

鐵盤子上油花四濺,細長嫩彈的肉色長條跟著油收縮跳躍。宣止識字不多,勉強辨認出三個字。

鐵板X魚。

魚,能吃。

沒見過,得吃。

他指著窗口:“這個。”

杜簿安頓住,詢問:“要吃?”

宣止點頭。

杜簿安刷卡:13元。

宣止捧著燙手的鐵板魷魚飯,就近找了桌子放下,又回去接自己的魚丸麻辣燙。

杜簿安轉過一圈回到黃燜雞窗口,為自己點了份黃燜雞。捧著麻辣燙的宣止路過,不忘初心,眼神期翼望向黃燜雞。

餘額不足,杜簿安又往裏充了點。

杜簿安麻木刷卡:30元。

三份食物一字排開,他沒練習過筷子,防止露餡,宣止只拿了勺,每份虔誠地嘗了一小口,幸福閉眼。

杜簿安好笑:“吃得完嗎?”

宣止想了想,肯定道:“吃得完。”

杜簿安遞了幾張餐巾紙:“A大食堂有這麽好吃?你在隔壁哪個學校,平時夥食這麽差?”

小貓停止咀嚼,原地想炸毛。

他怎麽知道周圍還有哪些大學?

自出生以來,宣止的活動範圍最遠只到過A大家屬院外的十字路口,編也編不出像樣的話來。

杜簿安看他一眼,給他提詞:“X大嗎?之前聽舍友說那邊挺難吃的。”

“嗯,是。”

“我大三,學弟多大了?還是大一新生?”

“不是。”宣止回味每種雞魚的味道,抽出空來擡頭瞧人,他要看看這個人類怎麽這麽話多。

杜簿安捕捉到宣止上挑的眼尾,那瞳孔在燈光下如同蜜在流淌:“你要叫我學弟嗎?”

杜簿安笑:“不是學弟嗎?”

宣止實事求是:“他們叫我學長。”

“學長?”

宣止彎著眼睛笑,對這個稱呼頗為滿意。

杜簿安心臟停跳了幾秒。

他在轟鳴的心跳中發出聲音:“要交換一下聯系方式嗎,學長?”

宣止繼續低頭幹飯,才註意到魷魚飯的鐵板邊邊上還放著一朵挺好看的花。

花也能用來吃嗎?

宣止不喜歡花,他撚著花莖,小心地放在杜簿安面前。

“給你。”

粉白的擺盤裝飾花沒沾染到醬汁,只因盤子的高溫邊緣有些焦褐。

杜簿安掌心滾著小小的花,頓時啞住。

宣止抿笑,對面的人類終於不說話了,他開始喜歡這個人類了。

等等,這個人類叫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呀?”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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